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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病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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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拳

                ◇小三◇


  上周五,大老板便讲好最近要听我个别汇报一次。这汇报对我,可能是决定“
前途”的一次重要机会。

  可自本周一,我却突然因重感冒而病得死去活来。

  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今天是周四,总算觉得好过点,起码可以从床上爬起来弄点早饭吃。

  所以,早饭一吃过,我就临时决定:今天去上班!

  好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快乐“汉”,用不着向谁请示、等谁批示,把碗
一扔,就算是首长圈阅了。


  昨天下午曾接到一个电话。

  “三三!”那是办公室秘书的声音;象别的美国鬼子一样,她从来咬不清我的
名字。这么叫听起来似乎挺亲切,但如以为人家因此就对我真的亲切了,梦!

  “三三!”她的进一步呼叫终于令我从暇想中惊醒:“明天有个会,老板问你
能不能来参加?”

  “是大老板问吗?”

  “是!”

  “他也参加会?”

  “是!”

  “明天回答你!”那部电影的名字看来还真有点至理名言的味道。

  于是,上班的事今天早上一经圈阅,我便立即去电告诉了那女秘书。


  汇报的材料其实还没准备好。所以,趁今天开会,应想法让大老板知我大病一
场、从而同意推迟汇报才好。老板毕竟是老板,说不怕他,是假的。在公有制下,
县官不如现管;而在这私有制,县官可就干脆管不了现管了。


  原以为几天烧发下来,我一定会容貌憔悴。然而对镜一照:本已是葱油饼的脸
,现在竟变成了又白又胖的发面馒头;双颊平时惨淡无光,此时却有一缕不浓不淡
、不深不浅、不大不小的红晕,很羞涩地张贴在了最合适的地方;从来都黯然失色
的小眼睛,由于流涕的缘故,现在也成了水汪汪亮闪闪的一对东西。尤可恨的,是
已哑了两天的嗓子,到现在也似乎奇迹般地几乎全好了。所以,要靠一脸病态一副
病嗓来说服老板,肯定是没戏了。

  没法子。只好在路上再想办法。


  天不助我!那老天也不知受了谁的气,眼泪就象漏了似的,一个劲地满天世界
地滴沥着。上帝怎么教导来着?“不可含怒到黄昏。”这老天可好,从昨天中午含
怒,直怒到昨天夜里、早超过了黄昏的限定;今天早上便又这样转怒为悲起来,没
头没脑地穷哭,真真是对别人马克思列宁主义、对自己自由主义的光辉典范!

  我嘟嘟囔囔抱头钻进了车中。

  进了车,方觉得浑身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手是软的,脚是麻的,腰是痛的;耳
是聋的,眼是糊的,头是昏的。可打退堂鼓显然已晚了。只好一咬牙一瞪眼,硬把
前窗后窗雾气腾腾的车,一脚给踹了出去。

  刮雨器今天整个儿不顶用。当然两个眼因病给烧模糊了也是一个原因。我不得
不加倍睁大双眼,尽管知道这只是无效劳动。


  家离办公室不远,十几分钟路而已。

  上了正路,再左拐一次,右拐两次,便进入了一条很不辉煌的小路。正要减速
,一旁小巷却突然冲出一辆车来,直直地就要往我车身撞;眼见已撞到地方,才在
其轮胎“吱”的一声极凄厉的尖叫中,猛然煞住了车,可同时也还不服气似地“哇
-”地一声,使劲朝我响了一下车笛。

  这就岂有此理了!


  若在往常,我真的要先吃惊后气坏了!可这次,也许是发烧发糊涂了、或是躺
多了造成的神经感受性降低,整个人麻木得紧,反而觉得这么一连串的刺激,人倒
一下精神了好多、也兴奋了好多,恶作剧之心立时大起,便也就顺势狠狠地、长长
地、气壮山河痛快淋漓地,按下了那买来几乎还没试过的大喇叭,以示极为强烈的
抗议。


  突然爆发出的那声极其雄壮、简直是气壮山河的长鸣警钟,把我自己都吓了一
大跳。

  那横车也吃了一惊似地一哆嗦,猛地向后退了一下,我方发现那是辆鼻子很长
的深蓝色车,那车鼻子上还有着两个钩子似的东西。

  趁着带着酒味的兴奋,我索性摇下窗来,晕晕乎乎地瞪着对方模模糊糊的车和
模模糊糊的人,得理不让人地大声训斥了对方一顿。

  对方好象先愣了一下,然后,竟乖乖地听了我的训话,甚至向后又退让了几寸
,再也没有发出噪音。那老实安静的状态似乎在说:“老佛爷,请!”

  我便理所当然地受了请。


  嗓子不合时宜地又痛了起来。我试着发了发声,竟只痛不哑、从而仍不能当生
病见证。真是胳膊肘向外拐、尽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然而无奈,人家仍是自己
的手下,自己不照料别人便更不会管。所以,路过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卖部,我仍
只好弯了进去,试图搜罗些可以含化的糖块,用以收买嗓子。


  挑了十年,琳琅满目的食品,仍只有那个叫“Lifesavers”的卷糖
勉强中选。美国人无论什么东西都含有强刺激的喻意,连糖果糕点都甜得要命、腻
得要死,即使舌苔上的味觉还正常,吃三天这种东西也就玩完了。说起来美国总自
称世界老大,硬不肯虚心向人家学习,象这样下去,怎么了得?!不管你是不是认
马列主义作科学,那“万事不能绝对”的句子总还在点理的吧?人的一毫一发每时
每刻都靠这么强刺激着来支撑,便如针灸常年只深扎一个穴,你看看强刺激三年以
后还灵不灵?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试图剥下一片Lifesavers,却发现由于库存
过久,包装纸与糖、糖片与糖片已很认真地被连在了一起,大有众志成城集体向我
对抗的革命意向。不过糖终究硬不过牙,尤其犬牙。我终于撕下了一片,并狠狠地
抛到嘴里,让其尽忠尽孝去伺候嗓子。


  然而,在将其吞没的一瞬那,我竟领悟到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把它叫作“
Lifesavers”,不仅因它长得象个救生圈,更因为它的中间有一个洞!

  “这个洞,意义可太大了!”我不由感慨万分!

  所谓虚虚实实,所谓有取有舍,所谓逃生求生,所谓有缘无缘……不全在这个
小小的空心洞上嘛!


  过日子,不也是同理?何必两眼总瞪着麻烦事,一心一意要解决之,以为这便
是人生进步的意义。看到心里喜欢的事物,就把它载到那坝状的边缘的圈圈上,与
生命共享之;不喜欢的,让它从中间那无底洞中漏下去,从此别过,不就行了?

  没那洞,可以是life,却不能save;也可以是saver,却不是l
ife。……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我固作沉思状,钻进了车里。同时,突然发现今天虽然
浑身零件皆不灵光,脑子却油光水滑、运转十分自如,不由带着十二分心满意足的
自得,起动了车子。


  然而什么人在一旁大声说话,使我在千钧一发中,不由自主地收住了刚要踹出
的油门。

  原来,是停在旁边的那辆车点不着火,长相东方人的车主正在向刚刚停入的他
的邻车求助打火。

  他的邻车的车主,是个金发圈着秃顶的高个子美国白老头。我因眼睛模糊,再
加上隔着个车子,便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发圈和身影有点眼熟。不过再看看
他的车,便以为自己已深知眼熟的原因了:那是辆深蓝色的长鼻子车,长鼻子上有
两个钩子样的东西。

  那白老头并未先理东方车主,而是到车的另一门扶出一个白老太。倒是那个老
太向东方车主发了话:

  “我们有事,没有时间。请你叫别人帮忙好吗?”

  没时间?没时间弯弯绕到小卖部来干嘛?

  我索性熄了火爬出车子,对东方车主大声说:“我也有事!不过点个火的几分
钟还是有的!我来帮你好吗?”奇怪的是,在这本应显我的英雄气概的关键时刻,
我的嗓子倒又哑了起来,声音完全不象平时那么洪亮。

  但仍分明感到,身后那白老头很惊愕似地停顿了一下,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
没功夫理他,自管自打开了车盖。

  不过事情并无想象的那么容易。这么一点小事,却因我头昏眼花、尤其是两耳
“嗡嗡”不已而难以集中注意力,加上手软腰痛,而同那车主配合得很不好。花了
十几分钟,才好不容易给人家打着火,可我的火却反倒打不着了。两人一直又琢磨
了好几分钟,直到两位老人家从商店出来怕见人似地迅速钻入车子,我俩才查出是
电池的电线没接好。

  东方车主对我感激不尽,我对我自己也感激不尽。“活雷锋啊,活雷锋!这世
界没太阳可以,没你却不成!”我连连夸奖着自己。


  正要启动车子,却又一次被那邻车东方车主的呼叫声惊住。

  我摇下了窗,问:“又什么事?”

  他正在很生气地对着已调转车头、正欲呼啸离去的白老头的车狠命摆手。

  我有点不忍。“算了吧!他没帮就没帮吧,犯不着再生他们的气!”我劝。

  他回过头来,带着气说:“他们向后撤的时候,车子撞了我的车,可他们连理
都不理,自管自开走!”


  这问题就严重了!我忍着腰痛,跑出去帮他堵住那辆蓝车,并朝里面的人喊:
“喂!你们的车撞了人家,别想溜!”

  那车里似乎有点蠕动不安起来,慢慢停向了一旁。奇怪的是老头没下车,只有
老太走了过来。初时她很有点惶惶然的样子;但远远做了观察后,大约觉得东方车
主的车并没被撞烂什么,所以越靠近便越神气起来,到了眼前简直就是一付全力以
赴的气忿之状。

  “让我们看看撞坏了哪里吧!”她的口气沉稳有力,满含威胁的力度,同说“
你们撞坏了我的车、要赔!”的大义凛然是一样的。东方车主指了一下车后的两个
明显车印。她却用手去擦其一旁的一点污泥,并说:“这是车子很脏造成的!”

  人老奸、马老滑,果然不假!这个老狐狸!我带着浑身酸痛,权当活动筋骨,
专门走了过去,重新指了指那个明显的车印,虽然那并非严重的创伤。

  老太的口气却更加强硬起来:“你们确实认为,这严重到了要报告的程度吗?


  东方车主见势,反倒象是输了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老太便更加理直气壮,
反过来追问我:“那么你呢?你看到我们撞他了吗?”那声音气势就象在捉赃。

  我反问她:“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想索性否认没撞到,是吗?怎么,难道你
们撞到别人的车竟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老太一愣,顿了一下之后,说:“我们是感到碰到了什么东西,可是,可是…
…”她的口气又重新硬了起来:“可是并没有什么严重问题,不是吗?”

  我的耳朵在拉汽笛,我的嗓子也哑得更明显,可我的精神头此时却忒好,两颊
的发烧程度更使我醺醺然地兴奋着。“这家伙今天碰到对手了!”我想着,同时也
开了口:

  “事故是不严重,但你起码应当说一句对不起,对不对?”

  老太似乎不服气,还想嘴硬,便重复嘟囔着“事故并不严重”,并似乎总在试
图找出些别的理由来解脱。此时由于我的耳膜象被堵了半截、一切外部声源都在这
里发生着“嗡嗡”的共振;尤其又总能听到在国内上中学时才能听到的那种下课铃
声,便实在已集中不了精力去听她唠叨的外国话。况胸也发起闷来、有想要咳嗽的
感觉。所以不得不承认:必须要速战速决!

  于是,我开始采取攻势,嘶哑着嗓子对她进行了一连串的追问:

  “事故如果真的严重的话,难道就会只让你说句对不起就放了你吗?不严重的
话,就连对不起你都不用说了?最奇怪最难以理解的是,明明是你们撞了人家,反
到好象你们有理,反到好象你比人家受害人还要生气!请问这是那家的公理?!你
现在只有检讨的份儿,又哪儿轮到可以让你评价撞得严重与否的事儿了?那么大的
年纪,一点不懂自重!象这样的礼貌问题,本应你们老人来教我们才是,如今反到
要我们来给你们上课,实在反常,对不对?!……”

  东方车主看来是个老实人,及时拽了一下正吐沫星子横飞的我的衣袖。我平时
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事之人,今天却本想趁着生病,在四肢软弱五官残缺
从而头脑尤其清醒兴奋之际,要彻头彻尾说个痛快。但见人家劝架,想想自己又不
是戏中主角,所以,意犹未尽地又张了两下嘴,也就算勉强收了口。

  老太竟似乎第一次见到这阵仗,一时目瞪口呆。但还算视实务,我才停嘴,她
已连连地道开了歉:“是!我应当说对不起!我只是一开始以为他(指了一下东方
车主)要诈我们钱,所以才那样说!对不起!我是应当说对不起!”

  我一下又得了理:“你的态度恶劣的话,人家就是原来不想,也要考虑考虑是
否要诈你们了!不然谁忍得了你们这种霸道气!况且也应当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
好人多,不要动不动就先把别人想得很坏,以为谁都认为你们有钱要诈你们。这就
叫作诽谤罪,去法院告你们都不过份!”

  一直未出声的蓝车里的老头,这时突然按了一下喇叭,把我们三人都吓了一跳
。我便进一步得理不让人地说:“你看,你们这种随时乱按喇叭的习惯,也是不尊
重人的霸气!”

  老太忙说:“我先生是在叫我回去呢!”然后,她边连连道歉,边说着再见,
边很快地退回到了他们的车上。

  我过足了教训人的瘾,带着拯救了人类的幸福感,便也同对我五体投地的东方
车主真正分了手,一脚高一脚底头昏脑胀两耳轰鸣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只须再拐过一个简单的弯,就是我们的办公楼。我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七分
整。


  我满怀胜利喜悦地下了车。

  “今天才刚开始,就满是侠士般的成功。今天不错!”我想。

  “三三!”又是美国佬那不清不楚的叫法。不过这次,是个男的。

  我回过头,首先看到的,是那熟悉的深蓝色、那熟悉的长鼻子,和那熟悉的长
鼻子上的两个弯弯的鬼里鬼气的小钩子。“奇怪!这车难道在钉我的梢?”我满腹
狐疑。

  蓝车两边车门打开,分别走出了金发的老头和老太。老太满面意味深长的微笑


  老头绕过车子过去拉住了老太的手,二人一起向我走来。边走,老头边介绍说
:“三三,这是我太太!”口中也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并摆出了一付居高临下
的样子看着我。

  我老眼昏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难怪这老头这么眼熟。”我有点狼狈的感觉。

  然后,向口中又扔了一粒lifesavers,并再向那老头看去。

  “难怪这老头老太这么张狂!”我的热情兴奋的大脑在想,并用力嚼碎了糖粒


  “难怪他们这么可恶!”我逐渐感到义愤填庸,一直在发热的脸这会儿更烫。


  我头昏。头昏就无须多罗嗦。于是,便对着老头那半秃的金顶,只是很朦胧很
自信很认真地微笑,也是意味深长的那种。


  老太在寒喧。我听不清,所以,未答。

  老头在笑,盯着我的眼睛有点生出尴尬。我看不明,所以,不理。

  只觉得天,似乎已完全晴了。


  老头快步走了过去,躬身开了办公室的门,并摆出了一种姿势,同时向着他的
太太和我。“Lady first”嘛!老太进去了。我当然也不会落后。他很
认真地看着我大摇大摆进入,尽管我的摇摆只是由于头昏而已。并且由于腰酸腿也
软,走路格外显得昂首阔步。


  在迈进门的一刹那,想起了成龙在《醉拳》中连喝了两筒工业酒精之后,晕晕
乎乎时所说的那句话,于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刚刚好!”


  后来,我对大老板的那个汇报,被无限期推迟。

  不过,我其实压根没再准备。

  因为,因为那老头,就是大老板。


  记得成龙《醉拳》一片中有言:打醉拳,一定要真喝酒,且一定要喝到刚刚好
的程度。既不太多以致大醉而误事,又不太少而不能充分发挥胆量与潜能;而且对
方打上来,自己身上还不会觉得很痛。这样,才有必胜的保证。

  打病拳,又何尝不是如此?


                  1996.12.9重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