能 不 忆 江 南
·吴 鸣·
在前两期的《威大通讯》上,我写了篇《忆江南》,有几位朋友说喜欢这篇文章
,说它勾起了他们对家乡的回忆。读者的喜爱是最好的鼓励,于是我萌动了再写一篇
关于江南回忆的文章的念头。
我自小生长在江南。象许多中国人一样,苦于交通不便和其他种种限制,竟没有
游历过内地的大好河山。我只到过沿海一带的几个地方,最北的是辽宁的沈阳,最南
的也只有浙江的宁波。可我对江南的几个名城很熟悉。借此机会,与读者们聊聊江南
,希望给来自江南的朋友们带来美好的回忆,并让来自各地的朋友们了解江南的水乡
风情。
如果你坐火车在京沪线上旅行,车一过长江,迎面扑来的是湿润的柔和的风,平
原上展现的是黑油油的土地。肥绿的庄稼和成网的江河湖泊,那便是江南了。“江南
”大致指长江以南的江浙两省,是战国时代吴越之地。其中苏州,杭州是驰名天下的
千年古城,享有人世天堂的盛誉。由于优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加上肥沃的土地和充
足的水力资源,江南各地物产丰富,百姓生活富庶,素有鱼米之乡的美称。这快美丽
而富饶的土地还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名人杰士,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佳话绝唱,可谓
是中华大地上的一颗明珠。这里有一首韦庄的词《菩萨蛮》为证: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江南的山水以水为其特色。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水:江水、河水、湖水、溪水
、泉水、渠水、池水、井水……,水几乎构成了江南独特的文化。如你去有“东方威
尼斯”之称的苏州、昆山、湖州等地,便会发现自己在水巷里徘徊,在石桥头踯躅。
当地的居民靠水而居,在狭窄的水巷两旁,搭起了一排排的楼房。人们以小船代足,
走街串巷,拜亲访友。这些繁复曲折的城河系统,构成了城镇的交通网络,而水,更
成了人们不可缺少的生活纽带。
江南的风光又各有特色,绝不雷同。杭州的风景靠自然的山水,辅以人工的修饰
,使其妩媚旖旎又无娇柔造作之嫌,西湖的十大名景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诗意,如
:平湖秋月、柳浪闻莺、雷峰夕阳、南屏晚钟等等。伴随着秀美山水,杭州还出了不
少名人,传下来不少动人的历史故事。如果把这些故事都写出来,恐怕要占一车书的
篇幅。还是让我们坐上京杭大运河的游船,一夜画船雨眠到姑苏游览。千年姑苏古城
,同样流传下来许许多多历史和传说,其中以西施和吴王的故事最为脍炙人口。苏州
的风景以园林建筑为其特色,但却缺少了自然景色。苏州的庭院尽管匠心独具,精妙
曲折得令人回肠荡气,可似乎多了点脂粉气,有如洛可可的画风。同样位于太湖之滨
的无锡则要豪放得多,那源头渚和锡惠山保持了更多的天然美色。然而这些城市给人
总的印象是小家碧玉,秀丽但缺乏雄伟。伫立在长江边上的金陵城,不愧为六朝旧都
,泱泱具有大都的风范。那笔直宽阔的林荫大道,庄严肃穆的中山陵,温柔朴素的玄
武湖,依然耸立的城墙和从城角下浩浩荡荡流过的长江水,无一不向人展示一种宽厚
的力度。坐落在长江口上的上海,则完全是个年轻的现代化城市。繁忙的街道,拥挤
的人流,殖民时期的欧式建筑和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这里曾是远
东的商业、金融、工业和文化中心,并且是国际港口城市。当年这里是灯红酒绿、纸
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荟萃了世界各地的富于冒险精神的人们。上海在远东的地位,相
当于现在的东京、香港(当时还只是个渔村)。而人们以能在上海定做一套西装来标
明其地位和财富。难怪上海人至今也少不了优越感。
由于地理和历史上的差别,江浙两地的山水人情又略有不同。江苏位于古代的吴
国境内,因而江苏人秉承了吴国人乐于享受的性格,从语言和食谱上也可以看出这些
特点。吴音柔和婉转,让人听了心旷神怡;苏南菜以甜为其特色,味美色佳。这些特
点反映在建筑风格上便是精雕细琢,布局巧妙,其中首当推崇苏州的园林建筑,它达
到了中国建筑史上登峰造极的完美境界。与吴人相比,越人则属于忍辱吃苦的类型。
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矢志雪耻,最后终于打败了安于享乐、沈于美色的吴王夫差
,收回了江山社稷。最具越国特色的要数古越之都绍兴了。绍兴的建筑大抵上是黑瓦
白墙,配以小桥流水。绍兴人多着玄衣,带毡帽,配烟袋。绍兴方言铿锵有力,与柔
软的吴音成鲜明的对比。绍兴菜以咸为主,最为出名的是霉干菜和萝卜干。绍兴人聪
慧,坚韧,勤俭简朴,素有“绍兴师爷”之称。这个小小的城镇,有着悠久的历史。
当年大禹治水曾来到这里,如今禹王庙吸引着大批游人。历史上出了如陆游那样的大
诗人,近代更是人才辈出,如秋瑾,徐锡麟,蔡元培等。一代文坛泰斗鲁迅也出生在
绍兴。鲁迅的老家和读书的“三味书屋”现在成了陈列馆,城中心造了个“咸亨酒店
”专门出售茴香豆和黄酒。绍兴的风景在东湖,在一面黑色的峭壁下,嵌着一泓幽绿
的池水,四周是略带荒芜的景色,让人滋生一种怆然的情绪,全然没有苏杭妩媚的感
觉。从东湖乘乌篷船顺溪而下,船老大以脚摇橹,手摆双桨,让你实地体会一下鲁迅
笔下的鲁镇风情。
长江北岸的扬州,尽管地理上已不算江南,可风土人情颇有江南味。扬州有个瘦
西湖,比杭州西湖小得多,但在杨柳桃花,亭台楼榭的衬托下却也清丽姣好。尤其是
洁白如玉的琼花,更是扬州独有,当年受到隋扬帝和乾隆皇帝的赞赏。扬州菜种类繁
多,做工精细讲究。扬州还是个出怪才的地方。郑板桥等扬州八怪的诗文书画皆属一
流。盛传扬州出美女,可如今扬州街上已很难看到美女如云的景象了。想必当年历代
皇帝把扬州妙龄佳丽全都挑去宫里作嫔妃了。
江南的文化还表现在它众多的地方戏曲上。最受欢迎的要数越剧、评弹、沪剧,
其次还有绍剧、淮剧、婺剧、甬剧等等。浙江人尤爱越剧。其痴迷程度不亚于北京人
之于京剧,意大利人之于歌剧,美国人之于摇滚乐。每到饭后茶余,人们总爱守着收
音机或唱机,边呷茶边欣赏越剧,还不时随之哼唱击拍,摇头晃脑,一副津津乐道的
样子。越剧原来是嵊县的一个很小的地方剧种,人称“滴笃板”,由叫花艺人手击竹
排边唱边要饭。后来逐渐走红,受到越来越多人的青眯,特别是“越剧十姐妹”把越
剧唱成了一门能登大雅之堂的艺术。越剧和沪剧的唱腔都很婉转低沉,吐气缓慢,娓
娓道来,不象京剧那般憋足假嗓引亢高歌。记得我读小学时,正值“四人帮”横行,
文化娱乐只有样板戏,颠来倒去地唱得叫人腻味。夏天墙门里左邻右舍乘凉,听样板
戏听得不耐烦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叫着要唱越剧。于是隔壁黄师母的大儿子锡浩便
手摇蒲扇,扯开嗓子唱起了“玉堂春”、“梁山伯”。不时有人指正发声和唱腔,锡
浩便矫正一下继续唱。严师母会点点头说:“是这个味道。”唱了越剧,不过瘾,接
着又唱沪剧“星星之火”,还唱评弹“杨乃五与小白菜”。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封资
修”的文艺和“靡靡小调”,感到十分新鲜,加上大人们神神秘秘的样子,知道是在
犯禁,更是有一种冒险的激动。那嘶哑的嗓音在葡萄架下回荡,颤颤地飘过井和菜地
,越过后园的墙头,然后消失在夜幕里。
江南人还尤喜美食,加上物产丰富,各种名菜名点层出不穷。如:扬州的酱菜,
南京的板鸭,盐水鸭,镇江的消肉和米醋,无锡的肉排,苏州的豆腐干,上海的南翔
小笼和吉大昌的西点,湖州的豆沙粽和嘉兴的肉粽,杭州的叫花童鸡、东坡肉和西湖
醋鱼,绍兴的干菜烧肉和加饭酒,宁波的芝麻汤圆和大汤黄鱼等等,不胜枚举。除此
之外,各地还有许多土特产,象黄岩蜜橘,无锡水蜜桃、鸭梨,萧山杨梅,杭州的藕
粉、桂花糖、龙井茶、沙核桃等等,名目繁多。吃也能形成一种文化。人们说中国的
文化就是吃的文化,从江南的名菜名点中你亦能窥视到这种文化的瑰丽。
江南的历史典故、风土人情、山水名胜、名人逸事说不完,道不尽。朋友们有机
会回国时不妨去看一看,游一游。最后,让我以白居易的一首《忆江南》来结束我对
江南的回忆: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兰。
能不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