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蓝色的多瑙河

                 王青 (整理)

        〔北京《经济日报》(扩大版)1992·3·25〕


  在中匈两国公民互免签证的日子里,北京出现了“匈牙利热”,数以万计的中国商人奔
忙在“现代丝路”上。去年7月初有三位青年结伴踏上了西去布达佩斯的漫长道路,请听其
中一位青年知识分子的自述----从北京到莫斯科

  我受公司派遣考察东欧电子市场,同行的“大款”是花钱过“出国瘾”,而“翻译”则
是渴望过另一种生活。“大款”出钱,我们在秀水东街买了价值4万元的500件高挡真丝
服装----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赚回往返旅费。

  国际列车到蒙古境内,不断有小朋友上车兜售蒙古铜币,一美元一枚,不买不松手。我
只好用打火机换了一枚留作记念。   一进俄罗斯,“国际贸易”正式开始,列车成了“
大蓬车”。每进一站,乘客把各式服装挂在车窗上,花花绿绿,随风飘舞,车外男女老少就
拥上来讨价还价。车厢里,满脸大胡子的俄罗斯人拿着望远镜、军服、军帽、军旗、军刀,
甚至防化兵的防毒面具挨门兜售,换衣服也换美元。在这儿,越是低挡货赚头越大,旅游鞋
、T恤衫,“大大”泡泡糖有三倍利,皮夹克有一倍利,我们带的高挡服装却无人问津。

  俄罗斯人显得饥不择食。我当时身着夹克衫,于是有两三个人从我身上往下扒,怎么解
释也不听。幸好同车厢有人刚巧带有夹克衫,才替我解了围。

  车过乌拉尔山,警察开始干预列车交易。一名俄罗斯人正拿着“翻译”的旅游鞋砍价,
被警察连人带鞋带走了。正当我们自认倒霉时,警察却气喘吁吁地赶来,追着列车从窗口把
鞋递了进来。

  在一个大站,一个半大小子向我们兜售照相机,“大款”刚掏出钱,被他伸手夺过转身
就跑。“大款”体格好,在月台上猛追200米,竟在列车开动前追了回来,我们都吓出一
身冷汗。但一般而言,俄罗斯人还是很礼貌的,交易也是公平的。

  此时正是政变前夜,我们一到莫斯科,就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满街都是激
动的人群,到处都是慷慨激昂的集会和演讲;在著名的阿尔巴特街,有人缠着我们兜售10
美元一套的“政治木头娃娃”----苏联建国74周年的6位政治领袖,叶利钦最大,戈
尔巴乔夫次之;一位俄罗斯朋友劝我们去红场瞻仰一下列宁墓,“也许你们下次再来时,就
看不上了”。

  在金碧辉煌的布拉格饭店,我们享受了世界一流的俄式大菜和“世界一流”的俄式价格
,侍者讲英语、着燕尾服,乐队演奏“门德尔松”,三人足吃足喝一下午,没想到加上小费
才收相当于2美元的卢布。莫斯科是“中国倒爷”的天堂,在这儿100美元可以生活一年
。在俄罗斯人眼中,中国人个个都是大款;在我们眼中,中国人个个都是“土豪劣绅”。初
到贵地

  在莫斯科流传着许多关于匈牙利限制中国人出入境的说法,据说边境上扣人扣货的事经
常发生。同车的一些朋友于是决定暂时滞留在“天堂”,我们也很犹豫,一位“东欧通”建
议说,你们最好乘星期六凌晨过边境的车,匈牙利人五天工作制,这时值勤人员最少,而且
也大多喝醉了。

  我们照办了,果然很顺利。

  布达佩斯是一座千年古城,蓝色的多瑙河波光粼粼,歌特式建筑和现代建筑交相辉映,
气候也凉爽宜人。布达佩斯的生活水平与北京差不多。住房、汽车比北京人强,但家用电器
比北京人差。这儿市场不如北京丰富多采,日本和南朝鲜的彩电也比北京市场价格要高一倍
多。

   在布达佩斯,中国人生活得很舒适。我们三人合租一间房,与房东合用厨房卫生间,
一月租金才120美元。自己做饭三人一天1美元就够了,外面吃饭一餐2美元,也不贵。
匈牙利人做工每月收入约200美元,中国人“练摊”每月收入500美元,而生活费一月
仅100美元就够了,因此也有人把布达佩斯称为“天堂”。

  布达佩斯的自由市场真自由,只要交纳管理费,任何人都可以出售商品。在这里,3元
一只的“白沟”打火机可以卖到5美元,3元一串的红桥真珠项链可以卖到2美元,据说最
高时曾卖到10美元。客串“倒爷”

  一到布达佩斯,我们就到大使馆顺利领到了“白卡”,这意味着半年之内可以合法自由
进出和工作,一块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然而,我们的货带砸了:匈牙利人根本不认真丝服装,由于南斯拉夫内战和苏联动荡,
西方游客和“国际倒爷”锐减,此时中国商人正以“跳楼价”向市场大量抛售服装。我们的
处境十分不妙。

  幸好我和“翻译”有语言优势,最初我们拎着大包到最繁华街道挨门兜售,三件五件批
发给临街服装店,居然以30美元左右的价格卖出去一小部分,小有所获,但后来就一件也
卖不掉了。

  于是一些朋友劝我们到步行街碰碰运气。这条街在多瑙河畔,很象上海外滩,西方游人
如织,但当局禁止拦路兜售,被抓住轻则货物没收,重则当场“卡”上打戳,限令24小时
离境,风险还是很大的。

  但总不能让货烂砸在手里,我们决心冒险,为了预防万一,我们把“卡”放在家里,随
身仅带复印件;另外,“大款”发挥多年“练摊”的优势,在前方巡逻望风,“翻译”发挥
语言优势,负责截客砍价,最没用的我则拎着旅行袋,紧随其后,负责供货和断后。

  第一天我们收获颇大,一共卖出去7件夹克衫,每件80美元。一天净赚400美元。
回家后大家又跳又闹,举杯祝捷。

  但第二天就翻了船。最初我们还是战战兢兢,成“战斗队形”前进,后来变渐渐松弛下
来。上午10时,我在10米外见“翻译”再次得手,把夹克衫递给德国人,正在心里庆贺
时,忽见人群中伸出一双手,既抓住了钱,也抓住了衣服。

  究竟便衣是从“大款”那儿还是从我这儿漏过去的,至今没有答案。总之是我们俩坑了
“翻译”。一开始为首的年龄较大的便衣比较客气,“翻译”便不依不饶,想要回钱,“大
款”和我则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假装看热闹。后来发现两个青年便衣脸上露出不奈烦的表情,
“大款”就开始“裹乱”,吸引对方注意力,“翻译”也很机灵,一猫腰扎进人群跑掉了。

  虽然只蚀了一件衣服,但我们吓破了胆;“大款”也说为这点钱冒险犯不着,我们也就
不再“练”了。

  布达佩斯便衣不多,很快都被我们记住了相貌。此后大街上我又多次见到那位“老汉”
。我点头,他也点头,算是熟人了。我的同胞

  300万人的布达佩斯市生活着2万多名我国同胞,北京人占一半,浙江人和福建人占
另一半。在这座城市里还生活着数以万计的罗马尼亚人和越南人。

  比较一下这些外来人挺有意思。在街头,往往几十个来自喀尔巴阡山的罗马尼亚男女山
民聚在一起兜售自制花头巾,他们抖动着手中的商品,又叫又嚷招揽西方游客,但一遇情况
,呼哨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越南人众志成城,同胞“遇难”也冒死相救;而一些中国人
发现便衣时,却宁愿跟在后面,等着自己同胞被捉时看热闹。

  同胞们内斗很厉害,互相坑害、欺骗的事时有发生,搭伙居住则丢钱、丢证件,因此常
常发生斗殴。匈牙利警察渐渐把中国人视为多事之徒,我们在布达佩斯有时无端地被警察盘
问,要求出示证件。

  最表现同胞劣根性的是打电话。电话是外来商人的一大花销,国际长途更是所费不赀。
但凡中国人合住,十有八九要发生背着同屋打长途电话的事,最后弄得很僵;一些“聪明”
人更缺德,需要打电话时就沿街找招租的房屋,向房主讨钥匙,说是看房,进去坐下就打国
际长途,打完出来说没有看中,交钥匙走人;打公共电话时,许多人就把钱币用绳子拴起来
,放进电话机,打完再拉出来;街头一些公用电话有毛病,不投币也能通话,外面往往有中
国人排队。一些同胞也太差劲,一进去就侃一两个小时,你外边排着吧!赌场风云

  布达佩斯的赌场原是为西方游客和中东油商开设的,不穿晚礼服谢绝入内。但后来老板
们发现衣冠不振的中国人是上等赌徒,他们恪守赌规,出手不凡。我到布达佩斯时,赌场客
人中华人已占90%以上,汉语已成为赌场通用语言。

  在匈牙利的中国人大多不懂外语,广播、电视、报刊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当然也很难
溶入当地社会生活,赌博就成为夜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国内我甚至不会打麻将,而在此
时,也禁不住朋友劝说,抱着扔50美金买体验的想法来到赌场。

  轮盘赌是主要的赌博形式,最小的筹码是2马克,我就从这开始。第一天赢了20马克
,心里乐滋滋的,以为不过如此,智力游戏聪明者胜。

  第二天手更顺,赢了40多马克。

  “崽卖爷田心不疼”,第三天我开始下5马克的注,一气赢进了100多马克。但是,
当我下更大的注时,运气突然变坏,屡屡失手,很快又全部输掉了。

  和大多数人一样,此时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由“闹着玩”变成了“死磕”。直到又输
出去100多马克,大大突破50美元“指标”时才清醒过来,毫无遗憾地走人。

  赌博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体验。它使你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人世沉浮冷暖;同时我也明白了
开赌场的奥秘:它主动输钱给下小注的,却集中精力对付下大注的。布达佩斯有一家“帝国
”卡西洛赌场,进门掏10马克就可以得到15马克筹码。换句话说,你在里边站一会儿再
将筹码换成钱,就可以赚到5马克,一天饭钱都有了。问题是人类都有共同的弱点,很少人
能逃脱赌博的诱惑,挣5马克就走。

  最悲惨的要数我认识的一位23岁的厦门青年,刚从国内来时,他带着几百美元下赌场
,结果输了个精光。后来偷渡到意大利打黑工,睡通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为小作坊做鞋
底,一年后挣到了8000多美元,重返布达佩斯时声称要“向卡西洛讨还血债”。这个青
年天分很高,前两天足足赢进了5000多美金,但在后来的三四天中却连8000美元本
金在内输得不名一文,正如歌中唱的那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进赌场当然是白送钱,但也有例外。有一伙浙江人开始下赌场总是输,最多一天输掉了
4万美元。回来后哥儿们几个不吃不喝思考报仇,他们在桌子上画出轮盘草图,手持计算器
反复计算,竟找到了“薄弱环节”。第二天一进场,哥儿几个就在五六个格子内多少不等地
下注,其中一注数额大得让赌场老板也暗暗吃惊。而结果更令他目瞪口呆----仅仅这一
注就净赔6万马克!卡西洛当场拿不出现款赔,丑态百出。老板一边道歉,一边打发人上银
行取钱,一边宣布暂停营业----当然,哥儿几个也发誓不再下赌场了。

  经过市场调查,我断定布达佩斯开展电子业务没有前途,决定回国复命。“大款”玩足
了,也要和我一起走。我们把剩下的货(还有2/3)低价批给了一位朋友,与留下的“翻
译”互道珍重,登上了东归的列车。

  总的来看,两个月的布达佩斯之行,除去旅费,我们不赚,也没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