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场》
〔作者∶东岭〕
舞厅里，林要了一杯啤酒，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暗淡的灯光下，几对舞伴在迪斯科声中扭摆。林不善饮，有点酒精就会
脸红，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此时感情得到一种解脱，思绪也会自由升华。
一年多了，自从红变心走了。似梦，一切发生的不可思议。他们曾在这
里悠悠地跳过舞，而此时她大概正躺在那个香港小老板的怀里。提起那个吴
老板，林便感到恶心∶短短的肥手上总套着耀眼的金戒指，蹩脚的国语掺着
烦人的广东腔。林犯不着跟这个笨家伙去斗。他更恨红，恨她瞎了眼。但一
切都发生得有理有据。
音乐变成了华尔兹，更多的伴侣步下舞池。多么熟悉的舞曲，在国内上
大学时，林曾鼓起勇气请红在这首曲子里跳过。红，小巧文静，害羞，眼睛
不敢正视他，纤细的手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而眼眸却在暗色中楚楚动人。
毕业时他们海誓山盟。他出国前他们结了婚。
数年后红飞到了他的身边。他们有了一个“窝”。林靠一份奖学金和收
入不多的助教支撑这个家。每天，红总要送他到门口，拥着他，用眼神企盼
他的归来。不久红有了身孕，但钱太少，红毅然去做了人流，然后靠在他的
肩上哭了，说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林只能轻轻地抚慰∶面包会有的，孩子
也会有的。
后来移了民，红可以打工了。恰巧有个华人的花店要人管理，红被选中
了。一周后，红用第一次薪水给他买了一件衬衣。
然而，红越来越多地谈起别人的阔气，有时也会叹息自己的命苦。对此
，他只能报以苦笑。一天，红下班回来，脖子上挂着一条粗亮的金项链，她
说是吴老板送的。林说，不该接受这样的礼物。红说，老板有钱，愿意送。
你舍不得买给我，整天让我戴着头发粗细的项链，我难道就这样贱？刀子扎
在林的心上。他无言以对。
吴老板天天朝花店跑。花店只是吴老板在本市三家生意中最小的一个。
红收到的礼物也渐渐多了，回家也不再在他的耳边唠捣了。一天，红说，我
们分开银行账号吧，各人付各人的房租伙食。为什么要分？他问。这里都兴
分开。可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怎么啦？你不同意，我自己去分。那你辞了
那份工！辞了靠你的那点寒酸钱？
象许多人一样，林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导师手下干博士后。
吵架的次数增多了。再后来，不吵了。林每天很晚才从实验室回来。他
们没话说。红只是自己在境子前打扮。她身上很多东西都是吴老板送的。林
愤怒，他想砸那家花店，他想痛打……打谁？终于红开口了，说她不想再这
样过下去，想走自己的路。她还算直爽，说她打算和吴老板在一起，那里有
汽车洋房，花店已归她所有。红脸上没有表情。我不值得你爱，我也不爱你
，她说。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变得陌生的脸，问她∶你爱那个吴老板吗？爱？哼！
爱算什么？没有钱爱能给我幸福？是的，他是一个老头，有妻子儿女，但那
有什么关系？我和你苦一辈子，也得不到我马上就可以拥有的一切。你对我
是好，可那是空的。不是说物质决定精神吗？看看我的亲友同学，他们羡慕
我吗？跟着你我一无所有。这几年我连回国探亲的念头动都不敢动，谁知道
我在国外过的什么日子？我有几个二十多岁？我有多少风华正茂？如果你爱
我，你忍心吗？
林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只记得喃喃地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红轻
轻地说，不要想不开，我们分开对大家都好。以后你有困难尽管来找我。我
们好结好散。我变了，是不是？社会在变，人人都在变。我现在发现爱情并
不是我追求的目标，钱才是最有发言权的。
探戈的乐曲把林从回忆中唤回舞场。多少年了，探戈总是最华丽的舞曲
之一。它时块时慢，变化多端，只有受过训练的人才能跳出它的节奏。林注
视着场上一对跳得最好的俊男淑女。突然耳边有人说话：“侬来啦，我陪侬
去跳一段好哇？”邻桌的上海小妞正起身笑迎一个年过半百秃顶的华人。老
头儿眼睛眯成了缝，在小妞的簇拥下进了舞池。林恨恨地看他们走过，把目
光转向别处。黑暗中，他的眼睛碰到另一双眼睛，一个白衣少女。她孤独地
坐在那里，也许她需要男人的主动。而林却迅速地收回眼神，把酒一饮而尽
。我恨女人！我的爱被你们葬送！在你们温情脉脉、美丽动人的外表之下，
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你们趋炎附势，朝三暮四，为了物质可以出卖灵与
肉！你们只顾自己享受，不顾别人的痛苦……他回头再朝那女孩坐的地方望
去，已经空空如也。大厅边上只有他孤零零地坐着。
声浪和热浪一阵阵地袭来。他有点头晕。他的眼前只有扭曲变形的肢体
在狂欢。他茫然，无所适从，象是被遗弃的孤儿。
他不相信世上还有真情，还有眼泪，……。
〔全文完。常义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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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Wed, 4 Aug 1993 21:15:57 GMT
大家好，最近安守你网兄的文章引起不少回声，
声势远超过丰田车，兄弟想起手头也有一篇好
文章，便一时兴起，敲将起来，事先声明，版
权没有，仅供学术研究。
题目∶舞场
作者∶东岭
出版∶《天南海北》第七期〔加拿大〕
录入∶常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