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您吗？妈妈

张农科


　　平素工作忙，劳顿一天，卧榻便难有失眠之说．

　　今儿却不知怎么了，睡眠功能突然失调，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弄得妻儿
直埋怨，好苦的一夜囫囵觉．天明时分下意识地瞅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我愣住
了．阴历五月十五．５年前的这一夜，我那年仅４８岁妈妈猝然离我而去．

　　我是唯物主义者，但我绝不信母子连心之说是唯心论．５年前的这一夜，
我正在外地读书，毕业之前的莘莘学子，挑灯夜战之后便酣然入睡，我却无法
入眠，起身迎月，在冷冷的校园里漫游，彻夜无眠．天亮时，我更觉心烦意乱
，无法摄入行书，神差鬼使般地来到收发室，张口便问：＂有我的电报吗？＂
工友寻声递出一份加急电：＂母不幸病故，速回．＂这个切人心腑的电文，吓
得我软了腿．陪我同行的学友，不相信电文是真的，因为毕竟是我张口要的电
报，纵有千种理由，也难释其中真伪．

　　可妈妈毕竟是走了．就在那一夜，就在我心烦意乱的那一刻．

　　妈妈是您吗？您在临走前一定还有好些话要交待孩儿．

　　我又乘飞机，又＂打的＂，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入殓了．游子未见妈妈面，
我这五尺汉子抱头痛哭，泪如雨注，那泪是一份至诚至深的母子情结，包含着
许多无奈与无助．

　　曾经俯首于慈母，几经大喜大悲的岁月，心已不易伤感溅泪，方始悟到，
聚散原来是这样的难回难避．

妈妈过世一周年的那一天，我携妻子回到了老家，妈妈不在了，才从心底里悟
到：这家就是妈妈塞得满满还要再塞的袋子，这家便就是妈妈只有等到车开后
才敢用袖子擦拭的眼泪………就是在那天的入夜时分，灯还未闭，我静静地躺
在床上，妈妈突然飘忽而至，夏夜着的却是藏青的棉衣，我蓦地翻身而起，妈
妈走了．第二天，问及当时守在妈妈身边的姐姐，妈妈走时果然穿的是藏青的
棉衣．

　　妈妈，那是您吗？

　　又是一度杏花雨，我携妻儿去为妈妈扫墓归来，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猛然
间但见妈妈穿一套生前我为她买的衣裤含笑倚门而立，依然是生前那么年轻，
俊洒．我冲出房门，走在雨中，任雨丝无声地浸润我的黑发，我的衣衫，我在
心底里呼唤：妈妈，您慢些走，让儿再看您一眼．

　　一年一度，春花秋叶，又是五月，又是夏夜．人在旅途，家是停靠站．家
在天涯，游子是一叶风筝，心线在妈妈的手中扯得老长老长………

　　昨夜那是您吗？妈妈．


摘自《人民日报》　１９９３．６．１２　第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