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２年兴奋

李锋



在一场无法预卜最终结局的大震荡中，城市徐徐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

一九九二年，新一轮经商大潮骤然而至，顷刻之间席卷了从南到北几乎每
座城市。刚刚还在早春里睡眼惺松的城市人仿佛是在同一个早晨苏醒了，他们
被莫名的兴奋鼓舞着，不由自主地躁动着，丢掉了平时的文雅与矜持，园熟与
谨慎，匆匆忙忙寻找着各自生财之道。
在这个年度里，城市发生了明显的倾斜，新的图腾，新的偶像被精心地树
立起来：从风度翩翩的公司经理到层次不一的兼职倒爷，从高声叫卖的街头小
贩到举止倨傲的商社雇员，经济舞台的大小角色理所当然地成了城市生活的主
角。他们的经商神话博得了最广泛的大众阶层的同声喝采，他们的超前消费是
无数小人物们梦寐以求的生活目标，总之，他们的每招每式都被整个城市全神
贯注地注视着，激情荡漾地模仿着．．．
直觉提醒我，九二年度的城市风景很可能是整个九十年代里意义最为深远
的一幕。由此，我开始了一次寻访，对城市、对城市人，对一种渐渐清晰起来
的生活意识。

二、

我注意到了经济领域的过分活跃，同时，更注意到一种新的生活状态在这
一领域里生成，并迅速取得突破。
田成，无疑是这种生活状态的典范。
夏季。某个夜晚，４６岁的田成造访我的小屋。他有点发福，言谈举止尽
量让自己带有几分绅士风度。眼下的田成是Ｍ饮料公司总经理，Ｍ公司是私营
企业，其所有者是他本人。
大约十年前，田成那时还在一家国营食品商场就任支部书记，但鬼使神差，
他辞职了，在当时这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事后不久的一次私人谈话中，田成无
比轻蔑地挥挥手，仿佛在轰一个苍蝇什么的：
“那些能值几张分！”
那时的田成超前领悟到，今后的社会将绝对奉行实力政策。就这样，田成
孜孜不倦地积聚他的实力，从水果摊到水果店，从水果店到饮料厂，从饮料厂
升格到饮料公司，田终于成了这个城市大款中的佼佼者。这中间，田离了婚，
付给妻子一笔六位数的兑币。眼下田成正在与一个比他小１２岁的舞蹈演员出
双入对。
在这个夜晚，田侃侃而谈了金钱与权力、金钱与地位、金钱与思想以及种
种其它。田还谈了时下城市人狂热的经商状态，谈了国家政策松动的迹象，末
了，田成郑重其事地告诫我：“１９９２年可能是九十年代唯一也是最后一次
机会了，此时再彷徨下去很可能时不再来。”
在恰如其分地铺垫之后，田直接了当地道出他此行的目的：“到我的公司
来干吧，凭你的文笔和社会关系，得到的薪水保你连想都不敢想。”
田指指桌上凌乱堆积的稿纸，毫不掩饰一脸的鄙夷之色：
“这些能值几张分呢？”

三、

九二年度似乎是在加速度运转着的－－
进入夏季，北京率先宣布放开第二职业，给如火如荼的经商热又添了一把
干柴。
８月，北京东大桥星期日贸易市场鸣锣，这是共和国首都第一家为第二职
业者专门开辟的市场。
９月，天津在毗邻港口处开办洋货市场，管理者称，此处不需交工商执照，
凭身份证即可进场交易，并获一年免税优惠。
于此同时，为数众多的人们或南赴深沪炒股打工，或北上俄罗斯匈牙利推
销伪劣牛仔裤积压热水瓶，又一次巨大的劳动力迁移已显露端倪。
１０月，酝酿已久的中共十四大在京隆重开幕，改革之车开足马力正在加
速。
．．．
事态进展如此之快，几乎让人有点目不暇接了，不管怎样，所有人都认可
这样一个事实：九二年度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一个关键性的起点，这一年度里
的兴奋、躁动、震荡都将长久地影响到未来，每个城市人今后的生活也都注定
无法摆脱这种九二痕迹了。
一九九二，究竟意味着什么？
经济学者林先生十分自信的回答是：经济。
“经济是贯穿整个九二年的唯一主题，在越来越多的生活领域中，经济正
逐步确立了它的权威性，这是本年度最让人振奋的事实。”
吴先生则不如林先生这样乐观：
“．．．好象整个城市忽然演变成巨型交易场，无数贸易机会与膨胀的发
财渴望带着人们陀螺般旋转着，谁也停不下来，在街上碰到人说不到三句话，
没有不谈生意的，难道除了这些，生活就没有别的让人投入的东西吗？”
上海淮海路上，一位行色匆匆的市民片刻思索，这样对我说：“九二年度
我唯一的觉悟是，人该活的实际一点，谁也离不开钱，谁也不甘心受穷，所以，
再不该有意无意地忽略金钱了！”
九二年度令人眼花缭乱，但我总感觉，透过诸多匆匆忙忙的感受与印象，
透过那些单纯的愿望复杂的忧虑，这个年度里还应有些更深沉的内容－－

四、

“贫困，是九二年度所发生一切的最深刻的背景。”南方某城市一位中世
纪的研究者许先生如是说。
“在我们这个民族的灵魂深处，曾长久地存在一种苦难崇拜、贫困崇拜的
本能，有那么多社会精英告诫别人也规劝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会苦心
志劳肌肤，茅屋草舍陋室德馨是值得炫耀的生活境界，在这样的社会气氛下，
人们宁求清寒不攀奢华，甚至有意识地向往贫困，追求苦难，带着这样的心态
走进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必然出现物极必反。九二年度的过火与刺激，可看
作是一次小小的机制调节吧！”
许先生的观点深邃，却不能得到儿子的共鸣。这位正在读初中的少年不屑
一顾地悄悄向我耳语：“我爸爸说起来头头是道，口袋里的铜板却是屈指可数。
我要有那脑子才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观念，心态呢！”
少年直起身大声对许说：“爸爸，别清谈了，还是想想怎么赚银子吧！”
许尴尬地笑笑。沉默了。

五、

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迁的终极原因，不应该在有关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
而应该在有关时代的经济学中去寻找。
时下再读恩格斯这段话，不禁多了另一番感受，进入九二年，整个生活都
步调一致地走进了经济学中，似乎哲学或其它什么已经完全消失了。九二年度
接受的是行动者，哪怕行动者头脑不是很清晰。九二年度排斥所有坐而论道者，
哪怕他们思想深刻并切中要害。
九二年度会因此而浅薄吗？

六、

不止一人向我详细描述了他们的经商生活感受：惊险、刺激、心理上的拉
锯战，近乎赌博式的判断，赢得市场的满足感，这一切是任何其它生活无法代
替的。
但更让我感兴趣的，却是九二年度商潮里被重新塑造的人格，被重新组合
的社会关系，以及正在清晰起来的新的城市法则与生活状态。
秋季，我几乎同时认识了严福与阎丽珊，他们都急于在大众传媒中露面。
传说中的严福发了大财，他靠出入涉外场所向白肤色黄肤色的洋人推销国
画使自己的收入在九二年度里膨胀了六倍。但出现在我面前的严却是个个头不
高，十分恭敬近乎有点委琐的男人，看得出严的谦恭与卑贱有很浓的做作成分。
严想给儿童福利院或任何类似的部门捐一点款，他在数量上把握一个适度
的原则，既让人们不至于过後就忘，也不能被人看出他的暴富。严请我帮助策
划此事。
严解释说，他已过中年，深知世态风云莫测，稍不留神就会栽跟头，因此，
他将永远小心翼翼。
“买个平安而已！”严如是说。
作为女性的阎丽珊已过三十，说不上漂亮。而在其它方面，阎丽珊则拥有
绝对优势：学院派背景，世界著名的Ａ贸易公司驻华办事处总管的头衔。她在
生意场上手法利落，使Ａ公司的产品在一年之内长驱直入大陆三十多个城市，
深得老板赏识。
阎丽珊向我炫耀般地介绍她的生活：六位数的兑币存款，每年一度夏威夷
休假，出入了从马克西姆到王府的所有高级饭店餐厅，怀揣长期护照，可随时
签机离境，一个晚上可以消耗掉数千乃至上万元。阎希望大众传媒能使她更
“火”一点，她现在唯一的缺憾就是知名度了。
阎丽珊至今未婚，这使她的生活显得有点扑朔迷离。或许，这正是她想达
到的效果。
某日，我将严与阎对比，发现他们二人从经商手法直到生活姿态的种种差
异，似乎暗示了新一轮商潮中的某些微妙变化。
我从中感受到一种冲击。

七、

冬季，我拜访海津，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为我端上一杯绿茶之后，便安坐
于狭长的书桌前，目光锐利，等待与我开始一次纯精神对话。
海津十分严厉地抨击了九二年度。
海津说：这个年代发展下去，我们都将成为经济的牺牲品。城市在金钱的
魔棒下疯狂运转，人们不择手段地追逐财富，花花绿绿的钞票是所有人的上帝，
除此之外，我们的灵魂世界一无所有，将来必会有一天，我们的生活呈现巨大
的精神断裂。
海津历数知识界对现代社会的批判：从里克尔－卡夫卡直到克尔凯敦尔和
荷尔德林。他断言，从本世纪初徘徊于西方久遣不散的空虚、忧郁、迷醉、疯
狂情绪，终会有一天降临到我们头上，乞求于丰厚的物质生活，是永远无法达
到幸福的彼岸的。我们现在不过是在重复别人已犯过的错误。
海津怀念过去的日子：很清贫，很艰苦，但毕竟是理想主义阳光普照，可
眼下，人人都成了没头苍蝇。
在九二年度的兴奋之下，海津明显地不合时宜，几乎所有认识海津的人都
对他不屑一顾，但海津毕竟代表了九二年度的另外一种情绪和思想。

八、

生活意识的冲突永远也不能用胜负来裁定。
我突然发现一个在生活中反复出现的现象：当物质贫困激起人们渴望的同
时，哲学贫困又使这一渴望小了又小，于是，我们不得不用小康水平或类似目
标来协调社会情绪与发展步调了。
此时，九二年兴奋的背後隐隐可见一丝悲哀。
当然，九二年度毕竟只是个开始。
我们还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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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入：吴得发 UDFA615@ELM.CC.KCL.AC.UK
原载＜八小时以外＞１９９２年１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