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 牙
·老 元·
牙齿生得健康整齐的人享有许多优越之处。比如照相时尽可咧开嘴狞笑,极自豪地玩儿
一回张牙舞爪。运气好的还能为药物牙膏做一回恶啃苹果的电视广告。而最重要的,乃是不
必与牙医发生关系。我就没这个福分。只因这口烂牙既无荣誉感,亦无表现欲。一个比一个
不争气。于是注定了我这辈子要栽到牙医手里。
记得出国之前,左侧一颗槽牙因缺乏反腐蚀教育,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击中而蜕化变质
了。那厮倒戈之后,竟全然不顾多年养育之恩,平日里深挖洞广积粮,遇有风吹草动便跳出
来破坏安定团结。每次发作,都疼得我含花椒掐穴位做广播体操。练遍了三路六招十八式,
仍不济事,最后只好使出武林中不入流的“盘龙倒望月”,抱头屈膝撅腚。定格良久,方略
见成效。说来惭愧,叫它作贱到这步田地,我却始终未肯清理门户。只因江湖上一向广为流
传关于拔牙的恐怖故事,其惨烈程度绝不亚于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儿钉竹签子。听来令人后脊
梁冷汗倒流。我这人素来胆小怕痛,打一剂柴胡尚且晕针,更哪堪拔牙恁般折磨?遂不敢以
身试法。另一方面,这颗坏牙熟谙谄媚之术。每见我痛下决心欲将其除去时,必作幡然悔悟
状。摆出一付轻伤不下火线的架式嗑咬啃嚼,且故意弄得山响。似在提请我注意它的存在价
值。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咀嚼美味时两侧槽牙左右开弓协同作战的重要性?若断其一翼,恐于
速度、质量等诸多指标上均要大打折扣。一念及此,便生出恻隐之心。权且按人民内部矛盾
处理,放它一马,或许它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牙了呢。未几,这一假设就被新的一轮“盘龙
倒望月”无情推翻。如是者周而复始,蹉跎了不少岁月。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终于捂着小馒
头也似的腮帮子,脑海中浮现着所有能记得起来的烈士光辉形象,大义凛然地开进了校医院
。
校医院却还不够设置牙科的级别。一张转诊单将我发落到了附近一家职工医院。接待我
的是一位神色坚毅的中年女士,一望便知是那种在关键时刻对阶级敌人绝不心慈手软的党小
组长。口罩上方两只眼睛爱憎分明,不怒而威。我当下先自松了,忙问可否转至市级医院。
党小组长闻言勃然大怒,显然是被我的不信任伤了自尊。口罩里先崩出斩钉截铁的“不行”
二字,紧接着是劈面而来的教训和数落。顿时洒向人间都是怨。处于内外夹攻之中的我别无
选择,只好横下心来,把一切交给党了。我极不情愿地坐到手术椅上,脖子如悬臂梁一般伸
出,惊恐而无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党小组长那堪称潇洒的准备活动。但见她凝神闭气,大概
是背诵了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之类的语录,旋即出手如电,狠招
迭发。先是注射麻药。几针下去,并未怎么感到麻胀,倒是嘴里多了一汪苦水儿。原来那针
头如缝棉被一般这边进去那边出来了。她咕哝着怨我生得太过单薄,连针也留不住。再拣肉
厚的地方补上几针。一个回合下来,我那牙花子已然真的花了。好不容易有了些许麻意,早
已技痒的党小组长立即发起总攻。刀钳钻镊轮番舞到,交手之际不免铿锵有声。我虽然闭住
全身穴道拼死抵御,却终因忍不住那钻心的巨痛而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嚎。党小组长正
拔得性起,根本无暇顾及我那几声凄厉,继续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因久攻不下,她显得有
些焦躁,手底下的力道徒然增了三成。我的无字咏叹调也随之爬到了平时苦练不过关的High
C。肉搏了近两个时辰,总算将那颗隐藏得并不算很深的坏牙揪到一个小盘子里作隔离审查
。党小组长为自己的镇帮绝技“倒拔垂杨柳”再次得手而喜形于色。舒臂,展腰,吐故纳新
深呼吸。而挖掉苦根翻了身的我却大煞风景地呲牙咧嘴老泪纵横。整个儿一派劫后余生恶梦
醒来是早晨的感觉。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老天有眼没让我生在旧社会。否则若被塞进渣
滓洞,这世上又多一个甫志高也未可知。打从那天起,凡见得披白袍戴口罩者,立即掩口缩
颈,落荒而走。
及至到了德国,发现此地牙医也没什么人缘儿。不到忍无可忍的最后关头,人们一般不
会光顾牙医诊所。其实这里技术条件良好,断不会把人拔得哭天抢地死去活来。只是牙医们
那付对医术精益求精的古道热肠,委实叫人难以消受。A君陪妻看牙,B君一时好奇,也跟了
去起哄。A妻之病牙为患多时,拔了去乃顺乎民意。然该牙医余兴未尽,又撺掇A、B二人作免
费检查。用小榔头仔细推敲一番之后,乃正色告曰:“牙齿排列不甚规则。若不修理,恐会
影响健康。”A、B二人闻此惨变,不禁于良久反思之后诚惶诚恐地向牙医暴露活思想。咱知
道自家的牙长得错落有致。可谁叫咱换牙期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了呢。那年头逮着什么啃什
么,哪还顾得上计算牙的坐标方位?既于健康不利,那就挑一颗最吃里扒外的拔了去吧。怎
知拔掉一颗,剩余的仍不顺眼。一碗水要端平,只好接着往下拔。未得几日,A妻、A及B三人
均各拥有一口整齐雪亮用料讲究的上乘假牙。瞅瞅镜子里自己那群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规则的
自然灾害牙,我纵有英雄虎胆,也不敢去牙医处招摇滋事了。
谈笑之余,偶也探索过令牙医如此热心的根源。一来德人生性严肃认真,不规则就是不
规则,不懂得姑息养奸。再者,每拔一颗牙,牙医便可从保险公司得到一份丰厚的手术费。
而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夫拔牙者,皆遗一豁。有豁则应镶之。正所谓不破不立,
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洋人不学雷锋,亦不搞义务劳动,镶牙自然又要大收一笔。似
这等一石二鸟的买卖,不干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一条类似于某些特别刑事法的准则便应运
而生:可宰可不宰的,宰;可拔可不拔的,拔。
□ 寄自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