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莲波·


  这次回去,发现我们的城市里有许多美丽的俄罗斯姑娘。

  她们都有金色的长发,碧绿的大眼睛,皮肤象白雪皑皑的俄罗斯的土地,而身
形,有如顿河河湾那静静的一转。

  于是我们城市美丽的女孩在一夜之间黯然失色。

  她们都很年轻,二十上下,很多都受过高等教育,多少会讲一点汉语。她们是
来打工的,从一片贫瘠的土地来到另一片也并不丰润的土地,很辛苦。

  她们大多叫娜塔莎,也有很多叫柳芭。这都是我们上一代人的梦中女孩的名字


  杨是我的老朋友。不但是很久的朋友,也是年纪够大的朋友。实际上,我们真
可以算是忘年交。

  不能否认,杨的潇洒身形和旷达气质也曾让我的心弦有过微微的颤动。但那只
是秋天虫鸣般的,极小极小,还没来得及歌唱,就冰封在风雪里了。他是长辈,他
正直而沉默,况且他在我们那里也是一方诸侯。所以,最终我成了他的小朋友,以
及最佳的听众。

  我回国没几天,打电话给杨。他很高兴,马上说请我吃饭。然后他就来接了我
,问我想吃什么。我是个喜欢跟一切自然规律斗争的人,夏日炎炎,窗外有三十七
八度的样子,我就非吃火锅不可。于是我们就去了火锅城。

  火锅城装潢得十分亮眼,可是还没有那四个站在门前迎宾的金发美人亮眼。俄
国人,本来文化底蕴就深厚,气质方面高出一头,更何况这些女孩美丽的躯体被包
裹在古中国式的彩缎压金线的旗袍里,真是艳不可方物。我纵是女孩,也看得痴了


  杨却开始沉默,若有所思的样子。后来菜上来了,他也吃得不多。我就不高兴
。两人份的火锅,吃不到一半,就叫撤掉了。小姐送上茶来,我们就在茶香的烟气
了了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后来杨的头渐渐低下去,很久,才抬起来,给
我讲了他的一个故事。

  他说,因为我就要走的,远隔几万里,给我讲讲也无妨。这边的人,是万万不
敢给他们知道。

  我不禁坏笑起来,中国的中年男人,又读过几本臭书的,真没胆。

  他看出了我的嘲意,顿了顿,但还是说下去了。也许他心里的事确实积得太多
,总要找个人讲一讲。

  于是,我就知道了他的故事。

  她叫娜塔莎,莫斯科女孩。

  她来我们这里打工,是为了她的将来。她的功课不错,大学刚毕业,期望能存
一点钱去西方深造。

  实际上,娜塔莎是个没有受过多少苦的小姑娘,所以她干不了什么力气活,比
如餐厅的服务生什么的。而且她长得娇小可爱,不是那种高头大马的标本美人,也
不能站在门口做迎宾小姐。后来,找来找去,找上了我们城市的一家高级夜总会,
做公关,而事实上,就是所谓的三陪女郎,中国正经人家的女孩子,没人肯做的。

  在这个荒唐的年代,消费的观念最荒唐。我们城市这个时期大款的标志是坐包
厢。也就是在高级夜总会的ktv包厢里,和公关小姐卿卿我我,谈谈无伤大雅的
小恋爱,至于出了门去怎么进一步发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店家无关。

  杨是个拘谨的人,平时话不多,也不奢华,并不喜欢应酬。人家请他去坐包厢
,他兴趣不大,但不好过分推脱,也就去了。

  那天,被安排坐在他身边的就是娜塔莎。

  我知道杨讲得一口熟练的俄语,不但流畅,而且音色纯正,富有表现力。我很
早以前听过他唱歌,唱那些我喜欢的俄国老歌,象《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条
小路》之类的,他还用俄语唱过《国际歌》,唱得好庄严,好圣洁,连我都听得热
血沸腾。

  那天晚上杨兴致好起来了,和娜塔莎合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个美丽
而妩媚的俄罗斯小姑娘睁着一双天真的明净如天鹅湖的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
个中国男人用那么漂亮的一口她的祖国的母语对着她歌唱,渐渐地有点痴了。她象
水底的小蛇一样,轻轻地,若即若离地贴在他身边,和他共着一只麦克风,悠悠地
唱着。“………我想对你讲,但又不敢讲,多少话儿留在心上………”杨说唱到这
里,她微微地侧过脸来望着他,那双大眼睛竟象春天的冰河一样,有一点点消融的
波光。

  我想我的老朋友一定是这一刻被感动了,并萌生了些什么。我想他是想起了他
的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从未谋面的梦中女孩。她也叫娜塔莎吧。那时候,杨还是个
小男孩,不过他不调皮,功课好,又是大队长,老师喜欢他,为了培养他更好地学
习俄语,就帮他找了一个苏联小朋友,让他们常常通信。

  那小朋友就是原先的那个娜塔莎,是个漂亮的小宝贝,也是少先队大队长。

  杨曾经跟我讲过他童年或少年时的很多事。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前娜塔莎在
我朋友的童真年代里占据了何等重要的地位。杨是个老成的孩子,有点早熟吧。他
说他一拆开远方的信封,一眼看到那张轻轻滑出的黑白小照片,他的生命里就有了
第一次的爱。

  他和女孩通了一阵子的信,在这个时期他的俄语突飞猛进。他每天早晨一张开
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新的一天又来了,他要为娜塔莎而学习。

  在这段时间里杨成熟了,开始沉默,思考,并且习惯于默默的思念。

  跟女孩的信里,讲的总是学习或游戏,字里行间也绝没有一点点隐藏的情意。
而在杨当时那颗小小男子汉的心里,却开始有了一种期待,一种责任感,他常常会
对自己说:“是的,我以后要去找娜塔莎,我要和她在一起。”

  那个红色国度的小女孩,真的成了我朋友少年所有的梦了。他爱慕她,并且崇
拜她,因为她是在列宁和斯大林的那个国家,她是在红场的边上,她是那么幸福,
又那么漂亮可爱,象个小仙女一样。

  这个梦很快就碎了,两个国家很快就天各一方了,何况是两个孩子。

  杨的生活中从此就没有了娜塔莎。他狠狠地咬着牙,哭了一场,然后把娜塔莎
的照片藏在了柜子底下,从此就没有拿出来。

  而那刻,那年轻而娇媚的娜塔莎轻偎着他,对他脉脉歌唱时,他的沉寂已久的
那种感觉被唤起了。他觉得自己的心重新被一种渴望和期待而撑起,年轻得象海上
的风帆。虽然他现在已不是当年的少年,而是他太太的丈夫,和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于是常常去那里坐包厢了,他和那个女孩,很快就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之间
没有太多语言的隔膜,所以他们的心应该能靠得近些。在我看来,灵与肉,在他们
之间已经没有太多的差别了。不能说他多爱她,但至少珍惜她。

  我不知道这女孩是怎么想的,他说他也不清楚。也许异国他乡太寂寥,也许她
太累,而杨是那种看上去就十分沉稳坚实的中年男人,可以在他肩头靠一靠。

  后来,娜塔莎回去了。

  她若不走,我想杨一定会一生一世照顾她的。

  而实际上,她走之前,杨也把她以后的日子安排得不错了,我的朋友确实是个
能干的人,而且善良。

  说她走之前泪流满面。她打工的最后一天,杨也去了。

  我想杨一定又和她一起唱了那支他们初次相识的歌。杨的声音一定平静而又哀
愁万分。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
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还好,我当时不在场,我如果听这支歌,又是看着他们别离的时刻,我是会哭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