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拳(二)》
·小三·
日间有烦恼,晚上便读书,以便充分活学活用阿Q精神。当然读的便都是
那些精神鸦片类,诸如别人打了左脸便把右脸也送过去等等。那玩意儿止痛,
越利越特灵。
没办法。这药,爹娘给的、传统精神。
小乘佛教最练韧劲,不过大乘佛教最能为人民服务。能不能真的解脱生死
轮回,其实倒在其次。如按小乘佛教试着禅那一番,什么九次第定之类,倒真
个可多少看淡尘世,精神上达到某种寂静清虚的层次。一进入此种感觉,对周
围一拨在红尘中翻滚、从而或无尽痛苦或乐从中来的人类同胞,便总有一种深
深的可怜与同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心境、旁观者的姿态。当然便有人由此
而批判小乘佛学,认为其不过是厌恶且逃离世间、自求适意的自私隐士的东西
云云。其实自身修养又有什么不好?不过有反面意见也没办法,大批判、求全
责备乃人类一大通病,这亦属无法求全责备类。
当然这先求自利的小乘法术,如能再加上个自利、利他并进的大乘佛教,
那功夫便可真的达到武林至尊。小乘那玩意儿给人带来居高临下的涵养与清高
;此时如按大乘而重新下海回归红尘,能不能真的为民谋福倒不敢讲、皆因动
机与结果往往难合,但这起码可增加人的老到与城府;而这种清高与城府,便
会象宝钗身上那香味儿,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神通,且含不怒自威的味道。此
时便到处受人敬仰受人尊敬、有人叫好有人拍掌。在此基础上,才能生成能上
能下、能官能民的政治家,三起三落被人打倒被人欢呼均不悲不喜、具有不仅
不形于外甚至不动于衷的高深功夫,从而为民写下光辉的历史。……
昨晚头痛,一夜便如此这般研究出了以上的体会。精神变物质:早上起来
,头果然不再痛;而且浑身便竟有了一种仙风道骨轻轻松飘飘然大麻以后的感
觉。物质又变回精神:由于有了居高临下的心态,自然便敢于直面人生,那些
办公室中的民间纷扰也不再胡乱搅捣这从了仙的大脑。那滋味儿,自然佳而又
佳。阿Q当年手上滑腻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于是,温良恭俭让地起床梳洗热早饭,心里只有一句广东话:搞点!
不料,临时抱佛脚之下,功力毕竟不到家,高兴得未免太早!
左下大牙早已有了一个大洞。一开饭,才第一口,那剧痛便突然排山倒海
般地涌来。最可气的,是那好不容易止住的头痛,也带携着又回了来。没法子
,立时便又重尝到了凡人的滋味。一晚的功夫,白练!
不知谁那么缺德,愣告诉老百姓什么“牙痛不是病”、尽管“痛起来可不
要命”。牙上有了大窟窿才会痛,而这不叫病又叫个什么?着实“痛起来不要
命”!现在方明白当时室友为什么定要用头撞墙、甚至要用钳子自己拔去那颗
大牙。她本来见血就晕,可不要命的痛和交不起的治疗费,却借给了她两个胆
子!
牙毕竟和头是亲戚,要痛起来,俩一块儿进行,团结得很!于是你自己便
是它们共同的敌人,并且连躲都没地方躲。唉,凡人毕竟是凡人!
这痛劲儿一上来,便真的不想出门、不想去上班!可毕竟并无其它收入来
源。如不去上班不去挣钱,便意味着没东西吃没地方睡。毕竟仍是凡身肉体,
这便等同于绝食自戕,对此,上帝是不允许地;况毕竟受党教育那么多年,自
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事,当然也是不应当做地。
也曾考虑到是不是要采取完全脱离红尘这一方案,以求得彻头彻尾的解脱
。然而这便意味着摆脱凡身肉体,也便意同于一个“死”字。对此,上帝与党
当然更是不允许地!况如此一来,便要进入对“轮回”理论的实践,而事实已
证明了自己的功力远不到家,连止痛的本领都没有,又怎能奢谈轮回!万一进
不了轮回、却去了枉死城,岂不冤枉!即使进了轮回,万一错投胎到别的什么
动物种类,那岂不更冤!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终于跟着正确的中央进入了正确
的轮回轨道而正确地重新做人,那可还不仍是再回到这凡身肉体中来嘛!而这
“下一辈子”,谁就能真的保证比我现在更好?牙上的洞说不定比现在还大还
痛,那不是白死白轮回了嘛!
想来想去,结论仍只有一个:带着病,也得上班去挣钱!
唉!红尘滚滚,仍得滚一滚这红尘。天下之大,并没有太多的公平。
事儿要不顺,便喝凉水都塞牙。
进了办公室,发现上周让秘书订购的特殊标签还没到货。没那东西不行,
手中的又眼看不能顶到明天,便只好去催她。
那是个新来的美丽的白肤碧眼金发女郎。她大模大样半躺式地坐在转椅上
,边来回扭动着身子边目不斜视地看着我的旁边不知什么地方,心不在焉地问
我:“你是什么时候让我们预定的来着?”
“上周二。”一开口就有凉风过牙,增加疼痛,说话不得不简短。
她开始不紧不慢地在一堆公文中寻找,脸上竟有一种不屑。
“凡人,到底是凡人!”我也很不屑于她。这小丫头大约自以为是上好的
特等佐料,只对各大中老板们有春风拂面,多么势利、多么俗气!可怜!
她终于抽出一张纸来,分明正是我的memo。“对不起,大秘书太忙,
来不及签字,所以还没去买。”她的脸上很呈现出一种幸灾乐活的同情。
唉!可怜啊!可悲!而最不幸的,是她竟并不知自己的不幸与可悲。我在
内心叹了口气,然后,拿出百岁老人般的慈祥来,居高临下地淡然一笑,走人
!
下面,该给大秘书去电。新上的项目太大,我早已向这位大秘书申请要添
个打字员做帮手,她却迟迟不做答复。况现在又加了这件事,一并催她就是。
牙、头好痛!耳朵也便嗡嗡作响。可没法,这电话不得不打!说是大秘书
,实际上是个老板娘似的人物,白科,有着再胖的中国人也比不上的特殊体形
。幸亏电话这玩意儿遮人,不然一天的食欲又要折损了个尽。
好在电话那边她的声音很是可甜可亲十分受用。不过,正是这个甜美声音
的主人,在刚上任的前两个月内,便一口气解雇了三个色素有点、或相当沉着
的人。要不怎么叫魄力!
“大老板太忙,我一直无法同他谈关于加人的事。不过放心,我会抓紧!
”她悠悠地答。
于是,再问她关于给买标签的memo签字的事。
“签字?签什么字?”她没听明白,但话声仍柔和得醉人。
我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于是改口问:“上次买的标签不够,需要再买些
。是仍直接让秘书买,还是先让你签字?”
“这种小事,从来不必我签字!你直接让秘书买就是了!”她那极美妙的
声音藏了些气恼,吓得我赶紧扔了话筒。
电话扔下,突然发现背后竹竿似地站了一个白人青年,满脸陪着小心的微
笑,自称是新雇来的打字员、今天第一天上班。惊讶之余,打问了一番才弄明
白:这是为我旁边的另一个白人项目组组长雇的。
那位组长的项目比我批下得晚,他的要人请求也是上周才递上去;而我,
一个月以前便已要求加人。他的项目要求一年完成;而我的,半年。
唉!这大秘书毕竟也是个势利的凡人!唉!可怜啊,可悲!而最不幸的,
是她竟并不知自己的不幸与可悲。我深深叹了口气,当然,是为她;然后,轻
轻地清高地摇了一下头: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我打开电脑,刚准备工作,却发现电脑今天没连上网。
资料都在电脑网络里,不连网便等于无法工作,这不是忙上添乱嘛!心急
火燎,马上拨个电话去信息组的头儿那里,却百打不通:占线!
我急得团团转。不得已,索性上楼冲进信息组头儿的办公室。
他果然满面春风地在电话线上高谈阔论。见我气急败坏地向他连打手势,
便很不情愿地用一只手捂着话筒问我何事。听完我的控诉之后,不耐烦地摇摇
手,一边把话筒重新挂到耳朵上,一边瞧着窗外用咱在国内便已熟悉的“领导
,冒号”那样的口气,官腔官调地说:“Well,今天所有的电脑都没连上
网,你只得等喽!Well,说不定明天才能修!Well,我现在正在同大
老板谈工作,没空!”这种小人,实在令人厌恶!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东方
文化的精髓,似乎就在一个忍字上。况牙痛,要忍,便索性一忍百忍。
我只好离开。走到门外时,果然听到身后他正在“吃吃”地笑,并分明在
向电话另一头的那人说:“你做的那蛋糕……”当然,打死我,也不相信那秃
头大老板会做蛋糕!
唉!可怜啊,可悲!而最不幸的,是他竟并不知自己的不幸与可悲。我学
着西方人摊了一下双手并极其深沉地耸了耸肩,悲哀地一笑而去。
走到楼下,路过激光打印机时,无意中却发现正有人在印东西。这一惊可
非同小可,把我的所有幽默与深沉扫了个干干净净!要知道,所有的电脑都只
有在连网之后才能用这台打印机印东西。
由不得跑到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最后不得不承认,除了我的,其它没一
个电脑不同网络相连。
看来,我竟得到了最最特殊的待遇。
唉!美国,哪里又真的有什么科学管理!骗骗地球那头的老百姓而已!
牙更加剧痛起来。虽然离开家门时曾翻出一片止痛片吞下,现已过了俩小
时,却仍不见效,而且感应的面积似乎也扩大了,连半边脸都“嘣嘣”地跳痛
。唉!下次一定好好看电视里的卖药广告,宁愿不再研究阿Q!
看着墙上那标点过的大挂历,面对着眼前那一大堆做不完也无法做的事,
我坐在桌前仔细品味着牙痛干生着气。是的,“干干”地生着五藏六腑的热辣
辣的火气。牙痛和这火气遥相呼应,里应外合配合得天一无缝。想想生气乃人
之常情,是七情八怒之一,总不会过于违反小乘佛教或中庸之道,生生总无妨
吧?况我的功力不到家,克制不住这种情怒也属正常吧?夸赞“觉有情”的大
乘菩萨不是还用“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的词儿嘛!举一反三,人之常情
的“情”,当然也属佛心、是要发扬光大的喽!
那么,要人要东西要连网的事儿,等又是不等?
不等,又怎么办?催?催急了,以后的麻烦更多。一年前另一个黑人项目
组组长,便曾干过此事。结果当时他催出了东西,此后却再也难以及时顺利得
到任何人力或物资的供应。尽管他不得不每次都一催再催,终于仍不能按时完
成他的项目,于是,不得不走人。前车之鉴哪!如今眼见着我自己也已成被四
处皮鞋光顾的足球了!不敢说人家这是种族歧视,只能说这种事主要只是发生
在有色人种身上、巧合罢了!那么,便只好等喽!可又等到哪一天?项目完不
成,即使再有城府再老到,到时我还不得同样走人?走人事小,可没有收入便
没吃没喝,便耽误了我的凡身肉体,从而对不起上帝、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那事儿可就大了!当然,也可以另谋高就。可哪儿又真的能“高”从而能“就
”呢?到哪儿都得滚这一身红尘,而红尘中到处乌鸦一般黑,有了这凡身肉体
,便永远只能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除非……,除非……,除非索性不要这
凡身肉体?然而……得!这理儿不又轮回回去了!看来,这中庸,这大乘、小
乘,眼下统统不顶用!可这事儿,总需要解决吧?怎么解决?催,不敢;不催
,又不行……
牙突然变了个痛法:由锉痛,变成了阵阵抽痛!脑子便突然一空、什么也
无法再想。牙这玩意儿,原来也会捡软的捏!它不让小秘书疼,不让大秘书疼
,不让别的项目组长疼,偏要让我这温良恭俭让的疼!而且愈疼愈烈,气都喘
不过来!
看来,如果只是这么温良恭俭让地中庸地小乘大乘地等,不仅上帝不答应
、党和人民不答应,就是这牙痛,也坚决不会答应。按咱民族医学的道理,要
根止牙痛,就得清除内热;要清除内热,就得去除热源;要去除热源,就得绝
不再有任何窝火的感觉;要想不窝火,就得彻底解决眼前这夹板事件。因为如
果窝火,就会有邪气在三焦生成;那玩意儿便如练功人走火入魔,很难说不会
伤筋动骨;而“齿为骨之余”,骨头一有事儿,牙齿当然便会痛了。要不怎么
叫“骨牌效应”!
既然催与等,最后可能的结局都是走人,那总得捡个痛快壮烈点的干干吧
!那样起码能去除一个“窝”字;没窝便难生火、便起码对牙对这凡身肉体大
大有利!可怎么才能来番痛快壮烈的事业干干?闭目思索了一番,没任何结果
:全是那牙痛头痛搅的!看来,不如先倒杯茶喝喝提提神。
我走入秘书专门煮咖啡的小屋。大老板从来离不开咖啡,一天起码喝五六
杯。秘书深知他的这一秉性,不仅从未让咖啡壶空过,而且连开水壶也一直满
满地续着;爱乌及屋,这间小屋于是也向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倒了水,忍着牙痛举杯喝着,顺便打量一下室内,却看到了一旁显然刚做
好的那一满壶咖啡,不禁灵机一动。这迹象,显然说明大老板马上要在这里出
场亮相。
大老板似乎从来是见不得人的,所有的事都金字塔式地只让二老板、三老
板、四老板乃至大秘书依次去办,便如那一级二级三四五级批发公司差不多。
然而,所谓“官越小架子越大”的道理,乃放之四海而皆准:层层领袖们不必
真的考虑公司的整体利益,却很不妨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一番。他们当
然认为,下下级们是没有必要当然也并不真的敢同大老板直接交道、尤其我们
这帮操着夹生的本土语言的“小的们”;而这里又没有什么“纪律检查委员会
”或“街道委员会”之类可以让人上告,所以,他们的鱼肉百姓便决不会轻易
“拆帮”。那么,除了大老板,他们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什么公有制私有制
,到了老百姓手里,全是一回事。
可俗话怎么说来着?“擒贼擒王”嘛!要找壮烈的干干,也就等于要找够
胆的练练。这老虎屁股摸不得的级别,不正是一级练功房?牙和头这么蹦蹦着
痛,痛得我简直灵魂出窍;惹得胆子便这么蹦蹦着生,正如逐渐撑满弦的弓,
不发,如何得了?厚黑学鼻祖李宗吾大师怎么说来着?“喜怒哀乐皆不废,谓
之厚。发而无忌,谓之黑。”我现正处于七情八怒满腹七荤八素之时,而由于
牙痛的作用,其种种情怒皆无从废之;内功不到、却内热剧升,又由于牙痛影
响到整个人生观的问题、不得不根除,从而内火必须发之……所以,看来,这
个这个,……
一瞬间,我便拿定了主意。老子怎么说来着?“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嘛!
才品了十分钟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这种不上不下非餐非茶
的时刻,我不相信这会是别人。果然,盼星星盼月亮,真的盼来了救星大老板
。
不过他进门第一眼见到的,当然只能是正一心一意清理台子的我的背影。
我很勤奋地用409清洁剂蹭着桌面,直到擦到他的杯子前,才突然发现了他
。“哈!原来是大老板您呀!真高兴真幸福能在这里见到您!”我的惊讶与兴
奋当然恰如其分,就象八·一八毛主席所接见时的红卫兵小将一样。从大老板
的面容上,我知道他的感动有多深。唉!到底并非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大风
大浪般的吹捧经得实在太少了!可怜!可悲!最不幸的,是他并不知自己的不
幸与可悲。
可那种上上级见了下下级的慈祥与平易见人,却是千篇一律、举世皆同。
他很亲切地同我也打了招呼,并开始问寒问暖、问工作的进展。乖乖,总算开
始有戏!这种时刻如再不拿出王朔那“不是凡人”的鼓吹精神,可就再也别指
望日后开百鸡宴了!
“大老板!”我亲切地又叫了一声。这种叫法在这种地方也算得上前无古
人、后无来者了,所以看得出来他十分受用:“谢谢您的问候!能够向您直接
汇报真是我的无限荣幸!在您的伟大光荣正确的领导之下,我的项目有了十分
长足的进步。不仅三个月之后能够按计划完成,而且,我还要争取超额完成任
务,用我的实际行动向您表示最最深厚的敬意与忠诚。我知道您是立足世界、
放眼全球的伟人,所以仅仅完成任务也绝不是会只是我的真正目标。总之,我
办事,您放心!”
天下的走资派,原来都吃这一套!他又一次表现出了很真实的感动来,但
同时亦竟偷偷扫了一眼手表。看来,得是时候了!
“为了能够完全跟上您的步伐,我想我应当加紧订购那些标签,您说对吧
?”我诚恳地请示。“什么标签?”他一时没回过味。“就是我的那项目用的
,离开它可不行!所以我才应当抓紧。时间就是金钱,为了放眼全世界,样样
都应当抓紧。所以我认为,一切都应当定个时间的上限。比如购买这标签,就
应当在三天之内做到订购、运货、交货这一切。您说对吧?”
他的双眼仍有些朦胧,但多少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摆出一付不深究细节
的决策人的神态,很坚决地点了点头,答:“你的建议很对!该买的东西当然
要快买!”
“而且每当我的电脑连不上网、直接影响到工作效率时,我也应当尽快求
得信息组组长的配合,及时修好,决不能停工超过半小时以上。我是这样严格
要求自己的,您觉得怎样?”“很好!非常好!”他又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您知道的,由于这一项目工作量大,我不得不雇个助手帮我。为了能不
仅完成、而且超额完成计划,以便为早日实现您的放眼全球的伟大目标做出更
大的贡献,我可不可以在此特请求您一件事?”
“可以。不过我再过两分钟就要开会了,你可不可以快些说?”他这次是
很认真很公然地看了看手表,但态度仍然十分认真温和。“没问题!但可以请
求您在这里等我一分钟吗?我去一下,马上回来!”没等他回答,我已冲了出
去。
直接窜到大秘书的办公室,她正在电话线上。我摆出一付百米冲刺后的大
喘息状态,不管她这会儿愿不愿意甚至能不能理会他人,鱼儿出水一般上气不
接下气地嚷道:“对……对不起!……大,大老板马上要看我的那个memo
!”她一愣,又似乎无法详问,只好边向电话那头道歉,边一只手不知不觉地
伸到抽屉里,掏出了一沓纸来:那正是一大堆memo!我飞快地挑出自己那
份要人的报告来,谢了一声拔腿就跑。一切几乎只发生在一瞬间,相信她事后
一定把我的闪电战术当成看花了眼。
再见大老板,是半分钟以后。咖啡屋门外已有人向里探头请大老板快去开
会。这种时刻,我可没心情再动用王朔战术。于是进门后直接了当地对大老板
说:“这是雇人的申请报告,请您个签字!”
他还没回过劲,更来不及细看,一抬手匆匆地签了字,又一抬手匆匆地递
给了我,便匆匆地离去了。他的动作十分熟练,自始至终未抬过头看看递东西
给他的人,前后有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程序性,使我怀疑他还根本没弄清是谁在
叫他签字、签的又是什么。——他大约把我当成大秘书了也说不定!得!真的
搞点!嗨!痛快!
阴谋得逞,人总是精神很爽。走出咖啡屋才发觉,方才在敬仰大老板时,
牙竟一点未曾痛过。然而可惜,就在发觉这一点的同时,牙痛又回来了!早知
如此,真应想法多敬仰他一会儿。
拿了令箭未敢耽搁,先去找大秘书,伸过去签了字的要人报告直接了当告
诉她:“大老板说我的那个项目很重要、应当保证按时完成,所以我的报告他
已签过字。下一步,只好请求您尽快帮我雇人。我求您了!Please!”
我拉长了声音恭敬万分地请求着她,同时在脸上也积极策划着世界上最最甜蜜
的微笑。经过那么长久醇而浓烈的牙痛的锤炼,总应当笑出一点厚积而薄发的
政治家的味道来吧!要知道,这事儿多少有点越权之嫌,还是小心点为佳。
使我不可理解的,是她看到我的媚笑之后,竟反而隐隐现出胖皮下一脸的
惊慌来。她立即提起电话,同时向我郑重表态:“是是!我一定立即亲自安排
此事!”尽管对她的强烈反应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人家立竿见影,咱也就不
必深究了。
第二个目标,便是信息组。不知为何,从他那儿得来的窝火最甚,要根除
牙痛,这里恐是天下第一处。
我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平静地告诉他:“我刚同大老板谈过,他说从现
在起,我的电脑停网决不能超过三十分钟以上。可这次我的已停了好几个钟头
。只好烦请你现在就帮我修好。Please!”说“Please”完全是
为了缓冲气氛,然而他听了我的这一词儿,面容反由最初的意外,突然变得惊
慌起来。他立即喃喃地念着道歉的话冲下了楼,去修我的电脑。
我愈加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猜自己是把“please”说成了“
police”,不然仅因大老板的令箭,无论如何调动不出他和大秘书那样
恐怖的脸。
来到娇俏的小秘书桌前,不妨仍过一下狐假虎威的瘾:“大老板刚刚同我
谈过,并专门提到我的任何订货都应不超过三天收到。同时大秘书说我的订货
她根本无须签字。所以请你尽快把我要的标签买来。Please——!”这
一次我费了很大的力发音,以便不使她将其误认为“Police。”
然而她的面容所呈现出的恐怖,比起信息组长和大秘书,竟有过之而无不
及。她唯唯诺诺地立即去填一张购货传真。
唉!这会儿这帮人怎么都这么听话起来。可怜啊!可悲!而最最不幸的,
是他们竟并不知自己的不幸与可悲。
不过事后,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比照了一番,方发觉各人的恐怖实非我之
发音失误所致。由于长时间的牙痛,半边脸不知不觉间已扭曲,当说“Ple
ase”、尤加重其语气之时,那完全是一种咬牙切齿的雄壮气势,能够让人
产生无限联想,远比说“Police”更具有百倍的恫吓力。难怪这三个冤
家个个如鼠见猫!
哈!管它!总算大功告成,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悠悠地舒了一口长气。
咦?这感觉,也竟如此舒坦,甚至超过了阿Q手上的感觉。不过不是飘飘
然,而是脚踏实地地娶了媳妇或拿了签证的那种轻松与欢喜。不过这种脚踏实
地,竟也能给人带来那种超人的居高临下的得了道的感觉。
成龙在<醉拳>中的那句话,不禁又脱口而出:“刚刚好!”
现在才多少理解了,那“痛快”一词中“痛”字的由来。“痛快痛快”,
不痛则不快。
下班的时候,即使不得不怀疑,但也仍不得不承认:牙痛包括头痛,确是
完完全全消失了。即使今天再有其它天大的病痛,我相信也一定会全好了。
看来,别人打你左脸,你反过去打他右脸,这,也止痛,且越利越特灵。
难怪厚黑派认为,如果被别人掴了一个耳光,你应当马上回敬他两个,这
样你就不会再遭人揍。
当然,回打,你得敢;而敢,要长胆;要长胆,生病是最佳途径之一。
光是大小乘或阿Q的精神胜利,看来还是太单薄了点;若再能多少配上点
厚黑学或成龙杨子荣那样的物质上的胜利,那咱这凡人的日子,便真的是十全
十美了!
佛学,练的是仙道;厚黑,练的是尘道。而两者,一定会有异途同归的地
方。比如醉出麻木、痛出窍,便都属仙道;而由此而生的虎胆、反抗精神与革
命斗志,却尽属尘道。两者结合,便能仙能凡,能官能民,能上能下,能止痛
能打胜,能成龙能阿Q……何乐而不为之也?
不过,不得不承认,当脚离地近些、身上还挂着凡人的肌肤的时候,厚黑
比大小乘似乎有效,应当时时取而用之。况大乘中,不是也有“地狱未空,势
不成佛”的铿锵誓言吗?
虽然那天手边就有牙医的电话号码,不过我终于没去电。而且最终决定:
还是先留着牙上的窟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