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回想留给未来
陈冲
在失去的时候,我们得到些什么?
在得到的时候,我们失去些什么?
四年的婚姻生活结束了。我终于是失去了他。好多次我们试着分居,过不了多
久总是又住到一起去了。最后他决定搬去旧金山。由于告别的次数太多了,总觉得
不久就又会团圆,告别似乎只是为了重聚。我一时没有觉得此次告别的严重性。把
最后的几件行李装进他的吉普车之后,他叮嘱我别忘了交演员工会的会费,已经晚
了一个月了。他的口吻很随便,我却突然不安起来。这四年来我一直都没有交过会
费或任何其他的费。他把我当孩子似的保护了那么多年,什么生活上的杂事都一手
包办了。关上车门,燃上引擎后,他摇下车窗,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充满担忧。我
呆呆地、固执地看着他,象一个傻孩子一般。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互相祝福。
他走了。吉普车载着四年的记忆。当他的车消失在拥挤的街道上之后,我意识到也
许这是最后一次告别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孤独、失落的一天。
我曾经有过那么多丰富多采的希望与计划。
生活似乎中断了。
我独自驾车到离L.A.一百多英里远的小镇欧海,一路上眼泪流得象一股无
尽的泉水。上帝将我所失去的变成眼泪又还了给我。
开到时已是深夜,一只瘦瘦的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半空。月亮下面是野山乌黑
的剪影。我想起多年前读到的一首诗《月亮拽着我的风筝走了……》,诗里讲些什
么记不太清了,但诗的结尾我能背出来,“把回想留给未来吧,就像把梦留给夜,
泪留给大海,风留给帆。”
我找到一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小客店,住了进去。客厅里的摆设简单,生着火
,使人感到温暖、安全。我打开书包,取出一位好友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著名
德国诗人Rilke给一位青年诗人的信。“我相信你会需要这本书的。”他曾意
味深长地对我这样说。这书在书架上坐了快一年了。
坐在火边,我一口气念完了一整本书,似乎每封信都是给我写的。虽然我的心
仍然是孤独的,但孤独似乎升华了,变成宽阔了。我在反省中找到了孤独的意义与
美。这几年来,忙忙碌碌,很少有时候看看自己心里的地图,旅行一下自己心里的
世界。
孤独是最难忍的,同时也是上帝所赐的礼物。爱是最伟大的情感,因而也是最
艰难的。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寻找容易的答案,然而轻易得到的一切都不那么可靠或可信
。
我在笔记本上摘录了Rilke信中的一段,译成中文大意是:
人们总是去寻找容易的答案,但只有困难的事才是可信任和值得去做的。
我们知道得不多,但是我们必须相信只要是困难的,这本身已是一个让我们去
做的原因,孤独是难忍的,但能从中找到的意义太值得我们去忍了。
爱是伟大的,因为爱也是困难的,一个人要真正地去爱另一个人,这是最艰难
的任务,这是最后的证实。其他的一切任务都只是准备工作。
临睡前,我想起母亲,她老远老远地正在为我操着心。想起小时候为了手指上
的一根小刺,我怎样向她哭喊。今天我就是戴上荆冠也不会忍心让她听见我的呻吟
。父母年纪大了,做儿女的应为他们带去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安全感。我却仍
然自顾不暇,活得颠三倒四,心里深感内疚。我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发誓:明天是
新的一天,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早上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充满阳光的苹果绿的小睡房里。窗外的远山衬着
万里晴空,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在低声轻唱。我为自己在这世界上的存在而庆幸;我
为自己能在这苹果绿的房里醒来而庆幸。
欧海给我的心带来了宁静与希望。现在欧海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去欧海静静
地住上两天是我能给自己的最好的礼物。如果有人问我有什么养身之道,那么,欧
海的山,湖,桔树和苹果绿的小睡房便是我的回答。
事业上的进展使我变成了个忙碌的人,整天抛头露面,跑码头,很不可爱。我
脑子里可爱的女人是协和、恬静的,也常常渴望自己也成为这样的一个可爱的女人
。
但是,在耻辱的溶炉里炼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刚强,顽固,不撞南墙
不回头;她爱大笑,笑得很不文雅,也许这是她保持健康,蔑视困难的法宝;她提
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滩,伸缩性极强;她没有成为一位贤妻良母,她失败了,但在
一切挫败中她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学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认为值得;她屡次
失望,但仍然相信秋天金色的阳光,相信耕耘之后一定会有收获。
不娴雅,不可爱也就罢了。
从在国内得到的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到在美国餐馆里打工;从演没有台词的小
配角到奥斯卡的奖台,这些年的甜酸苦辣能装好几箱。
有一次在餐馆收钱,一对衣冠楚楚的犹太夫妇给我的是一张50美元的钞票,
却硬说是一张100的,我知道他们在撒谎,于是坚持己见。他们大吵大闹。餐馆
老板只好让我按一百元找给他们钱,并教育说,以后千万不能先将钱放进抽屉,必
须先拿出找钱,后把收来的钱放进抽屉里。夜里结完账,少了五十块,我赔。五十
块钱在打工女看来不算是小钱,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是身外之物。我咽不
下的是谎言战胜了真理。我赌咒下次他们再来的话,我一定要让他们上吐下泻。他
们没有再来。今天我倒是有些可怜他们干这种可悲的事。
电视台招小配角,我涂上口红,放下骄傲,前去应征。被人家左看右看之后,
得到一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Miss China,在台上走一走,高跟鞋,红
旗袍。
还有一次,我得到一个电视台的小角色,有一句台词:“Do you wa
nt to have some tea, Mr. Hammer?”我将终
生不忘这毫无重大意义的台词。
今天,我的机会多了,生活好多了。我又得到了承认和被接受,有时候,我可
以飞去跟英国王子喝午茶,和法国总理进晚餐。但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使
命,脚踏实地地生活。
我仍然相信可爱的女人应该是贤慧、恬静的。今晚我将不在电话上大笑,或者
想入非非,为突然间一个奇怪的念头而激动。今晚我要静静地在炉火旁织毛衣。
我渴望深深的夜和银色的月亮。
也渴望月下的爱情与诺言。
1989年12月7日于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