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二本事》(轻喜剧,删节版)
·祥 子·
阿二实无其人,不可与孔乙己及林黛玉混淆,祥子要为原素主义找个艺术典型
,这就是阿二的来处。那天祥子在街上看见阿二,就说:“阿二,要拿你做典型了
!”
阿二问:“是写小说吗?”
“还有诗。原素主义!出名的!”
“但你也写小说。”阿二对诗没什么兴趣。
“当然,当然,长篇、短篇一起上。也不止我一个。英国的非杨,听说吗?有
他!还有美国的好多人你也不知道,哥们就等你出山啦!你小子这回要出名!”我
知道上回牛奶拉阿二做典型,瞎忙了半年,也没搞出个什么名堂,怕他这回不干了
。
“鸟!有饭吃吗?”
“饭?什么饭?”
“采访嘛,就是那个…打听我的私事儿,有饭吗?牛奶那小子……”
“噢!我们和牛奶不是一路的……”
“那就是有饭吃的。我晓得你们和牛奶不一样的。”
“不、不、不,我们不采访。我们不管你的那点事,我们会编。纯创作!”
阿二今年三十一岁,江东无桐人,无家无业。也曾去外地上大学,但只读了两
年,就不明不白地让学校捉了奸,没毕业就出来了。
找不到官家的事做,小年青无颜回乡,就地觅了个街头摆摊,花鸟鱼虫大汗衫
,见一样捣鼓一样。但不善经商,一点收入,交了房钱和执照,三餐倒有两顿是在
走亲访友。这样折腾了大半年,实在混不下去,到了只有回家去。那年,阿二二十
岁。
那时候二十岁在家吃白饭,也不是什么稀事,但阿二深以为耻,度日如年。适
逢城里大兴土木,阿二就去干建筑工。可心有余力不足,没干到发钱的日子就几乎
力竭而亡。二老不忍,力逼着阿二重操旧业,又读书去了。
这一读又是四年,除了快毕业那会儿赶上绝食的时髦,倒是一日三餐,平淡过
日。一伙朋友学业之余,倒书号卖钢材,男奸女盗,热热闹闹,看阿二如此孤单寂
寞,知道他是思念旧日的情人,劝导他几回,一概无用。开头,也曾建议去外地打
听他老情人的下落,阿二又不给说个姓名地址,说:“两三年了,不晓得人家这会
儿是个什么日子。”不打听怎么知道?但这就是阿二。
绝食后,阿二检查了一些历史和现行的问题,就大学毕业了。得个事情,一月
薪水带外块二、三百元,专业和三大妈联络感情,见了头儿点头哈腰。听说大洋那
边招人读书,吃穿都有,又长见识,就出来了。
阿二的一生,大致如此。祥子分析阿二的基本人格为“失败者”--即无能实
践现行的生产方式,又不肯接受流行的社会契约,是当代教育彻底失败的范例。有
特热心的来跟他说:你现在这样子,替老外做牛做马,还是回去当家做主的好!
阿二想了想,说:鸟!
阿二失学在家时也做过两首情诗,从未示人。以后,据说就封笔了。
阿二上床拉屎前也看些书,文史哲流行小说,手够得着的就看。演说,则是不
听的,除非是苏州评弹。用高深莫测来对付阿二,也没有用处。对不懂的东西,阿
二的反应既不是流行的装懂,也不是风雅的附会,而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阿二读书的主要目的是识字。字,对阿二来说,至关重要,几乎性命相关。阿
二对字的狂热可以追溯到史前仓颉的传说。阿二对当代文学创作也时有评说,都不
宜发表。
“阿二,原素主义的宣言,看不看?”白天往阿二的实验室里挂电话,十有九
次打到人。
“有饭吗?”
“你还没吃?做牛马也有个时辰嘛。过来吧!”
“是真真做的菜吗?”真真是我的女朋友。
“有吃的,还管谁做的?”
“她的豆屎鸡好吃嘛。”
“早吃完啦。真想吃,也去追真真嘛。”
“嘿嘿。”阿二停停,又疑惑:“真的吗?”
阿二以为所有的话,都可按字面理解。或者,是以为所有的人,都按字面说话
。
“嘿,宣言!还象个样子,大架子是有了。”阿二吃完饭,抓着瓶啤酒,坐在
沙发上,瞄着茶几上的半页宣言。
“对,就是要有大架子。小打小闹地,除非死了人,出不了名。”
“还有你这个后面,兼做广告,绝!”
“又是法眼!这个我昨天想出来的。宣言是给那些老编看的,咱也要为读者服
务,是不是?”我就知道阿二有腹水,平时不冒,但一冒都在地方。“就是品种还
不全。”
“宣言先有了,东西慢慢写。关键是宣言。”阿二对当代文坛的操作程序比我
熟,我上厕所是不看书的。“嗳!你和真真到底怎样?”
“也就这样。”
“鸟!人家对你够意思的,不要花心。”
“这话从何说起?”
“我听人说,你现在又认得两个女孩,就动心了!嘿嘿。现在的女孩,就是个
敢说!不能玩。”
“人的话也能听?”
“真真真的很好的。”
“我知道啊。真真真。”我忽然想起这两天忙着写宣言,还没和真真挂过电话
。
真真和阿二一样,也实无其人。真真是我明年成名作中的女主人公。恩恩怨怨
,悲欢离合,定价人民币十三块九毛九。
阿二有课就起早,否则每天十点左右起床,最近有逐渐晚睡晚起的倾向。阿二
对生活的基本态度是能不做的事就不做。也不是厚积薄发,阿二基本上是懒。
没课的时候,阿二就在计算机上做功课,算数据,下围棋一直到肚子饿了。阿
二一天肚子饿两次。然后,就睡觉了。
这就是阿二一日。
阿二的名言:鸟!
阿二名言的用处:
对谈文化的。
沙龙。
来说是非者,尤其是道生一、一生三、三生万物的那种。
解说诗的。
后现代XX。
X。
隐于市。隐于朝。尤其是隐于朝。
对又要写诗又自称不是诗人的人。好人都让他们做了。
聪明人,特别是才子。
谓语放在主语前面。
言情但又不色情的小说。
“你不是在抄我吧?你知道,我写的东西都是有版权的。”牛奶住在隔壁大楼
里,平时忙于和楼里的人吵架,但有事了,也来我这里。“写阿二,我是专家。你
能写什么?阿二是当今的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一个边缘人,一个流浪的家居者。
光从空间的平面上去推演……”
“什么?”
“推演。只有空间的平面推演,只讲卡夫卡和后殖民地主义你以为就够了?嘿
嘿,还必须从时间的立体上去倒述。尤帝的后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对阿二现象就不能作纵深的文化批判。再写什么也只能
是幼儿园的描红了,嘿嘿。去年回国在北京……”
“幼儿园,描红?”我和牛奶是在一个幼儿园里待过的,描红一定是后来为他
这种才子加的课。
“……我和李大眼先生就是专门谈这个问题的。当今的文坛!我是宁愿去看武
侠小说的。推荐金庸得诺贝尔奖的联名信,你签名了没有?”
“没……”
“这个是我发起的,可能没通知你,待会儿我回去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别……”
“没关系,我们上面也有文学青年签名的。阿二,这现象我研究了一年多还没
有发表成果,你就写?!写什么?”
“《阿二本事》。”
“《阿Q正传》!连鲁爷你也敢抄?!鲁爷我也是有研究的,你的水平最好还
是不要抄鲁爷……”
“也没抄鲁爷。”
“你这《阿二本事》是个小说不是?抄鲁爷的也多,到头来也只是给自己闹个
大笑话!嘿嘿!”牛奶讲到一句损人不利己的,喜欢“嘿嘿”一下子,效果相当于
给自个儿鼓掌。
“也不是小说……”
“不是小说,是什么?”
“不知是什么,也许是小说,反正不象。”
“我看看……还‘反正不象’?你以为你也自创文体?你是想写小说,又不会
写,嘿嘿。先去把《阿Q正传》用心地看两遍……”
“我这个和《阿Q正传》没关系……”
“就你这个还想和《阿Q正传》有关系?!嘿嘿。你连阿二的相貌都没有……
”
“这和阿二也没……”
“什么!阿二三十一岁?还捉奸?当今文坛就你这种欺世盗名的骗子,不想今
天遇上我。你这个东西是发不出去的。你这厕所在哪里?”
“这文体也不是我自创的……”我一句没讲完,牛奶已从厕所里走了。
阿二的相貌平常。
以下节录自阿二和李大眼先生的对谈。
李: 阿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我面前提起你了!幸会!幸会!
阿: 都是些闲人搞的。开头牛奶还研究我的家史,后来祥子就只用
我的名字。
李: 名字就是名词。名词是最危险的。毛主席,现在也就是个名词
了。当一个人成为一个名词后,就是老子的“死而不亡”。一
个人,三维世界中五十亿中的一个,再加上时间这一维,就更
微乎其微了!但变成名词后,就突破了五十亿和时间的制约,
可以和所有的动词联起来。非常危险!
阿: 毛主席是该万岁的,他老人家尽和好的动词联。我算什么?
李: 这要看世人用什么动词来定义阿二。注意,“阿二”在这个层
次上和你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就象毛主席和毛泽东已不再有
关。在文化的层面上,一切都已成为一种文字和画面的游戏。
祥子说你的基本点是“懒”,这是很聪明的,这样至少就限制
了阿二向“任劳任怨”的方向发展,到处去拉动词,但还是危
险。
阿: 祥子说,我就是原素主义的典型。
李: 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现在你这个人物还太不稳定!但原素
主义对个人在文学上的终极关怀以及提供的道路,也许可行。
阿二的定义:一天大雨,阿二淋个透湿,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后来,也好了
。
阿二的老婆坚持要写这句:我们家阿二没有被人捉奸的事。
我对阿二老婆说:“我们家?我家就是我家,什么是‘我们家’?”
“不是我们家,还是你们家?”阿二老婆马上警惕起来。
“别急,别急。‘家’当然是你家了。就是‘我们’这个词不大好。”
“‘我们’有什么不好?”
“‘我们’是个奸人用的词。‘我’,就是个奸人,要干个奸事,单打独干是
不成的,他就抓了个‘们’来,‘我’变成‘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比如说‘
我是天下的主人’,不成,是不是?”
“怎么不成?那皇帝不就是这么着的?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朕即天下’。但今天不成了。今天要说‘我们是天下的主人’。你还以为
这是好多人一起民主是不是?其实,只有一个‘我’,其余的都是‘们’!‘我’
通过‘们’还是把‘天下’给吞了!‘我们’,‘我们’,就这么个词儿,厉害吧
?”
“怪不得我们家阿二说你们这些文人全是怪人。还真是!不改!就是我们家!
”阿二老婆一笑走了。
“牛奶昨天请我上六香楼,要把我的名字搞成牛奶图书公司的商标。”阿二在
街头把我拉住,劈头就这么一句。
“牛奶图书公司!你没有同意吧?”牛奶的匪夷所思,是出名的,但这回也太
出格了一点。
“我当然没有!但他好象是说,我同不同意都没有关系的。鸟!这人名也能注
册?”
“嗯,这个我也不清楚,得去问大个子。”
“我不会改名吧?我还是阿二。”
“你没关系,这是你爹妈从小给叫的嘛。问题是我还能不能用你的名字?这要
去问大个子。”
“嗳,能不能给我也写个情人什么的?捉奸的那个,影子也没有。”阿二一出
水就换气。
“行,行。”
“要漂亮的。”
“什么?”
“我的情人啊!你这个东西,现在有多少了?”
“大概也有五、六千字了吧?”
“五、六千字还没有大美人!谁会要看?现在也就肉还卖得动,你这个将来连
书皮都不好画!”
阿二一日路遇一绝美女人,阿美。阿二和阿美四目对视。两人似曾相识,一见
钟情。阿二和阿美男欢女爱,行无数男女之事,其他时间作情诗十首,吵架三次,
和解三次。阿二和阿美相见恨晚,互述早年,阿二始知阿美乃旧日捉奸情人之小妹
。二人俱有罪恶感。祥子细说“姻缘”二字。阿二和阿美想结婚,阿美家庭反对。
阿美矛盾万分,不堪情苦,不辞而别,留下小狗一只绝食而亡。阿二想死,祥子不
让。阿二万岁!封面设计建议:阿美在床上抱一小狗,风情万种的样子。
〔1997.4.20〕
〔全文原连载《橄榄树》一九九六年六、七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