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红娘》
·凯丽·
引子
今天是我的二十八岁生日。从明年开始，不知要过多少个二十九岁生日呢。
（一）北京，初访红娘
当年凯芬表姐三十多岁还是单身，急得大姨妈见谁跟谁念叨。胡启立去北大时听了满耳
朵，回去就在政治局会上讲了一通。结果全党动员，到处办婚姻介绍所开舞会帮助“大龄青
年”解决婚姻问题。
凯芬表姐去了两次日坛婚姻介绍所，没什么结果。人家一听是女硕士就摇头，说是比门
头沟的煤矿工人还困难。大姨妈打听到三里屯那儿有一位神通广大的红娘，便叫我陪着凯芬
表姐去看看。那小老太太门前居然站满了半条街的人，有排队的，也有场外交易的。凯芬表
姐一见那阵势就怯场了。那年我刚上大学，初生牛犊不怕虎，拉着她就往里闯，“看我给你
做个榜样，正好我也没对象”。进去没说上两句话，就让老太太赶出来了，“十八、九岁的
小姑娘跟这儿凑什么热闹！学没学过新婚姻法？”
（二）新英格兰小镇，再遇红娘
念完大一，就转到美国来，在麻省西部一所学院插班。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间女子学
院，难怪我妈非说这学校比伯克利好。也怨我当时无知，觉得伯克利虽然有名，可惜是个“
分校”；而且那年春天里根在复旦讲话时又提到过这所学院，想必是不错的。不过也不至于
当四年修女：附近其它几所大学里有许多男生，周末舞会大家合作就是了。到底是美国嘛，
社交公开，恋爱自由，红娘如果来肯定失业……
时间长了就明白我又冒傻气了：美国也有媒婆，而且生意不比中国的差。
隔壁宿舍的Ｃｉｎｄｙ和她的男朋友Ｂｏｂ就是被两家当妈妈的撮合到一起的，大概跟
晓萍她妈和北征他妈那种老战友定娃娃亲差不多。Ｃｉｎｄｙ的妈妈每次来时都要宣讲一段
她那九代世家在美国三百五十年的光荣家史；每一代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她认定Ｊａｃｑ
ｕｅｌｉｎｅ是下嫁给肯尼迪了）。
不光老太太好事，年轻的也净给别人乱做媒：有一阵子大家私下总在探讨如何帮艺术史
课的助教Ｉｒｅｎｅ找个男朋友，“都二十六岁了，还从来没有过呢”；弄得我直琢磨是不
是政治局关于“大龄青年”的红头文件已经传达到美国来了。还别说，这学校领导是挺关心
学生的婚姻恋爱大事的，怕学生家长嫌附近几所学校不够级别，特意跟九十哩外康州一所名
牌大学建立了友好关系，对方派专车送男生来参加周末联谊活动。不过自打人家那边二十年
前改成男女合校之后就逐渐地把专车取消了。
美国人“搞对象”也有不少跟中国相通的地方。Ｋａｔｅ给她的室友Ｈｅｉｄｉ介绍了
个男朋友；Ｈｅｉｄｉ对那小伙子说，“周末我得看书，你要来也可以，自己带几本书过来
看”。结果俩人真跟那儿看了一天书，就象中国什么蹩脚作家笔下的书呆子似的。食堂的洗
碗领班Ｊａｃｋｉｅ讲起人家给她介绍对象的事，“听上去条件还不错，我问他是干什么工
作的，哈，是个养路工，每天用白漆涂车道标志。嫁他？没门儿！拿这种人来介绍给我，真
不够朋友”。
我本是不打算在美国认真交男朋友的，可那帮同学根本不让你清静，好象毕业时拿不到
Ｍｒｓ．头衔这四年就全浪费了似的。到底还是抵挡不住众多红娘的如簧之舌，不过那终于
导致一段美好因缘，可惜没有姻缘……
（三）旧金山：三访红娘
“这回来了，就不走了”。
“当初你就不该回去。现在连续美龄又得从零开始，过去六年都泡汤了”，二舅妈一边
帮我铺床一边唠叨，“这次就在三藩附近扎下来了吧？这边中国人多，舅妈帮你找一个，保
你满意”。
“您别张罗，您要把这事告诉第三个人，我马上就飞到东海岸去。”
自己动手找个男朋友，还真不象在学校时那样容易。同事中的单身男子多是刚从大学毕
业的校韩孩子，有几个年龄合适的又偏偏都是我的上下级：这年头谁不怕让人告一个滥用职
权性骚扰啊？酒吧是去不得的：上星期的《新闻周刊》登了一篇调查报告，说单身男女比例
为１００∶１５４，三十岁女子找到配偶的机会小于遭受恐怖分子袭击的概率；单身酒吧里
的男人顿时就傲得不得了。去教堂也得小心：有一对青年男女在某神父主持的单身联谊会中
相识相爱以致结婚。新婚之夜彼此交心披露情史时发现两人都与那位神父睡过……要不就研
究一下《世界日报》和《星岛日报》上的征婚启事。先瞧瞧人家要找什么样的。“贤慧端庄
，具东方女性美德”？前一半估计我能够格，但有点儿吃不准这“东方女性美德”的具体内
容。看看其他女同胞的资格：“沪女２１岁，１．７０米，５２公斤，护理大专，容貌超群
，性情温顺，善烹饪，寻２０－６０卡正职男士”。乖乖，我还是另找地方吧。
找哪儿呢？三访红娘吧。九十年代，计算机保媒既可靠又安全。填了申请表，答了二百
多个问题，一星期后收到答复：
符合您的要求的８０％－１００％： ０人
符合您的要求的６０％－８０％： ０人
符合您的要求的４０％－６０％： ０人
符合您的要求的２０％－４０％： ０人
符合您的要求的０％－－２０％： ０人
本周收表： ２４份
找到对象： ２３人
去你的吧！姑奶奶不干了！
我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当年北京城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那股闯劲儿哪儿去了？
当年北安普顿校园里聪明自信的才女那股傲气哪儿去了？哼，加州这地方有问题，水土不服
，我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明天就把辞呈递给银行。
尾声
我坐在飞往休士顿的飞机里给家里写信，想引用上初中时读过的一部短篇小说里的一段
话：母亲临终前对女儿讲，“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与其随便嫁一个，不如单身”。想想不吉
利，还是没落笔……
一觉醒来，看到信纸上写的是
人生易老天难老。
初访红娘，
再访红娘，
战地黄花分外香。
□ 寄自美国 (cali@magmus.acs.ohio-state.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