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子 经
·吴 霜·
一九八八年,土龙之年。
是年(不知阳历,阴历,只知是龙年)十月十六日是我的儿子小凯澜的诞生日,平生第
一次贵为人母,是我们全家的大日子。
小凯澜(我儿子的名字,从英文名字KELLAND而来)本来并不是计划之内的产物。当我知
道在我的肚子里正孕育着又一个生命之后,便开始思忖起来:小玩意儿的存在有点打乱计划
,原该再轻松几年,但我已年过三十,已列入“高龄”产妇之队。结婚三载,早已到了生儿
育女之时,加上我和小玩意儿的爸爸——我的丈夫先生都十分喜爱小孩子,整天抱着别人的
孩子喊儿子。而且,十分重要的是,我儿子是龙种!龙年得子,是巧合,更是天意,天意难
违。如此这般,小凯澜得以在我的肚子里无所顾忌地成长壮大起来。
怀孕期间,真得感谢我儿子从没有难为过我,一般产妇常有的那些晕头涨脑,恶心呕吐
,皮肤变色,身心不适等等反应在我这里一概全无,与常人一般无异。孕育一个小宝宝长达
十个月之久,由于一点反应也没有,竟会忘记自己怀孕这回事。第三个月时正值春天降临,
从衣柜里取出各式洋装花裙穿在身上,问我丈夫:“呀!我这腰出什么毛病了?好像粗了不
少嘛?”不等他回答,我已回过味来:“别笑!一时忘了,对不起。”
提起分娩,更要叫绝。整整十几个小时的阵痛,我是沉稳如山,又吃又喝又玩又睡,还
看报看电视,真是悠闲自得,可是我丈夫小彭在旁边累得差点哮喘——因为我支使他弄这弄
那,颠三倒四。每次阵痛,他得为我按摩腰部。十几个小时,从三十分钟一次到两分钟一次
,他足足按摩了不下一百多次。当他最后开车送我去医院的时候,对我说:“太太,等到您
儿子生出来,我的手也就该断了。”果然,我看到他把握方向盘的双手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
抖。
记得十分清楚,到医院时是八八年十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儿子出生是在五点十
四分。除去登记,更衣,问话,插针管等一系列杂事,在产床上躺了不到半小时。在医生护
士们的齐心协助之下,我的儿子小凯澜伴着响亮的哭声呱呱坠地。
而我,变成了一个幸福的母亲。
中国人喜欢用“白胖大儿子”来形容刚出生的宝宝,此话其实有误,新生的婴儿不可能
白。泡在子宫腔的羊水中十个月之久,出生时皮肤呈暗紫色,五官模糊不清,看不出相貌。
不知别人的儿子怎么样,我的儿子可不胖,否则的话我不可能如此顺产。一个特大号儿子非
搞得人开膛剖肚不可,这是医生在我怀孕五个月时便告诫我的。于是我节食控制,随时活动
。生产前一天还带着刚从北京来的姑姑去跳蚤市场的特号大空场逛小货摊,足足走了三个小
时,回来的路上就觉得不大对劲,第二天儿子就出生了。
我儿子在出生后的几天之内,皮肤由紫转红,红色又逐渐变淡,越来越白,两个星期后
我发现他是一个相当白的宝宝。中国人当中如此雪白者并不普遍,只是美中不足,白中有瑕
。他的小脸蛋左边正中,正是该出现酒涡的地方,有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斑点,衬托着他雪
白粉嫩的皮肤,这颗斑点显得十分清晰。随着他的哭,笑,吸抿咂嘴的动作,褐色的小斑时
隐时现,让人觉得分外滑稽可爱。
我这个人从小喜欢富有生命力的小动物。从我五岁开始,爸爸的长辈和老朋友,我尊敬
的夏衍公公送给我一只黑白花的大眼睛小狮子猫之后,我的生活中基本上没有断过养小猫。
而同时我也喜爱小狗,小鸡,小猴。我的二哥甚至曾为我抱回过一只小刺猬。我很为那玩意
儿浑身“刀枪剑戟”不能抱在手上而遗憾,但仍然跑来跑去给它喂食(它生性怕人,到处乱
钻)。我从来都认为豢养小动物是一件十分美好,可以陶冶人性情的事物。到美国后我还养
过一只被人遗弃的小黄猫,她生了一窝六只小宝宝,都是我照顾大后又一只只送了人的。
当然,我知道养小动物和养小孩子绝对不能同日而语,然而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
我仍然发现许多我原来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养小孩子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却不一定十分美好。
从某种体会上说,养小孩子非但不能“陶冶性情”,反而会使人变温和为烦恼,变慢条
斯理为暴躁不堪,变有条不紊为阵脚大乱。为什么?因为让你发急的事太多了。
我儿子一个月大,正盼着可以抱他出去到处显摆,他脸上却长出一片片红色湿疹,给你
来个“难以见人”。又扑粉又抹药,成了个“窦尔墩”。湿疹刚下去,不知何故脑门以上一
半头发脱掉了,现在成了个小秃秃不要紧,不知他这片头发将来会不会长得茂盛?抱着他去
看医生,医生说“自然现象”。不得要领。回家后他爸爸干脆给他用电动剃发器剪个“全秃
”。我儿子从未见过这个物什儿,由着它在自己头顶上莫名其妙地吼叫运转,大哭小叫,手
脚乱蹬,弄得我和他爸爸从里到外紧张,大冬天浑身汗湿透。
等小凯澜终于长出一头茂盛带卷的黑发之后,他开始满屋子里爬,不知疲倦地在铺有地
毯的屋子里爬,竟然把两个小嫩膝盖爬得毛糙糙的,这且不说,只是他哪儿有东西往哪里去
,哪儿的东西重要往哪儿抓,我不能出去做事整天得看着他不说,他爸爸一天到晚大呼小叫
这没了那丢了,埋怨儿子把他的文件资料弄乱翻丢,只好把书房门锁上,以防小家伙的破坏
性动作造成意外损失。
我儿子会坐会爬甚至开始在助走车里自己行走以后,我又为他的牙齿迟迟不见长齐而着
急上火。其时他已是一个十分漂亮可人的大宝贝了。九个月的他已会安静地看电视,不管在
屋子里的哪个角落,只要电视屏幕上出现儿童节目的专门图象和音乐时,他的头即刻会转向
电视,显示了他良好的记忆与集中精神的能力。
凯澜在学步车里到处乱走,屋子里已显得太小,我把他带到屋外的停车坪上。他看到停
泊在那里的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车辆,兴奋之极,步子加快,这辆车子上摸摸,那辆车子上
拍拍,走急了,连人带车大翻身,鼻子出血,小嘴唇肿起来,便杀猪也似地嚎叫。大人们赶
紧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洗鼻子又上药,还好过了两天便消肿了,没落个小豁嘴儿。
最吓人的还是我儿子的爸爸经常要为儿子“美容”。不知哪位告诉过他,给小时候的宝
宝多剪几次眼睫毛,宝宝长大后会有一双翻卷着长睫毛的漂亮眼睛。于是做爸爸的便拿一把
剪刀,用一只手捂着刀口,几分钟后到刀口发热了,趁儿子睡熟,凑到小脸蛋上去给他剪眼
睫毛。这“喀嚓”一下是必须在千钧一发之下以镭射速度完成的。看着他高度紧张的动作微
微发抖的手,吓得我气也喘不过来,万一我儿子的小头动一下,后果不堪设想。每次剪完之
后我都得和他爸爸打一架。
至于那突然间充满在你生活中的奶瓶,奶嘴,尿布,儿童车,那种对一个娇嫩的小生命
所负有的危险感和责任感,尤其是当你好不容易躺下来想休息一会儿他却猛然大哭起来要吃
奶的时候,你会强烈地感觉到那摆脱不掉的无奈与烦躁。
儿子不是小猫,他的生活能力是在多少年当中逐渐形成的,比猫的自立阶段长千百倍。
看来我一开始的思想准备不足,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可好胜心又使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
足,以至当有朋友或陌生人见我带儿子手忙脚乱时会很理解地问“是头一个孩子吧?”的时
候,我甚至会从心底里憎恶起人家来。
养育儿女的责任使为人父母者必须无条件地付出,无条件地牺牲。这种付出与牺牲使做
母亲的不复少女时的自由任性与天真浪漫,多的是三分容忍,三分耐性,配合着天生就有的
母爱,如此的结果便造就了十分的成熟。实在说,一个女人只有在生育过儿女之后才能算得
上是真正的女人。
就是在这种造就一个完整女人的不知不觉中,虽然不乏章法的紊乱,我的儿子仍在健康
地长大起来。在他出生的前后,我周围曾有过四、五个女朋友也都做了妈妈,她们的宝宝都
和凯澜差不多大。有一次大家聚会,我把五个月大的凯澜放在沙发前,他两手搭在沙发上,
两腿直而有力地戳在地上,稳稳站住,招来一片赞扬声。由于他的脑袋长得又大又圆,喜欢
大笑,我的朋友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圆大头”。你要想抱抱他,他会把小手放在你脸上摸
摸,表示对你的友好。
凯澜十个月大的时候,我向全家宣布了我心中孕育已久的计划——是把他送回北京的时
候了。
想当初我刚刚怀孕的时候,打电话给北京我父母,我老爸一听就说:“糟!这事儿算是
闹大了。”
对我爸爸妈妈来说,他们的女儿突然间生了一个大儿子,而且这个儿子要带回北京来,
这是一件十足莫名其妙不知哪对哪的事儿。
而我就是这样十分坚定地决定了:我不仅把儿子带回北京,而且要把他留在北京,请我
的爸爸妈妈帮我养他带他。我的原因很简单:彭凯澜是中国人的儿子,我要让他在儿时就成
长在中国的土地上,让他服中国水土,让他讲中国的语言,让他懂中国的道理,因为我决不
能允许将来家里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儿子,却整天操着英语,用西方人的逻辑方法
西方人的思维习惯和我生活在一起。
于是,我说服了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一九八九年九月,我儿子十一个月大,带着他的衣物,玩具,儿童车,十几罐美式浓缩
奶粉及一大堆一次性尿片,我把儿子抱回了北京。
到京后第二个星期,儿子开始拉稀,我预想到的事发生了:水土不服。这是第一关。
将近十天,一切治疗无效,急得人跳脚。最后,凯澜的二姑,陆军总院的儿科主治医生
说了一个土方子,用面粉在铁锅中炒成深咖啡色,掺葡萄糖水喂给凯澜。第二天早晨,我拿
着凯澜的小尿盆去给外婆(我母亲)看,里面是一小堆干干的小屎球。十一个月大的凯澜以
强有力的身体抵抗力战胜了新环境的不适,开始扎根于原本就属于他的故土之中。
儿子开始说话了,看样子他将来也是个爱讲话不消停的主儿:从清晨睁眼睛起就开始大
说大笑,嘴里什么音都能发,元音辅音上下横竖四声俱全。就只一点: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什
么。他在用一种纯粹印象派的方式表达着人类最初进入社会时的心理状态。从他发音的基本
音型上观察,你可以肯定他讲的是中文。用中文作为他的第一语言,这一点是不会落空了。
凯澜讲的第一句清楚的话是:“这什么呀?”第一个可以准确应用的词是:“不要!”
最感兴趣做的事是:从小凳爬到高凳上,从高凳迈到沙发上,站在沙发上把墙上的电话听筒
拿下来放在耳朵上装模作样地“喂?喂?”打电话。再有就是到外公的书桌上造反,把各种
书报稿纸笔墨橡皮弄个大乱,最后被外公大吼一阵,大哭一场,疲倦之极回屋睡觉了事。
在我回京住了三个月后,认为一切凯澜都已适应可以放心回美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
事。
那是深夜一点钟左右,陪凯澜睡觉的小阿姨满脸惊慌地把我喊醒:“霜姐!快去看看凯
澜怎么了?”我一人睡在客厅临时搭的钢丝床上,被她一叫,心里又惊又急,差点一头栽到
地上。
到凯澜屋里一看,只见他在熟睡之中,但是看起来似乎是呼吸不畅,胸部不合比例的向
上挺起,双目紧闭,喉咙里发出“呜呜”怪声,又喊又叫怎么着也不醒,抱起他来,感觉他
浑身发软,脑袋无力下垂,身体却着实沉重,好像是灵魂出窍,空有皮囊,我这一惊非同小
可,便一不做二不休,叫小阿姨把他用一块大毛巾裹得严紧,抱着下楼去附近的朝阳医院去
看儿科急诊,但等我们疾走过寂静的夜路,夜风轻轻地吹拂,到了医院急诊室,凯澜突然双
眼睁开了,目光清醒,左顾右望,不明白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四壁洁白的地方,医生听听这看
看那,折腾了半天,说:“没有什么不对。”怎么抱去又怎么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凯澜
新奇地看着安静无人,星光满天的夜景,还向我伸手说:“妈妈抱抱。”我心中却充满了疑
惑,稚龄儿童往往会做出无可解释的行为,我真想知道刚才他是被什么力量拉到那个遥远神
秘的境界中去的。
后来,常到我们家来为我母亲做按摩的赵奶奶告诫我:“这是小孩失惊,掉了魂灵,得
给他招魂,再有这事,把他的小鞋子拿起一只挂在他睡觉的门上,向着西南方呼叫他的小名
就没事啦。”
一番话听得我虽似信非信,却仍然诚惶诚恐,多少有如梦方醒之感。心想毕竟是有年纪
的人,有些见地。但只一点我自愧不足,就是我从小不分东南西北,努力要学会也不见成效
,这西南方向到底是哪边儿?我无法弄清,万一呼错了方向,没把神请来,倒再招个什么小
鬼儿来可不就更麻烦啦?
凯澜又活蹦乱跳大说大笑了,倒弄得我们大人一场惊吓,着急上火,小阿姨头错目眩,
给她喝糖水,吃多种维他命。而我则嘴里长口疮,舌苔加厚,眼睛发干更加大便干燥,直至
一星期后才恢复正常。我爸爸妈妈是事后才知道的这一段,因而免了他们跟着紧张,否则又
不知要乱到什么程度。
送儿子回京的三个半月之后,我给凯澜过完了一周岁的生日,准备启程回美国了。走的
那天,我告诉他,“妈妈要回美国了,你在这里好好听外公外婆话。”他在画画儿,各种画
笔撒了一桌,画了一纸充满印象派色彩的点点道道。严肃地对我说:“妈妈再见。”一副负
有“放心,外公外婆交给我了”的重大使命感的样子。
我儿子从此留在了北京,有些人对我不理解,尤其是在美国,视亲情为第一重要的事。
说也奇怪,美国对我来说,是个极理智冷淡并不重人情的地方。她很自由,但由于经济发达
和教育的普及,更重个人能力与自我意识,一切以各人需要为主。人们对于我把未满周岁的
儿子送往遥远的地方交给祖父母抚养,认为是一件不堪忍受的事。“母亲怎能离开亲生骨肉
?”“这简直是遗弃!”有时我必须撒谎,“儿子去度假,”“儿子在美国,由BABYSITTER
带着,”但是看着许多美国孩子十几岁就独处在外,有时连饭钱都没有,亲生父母也不屑一
问时,不禁想起日本有一部描写动物生活的电影“狐狸”。小狐狸刚出生时,母狐狸表现出
的那种细致入微,极富牺牲精神的母爱之情,足可以为人类之表。及至小狐狸长得和母亲一
样大小时,却遭到母亲一顿撕咬逐杀,全无平时的母子亲情,把小狐狸强赶出门外才安静。
原来西方式的亲情观和此种情形相仿佛,年龄一到,立即请出:他们的父母子女之情是以家
门为界线的,什么时候子女的脚一迈出家门一步,再回来时便已不是家中一份子,而是十足
的两姓旁人。即便你恳请父母收留你,也要像房客一样出一份租钱才会感到心安理得。
所以,他们对我把一岁的宝宝送回中国大惑不解,我却认为他们的舔犊之情更充满自私
娱己的色彩。文化不同,做法不同。我为了我的儿子能够有些中国文化的最根本基础而把他
尽早送回他真正的祖国去,我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对。我甚至不同意现在一般青年父母喜欢打
扮子女的做法。在我给凯澜带回国的各种物件中,少有衣物鞋帽,我愿意他能向真正的中国
宝宝那样戴虎头帽穿虎头鞋,着自做小衣裤。我决不想让人们把他养成一个娇惯的洋娃娃,
而要让他尽早进入充满竞争的社会环境。母亲依着我的意见找到一家条件很好的托儿所,让
凯澜在两岁时就接受集体生活的初级教育。现在他会在早晨七点就自动醒来,洗脸刷牙,穿
衣戴帽,向大人请示:“今天没有雨,我也不咳嗽了,我可以上学去了吗?”他刚去托儿所
时,曾尝试了初闯“江湖”的滋味:他以为托儿所是他的家,人人都会让着他,和其他小朋
友大打出手。据说除了两个穿戴漂亮的小姑娘以外,每人都吃了他的小拳头。过几天,人家
不堪虐待,以牙还牙,他被人家抓挠得稀里哗啦地回来了。奶奶(凯澜称我母亲为奶奶)又
惊又急,问他:“你怎么让人打成这样也不还手啊?”他神情严肃地回答:“打人不是好孩
子。”其实,他是打不过人家又不愿认输而找到的这句冠冕堂皇的回答。我心里便暗自叫好
,这正是我所希望他得到的那种最初的、来自外在与自身的自然调整所构成的社会影响。
至于将来的母子感情问题呢?我也丝毫不为担心,想当初我刚出生,我父亲就成了大右
派被发配到北大荒去了,一去三年。再回来时,我已快四岁,以后的几十年里,我一直是爸
爸至爱的女儿和开心果,而我也视爸爸为天下最解人意的父亲和朋友。前车为鉴,只要将来
我儿子能具备一些适应社会的聪明才智,就不乏我一份功劳。而我和儿子的感情也只能有增
无减,何况最近我在电话里听到他使劲大喊:“妈妈!给我买摩托车!”时,高兴得心花怒
放呢!
“大马路,宽又宽,警察叔叔站中间。”“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大皮鞋,呱呱叫,坐火车,不要票。”“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切呀切呀切西瓜
,红色西瓜甜又大,拣最好的献国家。”这都是我那美国籍的儿子现在会唱的各种多姿多彩
的儿歌,据说还曾登台表演,有一次由于表演得力,得到一盒橡皮泥作为奖励,他伸手拿了
一块便认为是糖塞到嘴里,随即连说:“不好吃。”
有一次这混小子坐在椅子上,两腿踩不着地因而甩来甩去的歪着头对我母亲说:“奶奶
,你知道吗?我是美国人。”咦!怪了,这是谁告诉他的?当我费尽心力想让他认为自己是
中国人的时候,他却已经开始告诉别人他是美国人了。看样子,儿子果真是进入了社会,开
始接触到社会的影响。唉!我古老而极富传统尊严的祖国,如今已崇洋到如此地步了吗?
当然,为了他将来尽可能具备的社会能力,我还必须经常带他回到美国以适应英文语言
。天哪!待到多年以后,他不定会变成一个中不中,洋不洋,东不东,西不西的怪物吧?果
真是那样,就必定是我的教育方法失败了。不过,几十年的时光冗长,一个身心健康的人既
要生存,就必能在社会中寻找到一个属于他的位置。至于将来凯澜会成为一个奇才还是一个
庸才,那就不是如今我或是任何人可以预计的了。
但愿小凯澜能在祖国的大地上度过他人生中最美丽而灿烂的童年。
一九九二年一月于美国奥克拉市
□ 原载《收获》 199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