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的回忆
·伊 人·
贝贝是我们十四个月大的女儿。一个半月前，我们象很多朋友一样作了一个无奈的选择
，把她送回了中国。然而，对她的思念和回忆却源源不断地向我袭来，有时甚至是在备课的
时候，脑子里都会突然出现她的笑影，更别提在梦中揪心的牵挂。
我常常想起贝贝开始学习自己独自站立的情景。那是她大概十个月的时候。我们把她放
在自己的小床上，她已能扶着小床白色的栏杆，朝着我给她指的方向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走
过来走过去，可是她的小手不能离开栏杆，一离开，她就要倒下去。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突
然有一天，她自己站在那儿，把小手放开，张开手掌，举到头的两边，就那么站着，笑着，
为她自己能脱离栏杆的支持而高兴。她那兴奋的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我赶紧叫我丈夫过来
看，可是几秒钟后她就“咕冬”坐下去了，站不住了。然而她会马上自己爬起来，双手扶住
栏杆又站好。我就说：“贝贝，把你的小手放开，举起来”，然后学她举手的样子。她先是
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然后真的放开了小手，笑着站在那儿，我们就给她鼓掌。
她的笑容是每个人看了都要动容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纯真的兴奋的笑。难怪有
位常得病的朋友说，看了贝贝大笑的照片，她的病都好了一半。贝贝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的
笑在成年人脸上实在是很难找到的。她这样学习独立站大概也有一个多月。在她一周岁生日
过后没几天，有一次我搀着她的手，发现她竟可以走几步了。虽然多走几步她就要摔倒，但
她却非常爱走，每次我抱她出去玩，她都想下来自己走，我就带着她走。后来过了几天，她
就能自己独立走几步了，先是三步，后是五步，再后是十步。我总是让她先站稳，然后离开
，走到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蹲着等她，她就笑着走着扑过来了。我那时总是为她每天的进
步所惊喜。从她生下来只能躺着看世界到她能坐起来，然后能站起来看世界，这是一个多么
复杂而巨大的变化。这个过程在人类历史上花去了几十万年的时间（从猿到人的进化），而
贝贝只过一年就完成了这整个的过程。我总是想，这对于她一定是非常大非常大的变化。她
以前看见好玩的东西，便要我们抱她去玩。她那时只能通过别人的帮助去做她想做的事，而
现在她可以自己走出去，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这个目标，这实在是一个本质的变化，难怪她
是这么兴奋，这么激动地要走来走去不知厌倦。
记得那天送她去机场，她穿着一条小花裙，一双小凉鞋，坐在小推车里，一声不响。检
票后，我们在候机室坐着等飞机，那时已是深夜１２点，我们折腾了一天，都十分疲倦。没
想到贝贝却从小车里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要我带她走路。她那么小一点，我只能弯着腰去拉
她的手。她走到这儿，走到那儿，把我累得精疲力尽，但她仍然要求走，我只好顺着她。她
总是要我拉着她走到有小孩的地方去，走到别人跟前，她就停下来，看着人家，然后去拉别
人的手，那些小孩都比她大，却比她害羞，都不敢跟她玩。她就走开，又拉着我的手去找别
的小孩。候机室那么大，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候机室的地太光滑，她常常摔倒，但她却毫
不沮丧，仍旧兴高彩烈地走着去寻找玩伴。她的那种兴奋非常感染我，我仿佛体会到她的那
种情绪，一个一岁小女孩刚刚学习走路的新鲜和趣味。
我想起在她出生后我常常做的那个梦，我总是梦见她会走路了，我拉着她的小手走来走
去，去看小鸟，去看松鼠，去看碧绿的湖水，去看美丽的树林。可是，如今她真的会走了，
我却拉不到她的小手！有了贝贝，我才发现世界上的孩子是多么美丽。我总是想，孩子的美
丽在于她们本身的纯真，新鲜和对这个世界的一无所知。事实上，在有贝贝以前，我对孩子
并无特别的情感，对她们的了解也是十分抽象和教条的，是贝贝唤起了我心灵深处最深沉的
母性情感，乃至我看到所有其它的小孩，都能产生极强极浓的兴趣去了解他们，而且能实实
在在地感到一种对他们的爱情。在某种时刻，我会这样想，为了贝贝，我会去做很多很多事
情，心甘情愿地，甚至是自动地。我记得以前我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别人把我从梦中吵醒，
我会气得在第二天不理这个人。记得跟丈夫说过，有了小孩，半夜起来的活全归他干，我得
睡我的觉。可是贝贝真的出生后，只要她半夜有一点动静，我就会自动爬起来，给她喂奶，
换尿布，生怕把别人吵醒。几个月如一日，毫无怨言，我自己都十分惊讶。孩子能激起你无
私的情感，有了孩子，你再不会只专注于你个人的得失，你会更多地去想到别人，想到你的
孩子以及所有的孩子。就象有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说的，现在他每次骑到巷子里，就会把
速度放得很慢，他生怕有小孩冷不丁地从角落里冲出来撞到他的车上，有可能那正好是他自
己的孩子。可是他又说，他自己的孩子其实才８个月，根本还不会走路，但他却再也不把摩
托车骑得飞快了。这就是孩子的力量，他们能使成人的精神世界升华。
贝贝，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再拉着你的小手走路呢？
一九九三年九月于美国香宾
□ 寄自美国 （xchen@s.psych.uiuc.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