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碧玉”两岁记

              ·傅晓红·


  两年前,女儿瞒着我托她大伯父从外地带来一只小猫。猫咪刚两月余,孱弱胆怯,眸子
里一派惊惶之色,人见人怜。转眼两年过去了,猫咪已长成一只足有十余斤重的大肥猫。猫
咪长个长肉不长胆,家中稍有声响,它便张皇逃窜。每逢有人敲门,它总先闪一旁窥伺,若
是生人,转头就溜,慌乱中不忘用爪死命扒开壁橱门,藏身进去,任你千呼万唤,生人不走
,决不出来。我姐戏谑:“真是个小家碧玉,见不得人。”

  养猫似一阵风,二姐、妹妹家各养一只。二姐家是只狸花大公猫,有张极凶悍的脸,人
高马大,虎虎有生气。怕它恋爱季节不安于室,二姐事先抱它去做了去势手术,从此被称之
“太监猫”;妹妹家的猫名“细咪”,玲珑纤小,妩媚可爱,大大的眼睛,一圈圈黑黑的眼
眶,极似现今姑娘们纹的眼线。太漂亮了也惹事,“男朋友”有三四个之多,逢邀必出,最
后玩野了心,不知归家,妹妹对它失去信心,终送了人。我家的“小家碧玉”,女儿对它的
相貌作过多番仔细研究,说它不会笑,说它不漂亮。(女儿认为猫应该与卡通片里的猫一样
,有丰富的表情。)我看它也只是中姿水平。猫咪毛色以白为主,间夹黑斑,脸也是白的,
眼睛上方有两块黑,最不妙的是鼻子与嘴之间也有块小黑斑,像“媒婆”占的黑痣,从此又
有个外号:媒婆。

  女儿养猫三日新,以后再不过问。采购、煮喂,洗澡揩身,打扫粪便从此由我一个承当
。猫咪也只视我为主人,人前人后跟着,我进哪屋,它进哪屋,我伏案看书写作,它不是蹲
在椅子边痴痴地瞧,就是跳到我腿上打盹,连睡觉也要挤在我身边,先生总说:“真真怪事
!”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真无奈。”两岁的猫咪似也知道。它对房门外的一切
又好奇又胆怯。几次忘了关门,它溜了出去,顺着楼梯,东逛逛,西瞧瞧,单元的房门都一
样,等听到楼梯上有动静,它习惯地闪进右边房门,当它发现面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个慌呀,屋子的主人猛然看见一只硕猫窜进屋来,同是一阵惊慌。两厢惊慌,屋里便一阵
鸡飞狗跳,人喊猫叫,我听见了赶紧下楼,在人家屋里的床下或沙发后将它拖出抱回家去。
有一次,它慌得竟从窗户跳出去,从四楼跌到二楼的后阳台上。一个多小时后我才发现它不
在家,出门寻找,看它蜷缩一团,口鼻淌血,瑟瑟发抖,真是可怜又可气。由此先生常发高
论:从养猫的失败预测我教育孩子方法的错误。他的论点:现今社会是适者生存的社会,猫
咪被我娇生惯养,如此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由此类推,我教育的女儿将来如何能立足社会
?对这种奇谈怪论,我只能不予理睬。

  关起门,猫咪现在一点不怯。它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再不就是抱着肥墩墩的屁股在屋
里大摇大摆地散步。每日清晨六时半,它便扯着嗓子“妙儿,妙儿”地开叫,催我们喂它,
像个闹钟,女儿不再耽心迟到。但碰到星期天,全家人想睡个懒觉,被它搅得不得安宁。下
决心头埋被中,死活不理。猫咪叫累了,就出新招,猛窜上床,踹你一脚。然后开溜,吓你
一跳。再不理它,还有更绝的。家中三人,它分别对待,先生人高嗓粗,它不敢得罪,我是
主人,讨好还来不及,唯一可欺的,只剩下女儿。猫咪见叫不动我们,会冷不防抬起爪子,
抽我女儿一嘴巴,当然是尖爪缩在肉掌里的。女儿委屈极了,找我告状,这种官司,多得数
不清。

  过了年,猫咪就三岁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它的思春。今年春季我已领教。一连几夜,
它烦躁不安,还怪里怪气地叫着。它不睡我们也睡不成。我把安眠药碾碎拌在猫食中喂食仍
不管用。一天夜里,它对着门发出“呜呜”的鼻息声,我诧异,开门察看,只见一只大黑公
猫蹲立门前,两眼炯炯有神,也发出“呼呼”的低呜声。我一惊,赶紧关上门。这是对面一
幢楼里的猫,大概从窗台上见过我家猫咪的倩影,居然摸准楼洞,楼层,找上门来。我小有
得色地对先生说:“家有小女初长成,酒好不怕巷子深。”话是这么说,可我家这位“小家
碧玉”出门便不认得回家,我又怎能放心让它出去恋爱,结婚?想到此,头就痛。


□ 摘自《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