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巴顿博士

                ·庞剑·


  星期一半夜被电话铃吵醒。远在衣阿华的周容容打来的:“老庞,告诉你,老
巴死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意识机械地重复一遍:“老巴死了。”我不
相信巴顿教授死了。不,他不可能死。上星期五我发e-mail给他说:“我遇
到TACOM的James,他说你还没有与他联系。”星期六他回了个e-ma
il给我,说下学星期二(24日)将给James打电话。

  他才五十二岁,健壮如牛,每天风雨无阻地跑步。天热的时候,光着上身,硕
壮的身躯依稀可见残留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潇洒地出现在校园里实验室里办公楼
里。寒冬腊月,他头顶绒线帽在漫天飞午的雪花中在俄克拉荷马特有的寒风中奔跑
。他那厚厚的胸就象一堵墙,脸充满血色,高高的鼻尖更是彤红,浅蓝色的眼睛总
是在凝视着周围的世界在不停地思索未来。聊起天来,他风趣幽默,嘴角边总露着
笑,谈兴甚浓时,他那浑厚开朗的成熟男人所特有的笑声感染着周围的人。不高兴
发起脾气来,他会象雄狮一样狂吼乱叫,不堪入耳的脏话便脱口而出。巴顿博士是
这样一个充满生命活力的中年人,他会走吗?

  巴顿相貌英俊。浅金色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微微卷曲,脑后的
一撮略长一点,可扎成一个小辫。他会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梳子在头上梳几下,然
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多数时候,他穿着一件象军装一样米黄色的衬衣,最上面
的两颗扣子敞开,露出几缕胸毛。浅蓝色的牛仔裤已经退色了,膝上还破了一条缝
。如果不知道他,怎么也难以将他与教授连在一起。他象一个俊气的流浪汉,一个
有使不完劲的建筑工。偶尔要接待财神爷的来访或外出讲座,西装革履的他倒象个
大亨,与平素判若两人。而在女人面前,他的脸总是一朵灿烂的鲜花。巴顿,这样
一位性格迥异的壮士,他会走吗?

  昔日,为了几万十几万的项目四处奔走,拼命干活,每天都深更半夜才离开办
公室,没有周末没有假日。为了得到tenure的位子使出了浑身的解术。今天
,他已经功名成就,有几百万的课题基金,刚被升为正教授,自己的公司开始运转
,培养了十来个博士几十位硕士,可谓桃李满天下。在他走向事业顶峰时,他会走
吗?

一、越战老兵

  每学期,巴顿都要在他家举行一次party,邀请学生朋友相聚一堂。那天
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春色正浓,我沿着一条小路驱车巴顿教授家。沿途道路笔直
而起伏。两边树林茂密。离开校园约五六英里,转向一条更狭小更安静的小道。过
了一会就到了巴顿家。巴顿家没有邻居,一栋房子孤零零座落在一树林中。车库前
有一小块水泥铺成的停车场。屋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门前几树鲜
红的玫瑰特别现眼,给房屋带来不少活力。

  我们吃完了BBQ,打完了排球,乒乓球。夜色便笼罩了大地。户外不知名的
鸟儿发出鸣鸣的叫声。我们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巴顿来到客厅。他穿着那件米黄
色的军装般的衬衣,短裤,拖鞋。他性致很高,脸上带着笑,手拿一盘录像带,说
:“今天给你们放一盘录象很好看,是关于越战的。”我记不得片名了,好象是《
野战排》。画面上,几十个着迷彩服的美国兵从直升机跳下来,身背各种武器,向
一片森林跑去。然后响起了枪声。一个美国兵蹲着射击。“那就是巴顿上士。”巴
顿指着画面说挺进。过了一会,遇到越南兵的顽强抵抗。两个美国兵中弹倒下了。
其他的美国兵将伤兵拉到沟边。“那就是巴顿上士!”巴顿说话有些激动。他站起
来走到电视机前,指着屏幕反复地说:“你们看,那就是巴顿上士。他冲上去了!
”画面勾起了巴顿对那场战争的回忆。战场上的轰隆隆枪炮声,热带森林中的毒蛇
,枪林弹雨中的奔跑,遍地鲜红的血河和数不清的尸体,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把
他拉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越南。巴顿眼中噙着眼花,指着屏幕挥动着手:“那就是巴
顿上士!巴顿上士!”他控制不住了,泪水哗哗流到脸侠。

  “比尔,不要激动。”巴顿太太安娜走过来,轻轻地拍着巴顿的肩,象安慰孩
子似地对他说:“不要这样。比尔,不看这个了,换个别的。”巴顿轻轻地推开安
娜:“不,继续看。”安娜对大家小声地说:“巴顿博士今天多喝了啤酒,有些激
动。”大家看着安娜,颔首点头。安娜到厨房收拾东西去了。

  战斗还在进行。一个美国兵和一个越南兵相遇了。最后两人开始肉搏。“那是
巴顿上士。巴顿上士!”巴顿指着画面叫道,带着凄凄的哭泣。最后两人都倒下了
。“那绝不是越南人。越南人没有那么高大。那一定是中国人!”

  美国兵来到一个村庄。一栋栋破旧茅草小屋零星地座落在荒野上。美国兵点燃
茅草屋。村子变成一遍火海,熊熊的浓烟似乎弥漫了整个天空。村民们,牛羊鸡兔
四处奔跑,撕心裂肺的哭声叫喊声在旷野中回荡。几个少女被美国兵抓住。她们的
衣服被剥光了。美国兵骑在她们身上,用那一双双粗壮的大手拼命地捏着少女弱小
的身躯和胸部。客厅里除了电视声音外,一切都十分寂静。大家好象屏住呼吸。一
双双眼睛死死定住荧幕。“呜,呜。”巴顿的哭声把大家的目光引过去。

  我走到巴顿面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巴顿博士,到沙发上坐坐。”巴顿坐
下。他的哭声在寂静的客厅里传出悲切的情感。每个人都可以感到他的呼吸。没有
人说话,没有人劝他。大家留给巴顿一个感情发泄的空间。仿佛这时的世界只属于
他,就让这哭声喊声象彩虹般划过天空,痛苦过去了就过去了。过了好一会,巴顿
才止住哭泣。他抬起头,用手揉了揉眼睛,鼻子抽噎了一下。脸上强装着掠过一丝
笑意。他望着大家,声调平和:“那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让无数的无辜伤命,让
无数的家庭破裂,让无数经过战争的人无法从痛苦的深渊中走出来。不管对越南人
美国人还是你们中国人都是巨大的不幸。那些混蛋的政府政客们不停地玩弄我们百
姓的生命。”巴顿停了停,喝了口水,手捏成拳头,往下一挥,骂了一句:“fu
ck!”

  后来,我知道他的前妻离他而去。留给他两个孩子。那时,他对生活绝望了。
后来安娜走进他的生活。他们结婚,生活就慢慢好起来。他曾经对我感叹过他还活
着。有一次在他办公室,他指着墙上的一副照片。他和七八个年青的美国士兵站在
一辆坦克前,满脸灰尘,军服不整。他告诉我那些战友死了那些还活着。感叹之余
,他也流露出无比的自豪:象他这样的一个经历越战的老兵而拿到博士成为大学教
授的是凤毛麟角的。

  客厅的气氛恢复正常。告辞了巴顿家,我驱车回家。一束车灯照亮了又窄又长
的乡间公路,照亮了两旁的笔直高大的树木。夜幕茫茫中,这条路好象永无尽头。
巴顿的影子好象在灯光中不停地晃来晃去。一个越战老兵,走进大学的象牙塔拿到
博士进而成为大学教授。这在参战的士兵中是极为罕见的。我知道许多经历战争洗
礼的人们经历了死亡挣扎的人们都颓废了或者消极地享乐人生。但巴顿的成功他身
上那股超人的毅力就象这灯光照耀着周围的人们,散发着无尽的昧力。他的动力不
管是来源于他对贫穷的恐惧还是对金钱的渴望,不管是对社会的不满和报复还是为
了自我价值的实现和赢得社会的尊重,他从未停止努力他的追求从未中断。这是他
巴顿的精神。在华盛顿的战亡战士纪念碑上刻着那些为国捐躯的不朽英灵,人们记
住了他们年青的生命。那么我们更应该树立另外一座纪念碑来纪念象巴顿这样的英
雄,走出战争废墟,没有颓废而重建美好人生的英雄。

二、美国的葛郎台

  我时常给朋友们讲起巴顿的故事,除了他的坚强毅力和不停的奋斗外,更多的
是他对金钱的渴望和吝啬。听完我的故事,朋友会问:他是美国人吗?是白人吗?
我答:是的,是纯种的白人。

  在机械系控制实验室,我们有一个高速公路桥的项目,目的是用半主动控制的
方法去减小桥的振动从而延长桥的寿命。桥在35号公路上离校园约25英里。那
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得到桥上去干活。

  我们穿着又脏又油的衣服,再套上一个红色的安全塑料背心,腰间扎上安全带
,头戴安全帽。在实验室我们将各种工具和材料放在巴顿家的那辆小卡车上,卡车
后面再带一个挂车,发电机固定在挂车上。我和老王准备开卡车出发。老王对我说
:“老庞,咱们去看看其他人走了没有。”我们来到工程学院的停车场。那辆白色
的van还在那里。这是巴顿从学校的拍卖会上用九百美元买来的,再租给实验室
作为我们上桥的交通车。车非常陈旧。后门的一个窗口没有玻璃,我们找了一块木
板钉上。车上没有座椅,巴顿承包给他那做木匠的儿子打了两个长椅子,然后我们
将木椅固定在车上,再从实验室找来废旧的电线就成了我们的安全带。

  老谢拎着水桶走过来,对着我们说:“你们怎么还没走呀?”老王答道:“来
看看你们这边怎么样了。”老王接过水桶,只摇头:“咱们每天怎么辛苦干活,就
喝这点白水。老巴这小子连点drink都舍不得。”

  我突然想起卡车的油不多了,忙着对老王说:“老王,咱们得找老巴去讨点钱
加油去。”

  我来到巴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左侧有个书架。右侧是文件柜。办公桌在房间
的中央,面朝门。与门相对的是一扇大玻璃窗。窗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计算
机和一盆绿色的植物。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和画,有那副越战时与战友的合影,有S
AE formula赛车得奖的证书和照片,有几副中国画和一个巨大的“蝉”
字。

  巴顿懒洋洋地靠着椅子,两腿翘在办公桌上,手捧着一本杂志,鼻尖上架着一
副小小的老花镜,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我进门便对巴顿说:“巴顿博士。”

  “是庞,过来,我刚看完一篇文章,是关于Harry Wu的。”巴顿坐直
身对我说道。我感到他的话很突然,便说:“这个人没什么意思。混混钱,与政客
们相互利用一下。前几天,他来学校时,我还去抗议过。”

  巴顿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说:“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揭露劳改。我知
道不少来美国的中国人被关过。但只有吴站出来。不错,他是个政治投机者。他的
聪明就在于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在中国和美国的政治斗争中,美国的政客们需要象
吴这样的炮弹,而他们又利用西方的价值观来煽动民众的情绪。吴出名了。在美国
出名就意味着钱。他可以写书,演讲,成立基金,这都是钱。”巴顿越讲情绪越高
。“其实,在美国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平等,人权。钱才是最重要的。我小时候
过着贫穷的日子,什么都没有。钱多重要,你知道吗?”

  我应道:“那当然,我现在就很穷。”我停了一会,想起加油的事,“巴顿博
士,我来要点钱给卡车 加油。”“又没油了。”巴顿一边说一边掏出钱包,他从
钱包里拿出五张一块的钱给我。我说:“恐怕不够,发电机也得加点油。”巴顿又
从钱包里掏出一块钱给我。他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发电机要油。”他看了看钱包
,又把钱包放进口袋。摸了摸牛仔裤口袋,又摸了摸衬衣口袋,终于找到两张一块
的,给我:“你拿去吧,今天应该够了。”我转身出门,巴顿喊道:“庞,你一定
记住将收据给我。”

  找到老王,我对老王说:“老王,钱要到了。八块钱,八张一块的。”老王摇
了摇头。我接着说:“老巴这小子太扣门了,咱们是在给他干活呀。再说这钱可是
从他课题里面出,又不要他自己掏腰包。”老王挥挥手,说:“走吧。你来了这么
长时间还讲这话。这里所有东西都是他的。在老巴眼里这些课题都是他的。连咱们
也是他的。咱们跟包身工没多大区别。”

  我们来到桥上,将一块块木头方柱架在桥的工字梁和框架结构上,再将木板放
在方木上。头顶的桥面不时传来大卡车走过时的轰隆隆的声音,低头往下望则是石
块和河流。我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前架木板,一走神就有坠入河流摔到石头上
的危险。铺好了板子,装上安全索。再将自己腰上的安全带的一头钩在安全索上。

  我们坐在木板上休息。微风透过桥的框架结构吹进来,十分凉爽舒服。放眼桥
外,阳光照在弯弯曲曲的河面上闪着鳞光。两岸的柳枝低垂着头在微风中摇曳。岸
坡上五颜六色的小花尽情地展示其迷人的娇姿。枯黄的野草被扎成一个个巨大的园
滚筒静静地躺在田间,在南部大平原上形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而旁边一大片特
地种植的绿油油的草地上,一群马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草。欣赏着这诗情画意般
的田园风光,我不禁自问:我们是来美国留学的吗?是到这片心中的圣土来读硕士
读博士的吗?那图书馆,那实验室,那教室呢?不,我们是来洋插队的。巴顿就是
我们的生产队长。

  过了一会,巴顿驾着通用汽车公司提供的红色Corvette跑车来了。他
与我们一起开始搭脚手架。没过多久,天变阴了,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小河的水一
下长了不少。突然一块木板掉到河里了。我们没有在意。不就是一块木板吗?巴顿
叫道:“木板掉了!”巴顿下了桥,往河里跑去。我们吃惊地望着巴顿的背影。巴
顿在吃腰深的河水中费力地走着,雨水打湿了他全身,头发贴在头皮上。木板随着
河水往下游漂走,最后在一个拐弯处停住。巴顿终于抓住了木板。他走上岸回到桥
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象他打了一场胜仗。

  说到巴顿的节约和吝啬,恐怕我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他会将家里的垃圾装在
黑色大塑料袋里,放上那辆漂亮的敞篷跑车,运到学校,倒进实验室外垃圾箱。有
人要答辩了,他会说:“下个月答辩,你得把这个月的工资退回来。”有一阵子课
题没有下来,停发一个月工资。等课题钱到位了,他竟会克扣我们半个月的工资,
而我们拿的助学金本来就少得可怜。

  我们没有见到他穿着时髦高档的衣服。多半时间是那件米黄的衬衣,破旧的牛
仔裤,一双又老又结实的皮鞋。他没有一部好车,一部小卡车是安娜在开,他那部
七十年代的cadillic破旧车早被实验室的人开到沟里去了。那辆漂亮的C
orvette跑车不是他的,那是通用公司给他做实验用的,好歹多半时间成了
他的私人用车。有时没有车他就打电话给老沙去接他。我们没有见过他吃什么好的
,中午,吃点点心或sala,时常不吃。晚上很晚才回家。有时我会问:他每天
跑步的能量从那里来?

  他穷吗?我们给他算了一下。他做教授的工资,夏天三个月的收入,在通用和
其他公司做顾问的报酬,加起来起码有十几万。安娜在civil做秘书头也有一
份收入。大女儿早已为人妻了,儿子干自己的木匠,小女儿中学刚毕业就嫁人了。
他们现在养着只有他妹妹的儿子,小Tommy。

  巴顿就这样走了。我为你惋惜。我知道你有许多梦,你梦见有一天你成为百万
富翁,你梦见自己成为世界的主宰,你梦见潇洒地到海边度假,漫步沙滩有无数美
丽的女郎簇拥着你。你跟我们讲过你曾经如何有钱如何办了个大公司如何有许多女
朋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是酒后胡言,或是对未来的梦想。但愿你曾经拥
有过,不枉来人世一场。我祝愿你在天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过得平安愉快。

三、师生的情与怨

  做巴顿的学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毅力坚强,工作玩命,性情不稳,脾气暴燥
,吝啬得象葛郎台。他的学生几乎都恨过他,几乎都曾经想逃离他。有的人发誓说
离开他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我做了一个项目是有关建筑结构模型分析与振动控制。我带着测试曲线和理论
分析结果到他办公室。他看着放在桌上的曲线,笑着对我说:“呼,理论模型与测
试很吻合,不错。”他望着我又问:“你怎么得到这模型曲线的?”我有些紧张,
因为这模型是我猜出来的。我说:“这是我猜出来的,我不断调整刚度和阻尼系数
,最后与测试线相吻合。”巴顿眼睛张大了望着我,脸开始变得严肃,说:“你的
理论分析呢?”我不敢正视他,说:“我还没做。”他的脸开始张红了,说:“M
r.庞,两个星期了,你就给我这猜测的结果?”他逼问着我,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下意识身子后仰了一点。他开始发火了:“Mr.庞,这两个星期你是不是度假
去了?如果你想度假,请回你的中国去!”我心中感到愤怒。我将全部精力都花在
工作上了,以至太太时常抱怨我没有陪她而与我吵架。巴顿拿起那些曲线,对我吼
到:“这是你的工作结果,你是来读博士的?你只有中学生的水平!”他愤怒地将
手中的纸往垃圾桶里一扔,骂道:“damn!”

  这种经历对实验室的每个人都已经司空见惯。我们从愤怒到麻木。我们忍受着
,只是为了一个学位。我们想逃离但没有一个人走掉,一来转学浪费时间,二来我
们干的项目都来自工业界,毕业了很好找工作。即便在美国经济不好的九十年代初
,即便是机械系毕业生找工作都很难的时候,而从我们实验室出去的都在两个月左
右找到了。

  巴顿的另一方面也乐于帮助学生,前提是与他的利益一致并不要他出钱。在外
人面前,他总会挺身而出保护学生。

  有一次,我接到要交学费的信。信上没有免去州外学费。我拿着信来找巴顿。
巴顿看了看信,说:“还有这么回事?肯定是系里秘书stupid,走,到系里
去。”我跟巴顿到系上,找到秘书露西。露西发现是她的疏忽,忙说:“我马上改
过来。”巴顿看着露西,严肃地说:“露西,系里雇你来是好好工作的,不是来好
玩的。”露西脸上没有表情,低着头。

  拿到博士离开学校前,我找了个律师办绿卡,那种国家利益豁免和杰出人才。
律师以巴顿的名义起草了一封五页纸的推荐信。信写得天花乱坠:我俨然成了汽车
座椅的权威,桥梁结构分析和控制的专家,振动分析方面无人可比的泰斗。我把信
拿给巴顿。他一面看一面笑,对我说:“嗯,嗯,你是全才了。”我说:“这是律
师写的。”他继续笑道:“我知道。”他大笔一挥签了巴顿的大名,递给我说:“
你高兴,我也高兴。”

  在控制实验室的日子里,我曾经惆怅岁月那么漫长,我曾经迷茫不知何时才能
走出这让人痛苦的地方,我曾经恨过巴顿对人的刻薄凶狠和吝啬,我也曾经发誓过
永远不再回到那里。有一天,终于开着我那辆破车离开时,我长嘘一口气:我解放
了。当时间和空间把我从那片土地拉开,一切似乎都变的美好,无论以前所体验的
是欢乐还是痛苦,无论记忆是朦胧还是清晰。我时常想起巴顿博士。我感谢他,因
为我学到了许多,我只花了三年多一点的时间就拿到博士。我总在寻找机会来回报
自己的导师,帮他联系课题。他走了,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快,还没有等到弟子的回
报。我回来了,看着你安详的长眠,我摘下胸前的小白花放在你的灵柩上。我轻轻
地抬着你将你安葬于大地。

四、巴顿的情怀

  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我们都习惯到楼外去看看巴顿办公室的窗口,如果灯还
亮着,我们就回到实验室继续干活。如果灯灭了,我们就松了口气,准备回家了。
有时我站夜空中,任凭微风的抚摸,我会突然想起念初中时读的柯岩的诗《周总理
办公室的灯光》。眼前巴顿办公室的灯光对我们很现实,让我们紧张,也让他紧张
。巴顿博士,我理解你,你是为了拿到tenure为了出名为了赚钱。这是你的
梦,这些梦驱动着你去奋斗,这些梦成为你生命的支柱。你是个无神论者,你需要
有一种生命的动力。

  在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象巴顿这样毅力坚强的人。他每天跑步,风雨无阻。无
论一百多度的盛夏还是雪花纷飞的寒冬,我们都可以见到他矫健的身影。出差,他
的拎包里肯定有双球鞋。他知道强健的身体是本钱。谁都想不到他会倒下。在我心
中,他永远是个健壮的runner。

  在我这一生中也从未见过象他这样个性分明的人坦荡的老师。跟我们在一起,
他是教授也是个男人,他会很自然地谈起女人。有一次,我和他开着小卡车从桥回
学校的路上,我问起他:“巴顿博士,你说过年青时你有许多女朋友。”我知道巴
顿对女人的话题感兴趣。他说:“那时,我有很多女朋友,经常去海滩。”巴顿叹
了口气,“现在太忙,安娜也把我看得紧。”我说:“安娜挺漂亮的,又能干。”
巴顿得意地说:“是安娜追求我。我们走到街上,不少人都要看安娜一眼。有的小
子盯着她的胸部看个够。”我和巴顿都开怀大笑。巴顿一边笑着一边说:“我不生
气。我挺得意拥有那么一对……”巴顿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哈哈大笑。用手在
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巴顿很真实地活着没有做作。他的一生即沉重又潇洒。他沉重来源于他的责任
感和事业的追求。他的潇洒则是他对生活的渴望。他的情怀那么深刻地留在人间。

五、永远的怀念

  在巴顿的灵柩前,我驻立了许久。我从正面各个侧面来瞻仰着他。他静静躺着
,表情安详,淡淡的红润的脸上没有皱纹,身着生前最漂亮的那件黑色短大衣,配
带着两枚越战时所获得的勋章,白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胸前挂着南方印地安
人的挂带,双手放在肚子两侧,一条辫子和一块手帕放在大腿上。灵柩的另一半盖
着,上面铺着一面星条旗。这一幕永远永远地铭刻在我心中。

  我在夜幕茫茫中走着。冷冰冰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满天的繁星不停地眨
着眼睛淡淡地俯视人间。深秋的凉风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寒冷。我仰望着苍穹发呆。
我对上帝问个不停,为什么你那么早将那些好人勤奋的人接去?天国固然美好,但
为什么你不让他们多享受人间的快乐?然道是前世他们做错了什么?即便错了,你
也应该给他们更多的赎罪的时间。

  巴顿的死使我想起了美国排球健将海曼和前不久刚刚离开我们的乔依娜,也使
我想起十几年前我国优秀篮球运动员韩鹏三,难道是他们太强键了?过多的消耗而
缩短了生命?有时我怀疑生命是不是象一根蜡烛。蜡烛的长度对每个人都一样,烧
得太快生命就短暂。那么我们只好让生命的蜡烛漫漫地烧吧。巴顿的死也使我想起
蒋筑英、罗建夫、陈景润,难道这些精英们的生命只是为了照亮这个世界而过早地
让自己熄灭?

  瞻仰巴顿的遗容,回想着他的音容笑貌,我为他惋惜。他英年早逝启迪我们去
珍惜每一天的生命。想起他,有时不禁抽噎一下,眼框酸酸地噙着泪花。巴顿博士
,愿你长眠于大地,享受天国的美好。我为你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