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情结
                   
                  亦周


  流行歌曲是城市的产物。起码在很多情况下,流行歌曲表述着城市里生活的人群的思维
和情感方式。如同词之于宋、曲之于元。它可以由任何人写、任何人唱,但是其主流,在骨
子里深深浸透着的却是城市人所具的琐细、委婉、焦躁和感伤。  至少在中国,它涌动于
城市人的层面上,甚至狭小到以都市人的趣味、审美和感觉方式为标准。也许在大陆真正意
义上的都市人还未生成时,这种原则便已被认可。

  要记住新时期大陆流行歌曲的源头是港台歌曲。我们无法回避对现代文明,对以大都市
为代表的丰裕物化的生活方式的向往,对很多人来说,它是以一种憧憬的目标存在于视野之
中。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穷困的阴影,我们经历了我们后代恐怕难以相信的物质上的匮乏,
这种阴影决定了我们选择的天平无可奈何地向具有象征意义的都市一面倾斜,即使它不田园
、不浪漫、不温情脉脉、不崇高典雅。我们匆忙地行进着,甚至来不及认识到这也许是一种
牺牲。

  没有多少人认真地去想港台歌曲为什么会深深感染千百万人,因为从审美角度它有显而
易见的千疮百孔。然而就是这种东西,体现了生活在那些大都市里的人们普通而平庸的生生
死死、欢欢爱爱。因为它的平凡,所以也就真实。这种现实很自然地在今天来到我们身边,
它使我们苦恼,使我们沮丧、使我们难以认同。但等我们发觉已经四面楚歌时,我们已生活
在都市之中。

  都市人有都市人的一切。崔健愤怒地说:“千万别去卡拉OK”,艾敬却唱开了“19
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啦。”对崔健来说,一种贵族式的高尚和献身是认真的,而
艾敬平凡自然的要求是同样程度的真实。在一个以都市的标准为标准的时代,历史正以我们
能够感觉得方式缓缓流动。

  应该承认,一个社会往往屈从于一部分人的生活准则,并以这部分人为楷模缓慢运动。
在托尔斯泰时代,农奴遍地、生活落后,但这并不影响他可以通过自己笔下的那些贵族反映
那个时代,一部历史,我们很难看到平民的影响,但这也没妨碍我们辨认历史。

  我们生活在八亿农民的汪洋大海之中,都市只是其间的一座座孤岛。但就是这孤岛上的
人们已形成了足以成为他们特征的一些思想情感状态。对于这个社会,他们超前或许未必令
人喜欢,但他们兆示着未来。王朔的意义在于他意识到这种存在,并且他巧妙地将这部分人
的行为方式、价值观勾画出来,有些时候,他还成了代言人。

  在流行音乐领域,大陆的创作至少还未能充分认识到这群人的象征功能。创作界很少真
正贴近都市,将都市人的所思所想真实的表达出来。他们可以抽象地描述高楼大厦、咏唱立
交桥时装模特,但他们的情感却是古典的。他们游离于都市之外,有一种东西阻碍着他们与
都市融为一体,或者,他们从内心深处对都市所包涵的东西感到陌生并本能地抗拒。

  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在这个时代,感到茫然的不仅仅是流行音乐。也许
尚在我们踌躇无措时,我们已被历史冲上彼岸,毕竟许多人比我们更加年轻,毕竟他们无须
鉴别他们是否具有都市情结。

原载《华夏周末》第8期(《首都经济信息报》周末版,1993年2月27日)
植字:黄宇 auh37@jester.usask.ca
   校对:王铁吉@原中国医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