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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象棋·电脑》

李黎

原载于:1993·3·9 联合报副刊


童年有些温馨的画面,在记忆中永远鲜明。其中之一便是父母亲对奕。

那时生活清静简朴,小镇的市街无甚可观,电视尚未入侵家家户户的客厅。晚饭
后如果没有串门子的访客,一般人除了听收音机、看报之外,可做的事并不多—所
以打牌的人多。我家从不打牌(过旧历年与亲戚玩除外),父母间有个很好的消遣
——下象棋。每回多半是父亲提议:「来一盘吧!」母亲总是欣然奉陪。

父亲个性开朗风趣,玩起游戏更能充分显示他这一面,不足为奇。奇的是棋盘前
的母亲会变得不太一样。

在我小时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个沈静羞怯的小妇人、一位典型的旧式贤妻良母
孝媳慈嫂——她坚毅强韧的性格的另一面,得等到我长大懂事、也经历世事之后才
领会到,不过这是后话了。平日寡言少笑的母亲,下棋时却变得活泼有趣起来,会
毫不掩饰情绪地欢呼、抱怨(当然都是与象棋有关的),会悔棋、撒娇、半真半假
地发脾气(当然都只是向父亲),甚至——最不可思议的——会接过父亲手中的香
菸抽两口…… 。

父亲显然很欢迎这种变化,常常故意逗她,有意地让她那一面更充分地发挥出来
。他最有效的策略是出其不意地吃掉母亲一个重要的棋子(父亲的段数大概还是比
较高),然后坚决不让她悔棋,任凭她抗议、哀求、甚至动手抢棋……还火上加油
地说些起手无回大丈夫之类的话。偶尔也轮到他扮演悔棋,效果一样热闹。他俩自
小青梅竹马,多年相处下来彼此了解洞彻、默契极佳,都知道见好就收、皆大欢喜
的分寸;所以,从来都是以喜剧收场。有时我不免怀疑他俩真有那么热爱下棋,可
能最好玩的还不是那棋,而是「玩游戏」这件事本身。一坐到棋盘前面父母亲忽然
年轻起来了。——其实现在算算他们那时一点也不老,但在小孩子眼中,「大人」
与「老人」的差别好像并不多。

我对这些习以为常,总是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前做功课;父母亲下棋时发出的噪音
」不但丝毫不干扰我,听在耳中反倒使我感到愉快而安全。当时自然不会想到什么
「天伦之乐」这类的词句,现在回溯那样的镜头画面,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地久
天长的家居温馨之感。隔著卅年的岁月,只要我掀开记忆的那一页,耳畔仍立时可
听见父亲兴致盎然的声音:「来一盘吧!」

童年在孩子的感觉上是漫长的,成长后隔著更漫长的岁月回头看方知有多短。那
时感觉父母亲好像在我近旁对奕了许多年,其实并没有多久——父亲在我还没满十
八岁时就遽然去世了。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再也不曾和别人下过象棋。我小时偶尔「观战」得到的印象是
,她的棋艺相当不错,兴趣这么浓厚、兴致又这么高昂……可是父亲走后她忽然像
是从来没有过下棋这个嗜好,说不下就不下了,连提也不提。

许多年过去了——真的有许多年了,远远多过父母亲对奕的年数,我几乎早忘了
老母亲会下一手好棋这回事。她今年八十岁了,与我住在一起,身手依然灵便,头
脑更是清楚;每天做家事、照顾一家大小、看书报、缝纫、给亲友写信……从早到
晚都有事可忙,并不常有异国生活寂寞之叹。

不久前家中添置一架电脑,软体里有个中国象棋游戏。我一直不尝好好下过象棋
,连电脑初级也赢不了,懊恼之馀忽然想到:家里不是有位高手吗? 于是请母亲来
助阵。她听说是帮忙斗电脑便也不推辞——其实全靠她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我只是
遵命按键。母女「联手」,不旦轻易击败电脑初级,而且一级一级攻打上去;老人
家竟像是打出兴味了,并未叫停。我得闲偷望一眼母亲:长考布局时神色专注凝重
,决定棋步时口吻坚定果断,隐隐然颇有大将之风;一时之间,忽觉她不大像这些
年来迈入老境的母亲了。

自从那次之后,母亲又下棋了。她让我把开启电脑、取出象棋程式的指令步骤及
移步的方法一一写下,又费了老半天工夫学会并熟悉使用键盘——对于一位生在民
初、不谙英语、从未碰过打字机键盘的老人家,这份愿意接受「新生事物」和勇于
学习的精神,我不得不承认实属罕见。

母亲还是不跟任何「人」下棋。有几次回到家,会发现她在我书房里,戴著老花
眼镜,聚精会神地盯著电脑视屏,然后小心翼翼地敲下几个键。不知为什么,这个
画面很感人,生性羞怯的母亲可能对玩这么「摩登」的游戏不大好意思,有时自嘲
道「八十岁学吹鼓手哟!」我故意问她:跟电脑下棋好玩吗? 她淡淡地说:「就可
惜不能悔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