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傲 江 湖
二十一 囚 居
令狐冲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於醒转,脑袋痛得犹如已裂了开来,耳中仍如雷
霆大作,轰轰声不绝。睁眼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想要站起,浑身更无半点
力气,心想:┌我定是死了,给埋在坟墓中了。┘一阵伤心,一阵焦急,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转时仍是头痛剧烈,耳中响声却轻了许多,只觉身下又凉又硬,似是卧在
钢铁之上,伸手摸去,果觉草□下是块铁板,右手这麽一动,竟发出一声呛□轻响,同时
觉得手上有什麽冰冷的东西缚住。他又惊又喜,又是害怕,自己显然没死,身子却已为
铁□所□,左手再摸,察觉手上所□的是根细铁□,双足微一动弹,立觉足胫上也□了
铁□。
他睁眼出力凝视,眼前更没半分微光,心想:┌我晕去之时,是在和任老先生比剑,
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来也是被囚於湖底的地牢中了。但不知是否和任老
前辈囚於一处。┘当即叫道:┌任老前辈,任老前辈。┘叫了两声,不闻丝毫声息,惊惧
更增,纵声大叫:┌任老前辈,任老前辈!┘
黑暗中只听到自己嘶嘎而焦急的叫声,大叫:┌大庄主!四庄主!你们为什麽关我在
这□?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可是除了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终没有听到半点别的声
息。
由惶急转为愤怒,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奸恶小人,你们□剑不胜,便想关住我不
放吗?┘想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样,此後一生便给囚於这湖底的黑牢之中,霎时间心中充
满了绝望,不由得毛□皆竖。
他越想越怕,又张口大叫,只听得叫出来的声音竟变成了号哭,不知从什麽时候起,
已然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叫道:┌你梅庄中这四个....这四个卑鄙狗贼,我....我...
.令狐冲他日得脱牢笼把你们....把你们...你们的眼睛刺瞎,把你们的双手双脚都割了
....割了下来,我出了黑牢之後....┘突然间静了下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叫:┌我能出
这黑牢吗?任老前辈如此本领,尚且不能出去,我...我怎能出去?┘一阵焦急,哇的一声
,喷出□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昏昏沈沈之中,似乎听见咯的一声响,跟着亮光耀眼,蓦地惊醒,一跃而起,却没记得
双手双足均已被铁□缚住,兼之全身乏力,只跃起尺许,便即摔落,四肢百骸似乎都断去了
脱困良机,虽然双眼刺痛,仍使力睁得大大地,瞪着光亮来处。
亮光是从一个尺许见方洞孔中射进来,随即想起,任老前辈所居的黑牢,铁门上有一
个方孔,便与此一模一样,再一瞥间,自己果然也是处身於这样的一间黑牢之中。他大声
叫嚷∶┌快放我出去,黄钟公、黑白子,卑鄙的狗贼,有胆的就放我出去。┘
只见方孔慢慢伸进来一□大木盘,盘上放了一大碗饭,饭上堆着一些菜□,另有一
个瓦罐,当是装着汤水。
令狐冲一见,更加恼怒,心想∶┌你们送饭给我,正是要将我在此长期拘禁了。┘
大声骂道∶┌四个狗贼,你们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没的来消遣大爷。┘只见那□木盘
停着不动,显是要他伸手去接,他愤怒已极,伸出手去用力一击,呛□□□声响,饭碗
和瓦罐掉在地上打得粉碎,饭菜汤水泼得满地都是。那□木盘慢慢缩了回去。
令狐冲狂怒之下,扑在方孔上,只见一个满头白□的老者左手提灯,右手拿着木盘
,正缓缓转身。这老者满脸都是皱纹,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令狐冲叫道∶┌你去叫黄钟
公来,叫黑白子来,那四个狗贼,有种的就来跟大爷决个死战。┘那老者毫不理睬,弯
腰曲背,一步步地走远。令狐冲大叫∶┌喂!喂!你听见没有?┘那老者竟头也不回的
走了。
令狐冲眼见他的背影在地道转角处消失,灯光也逐渐暗淡,终於瞧出去一片漆黑。
过了一会,隐隐听得门户转动之声,在听得木门和铁门依次关上,地道中便又黑沈沈的
,既无一丝光亮,亦无半分声息。
令狐冲又是一阵晕眩,凝神半晌,躺倒床上,寻思∶┌这送饭的老者定是奉有严令
,不得跟我交谈。我向他叫嚷也是无用。┘又想∶┌这牢房和任老前辈所居一模一样,
看来梅庄的地底□有不少的黑牢,不知囚禁着多少英雄好汉。我若能和任老前辈通上消
息,或者能和哪一个被囚於此的难友联络上了,同心合力,或有脱困的机会。┘当下伸
手往墙壁敲去。
墙壁上□□□响,发出钢铁之声,回音既重且沉,显然隔壁□非空房,而是实土。
走道另一边墙前,伸手在墙前敲了□下,传出来的亦是极重实的声响,他仍不死心
,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後敲去,声音仍是如此。他摸着墙壁,细心将叁面墙壁都敲遍了
,除了装有铁门的那面墙壁之外,似乎这间黑牢竟是孤另另的深埋地底。这地底当然另
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间囚禁那任姓老者的地牢,但既不知在什麽方位,亦不知和自己的
牢房相差多远。
他倚在壁上,将昏晕过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只记得那老者剑招越
使越急,呼喝越来越响,陡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自己便晕了过去,至於如何为江
南四友所擒,如何被送入这牢房监禁,那便一无所知了。
心想∶┌这四个庄主面子上都是高人雅士,连日常遣兴的也是琴棋书画,暗地□竟
卑鄙龌龊,无恶不作。武林中这一类小人甚多,原不足为奇。所奇的是这四人於琴棋书
画这四门,却是喜爱出自真诚,要假装也假装不来。秃笔翁在墙上书写那首┌裴将军诗
┘,大笔淋漓,绝非寻常武人所能。┘又想∶┌师父曾说∶┌真正大奸大恶之徒,必是
聪明才智之士。┘这话果然不错,江南四友所设下的奸计,委实令人难防难避。┘
忽然间叫了一声∶┌唉约!┘情不自禁的站起,心中怦怦乱跳∶┌向大哥却怎样了
?不知是否也遭了他们毒手?┘寻思∶┌向大哥聪明机变,看来对这江南四友的为人早
有所知,他纵横江湖,身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会轻易的着他们的道。只须他不为江
南四友所困,定会设法救我。我纵然被囚在地底之下百丈深处,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
法子救我出去。┘想到此处,不由得大为宽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语∶┌令狐冲啊令狐
冲,你这人忒也胆小无用,适才竟然吓得大哭了起来,要是给人知道了,颜面往哪□搁
去?┘
心中一宽,慢慢站起,登时觉得又饿又渴,心想∶┌可惜刚才大发脾气,将好好一
碗饭和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饱饱地,向大哥来救我出去之後,拿有力气来和这江
南四狗□杀?哈哈!不错,江南四狗,这等奸恶小人,又怎配称江南四友?江南四狗之
中,黑白子不动声色,最为阴沈,一切诡计多半是他安排下的。我脱困之後,第一个便
要杀了他。丹青生最为老实,便饶了他的狗命,却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美酒,却非给
我喝个乾净不可了。┘一想到丹青生所藏的美酒,更加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
晕了多少时候,怎地向大哥还不来救?┘
忽然又想∶┌啊约!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倘若单打独□,胜这江南四狗自是绰
绰有馀,但如他四人联手,向大哥便难操必胜之算,纵然向大哥大奋神勇,将四人都杀
了,要觅这地道的入口,却也千难万难。谁又料想得到,牢房入口竟会在黄钟公的床下
?┘
只觉体困神倦,便躺了下来,忽尔想到∶┌任老前辈武功之高,只在向大哥之上,
决不在他之下,而机智阅历,料事之能,也非向大哥所及。以他这等人物尚且被禁,为
什麽向大哥便一定能胜?自来光明磊落的君子,多遭小人暗算,长言道明枪易躲,暗箭
难防。向大哥隔了这许多时候仍不来救我,只怕他也已身遭不测了。┘一时忘了自己受
困,却为向问天的安危担起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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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Wed Jul 19 23:53:00 1995
标题∶笑傲江湖 (二十一) (2)
笑傲江湖 (二十一)(2)
如此胡思乱想,不觉昏昏睡去,一觉醒来时,睁眼漆黑,也不知已是
何时,寻思∶┌凭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脱困的。如果向大哥也不幸遭
了暗算,又有谁来搭救?师父已传书天下,将我逐出华山一派,正派中人
自然不会来救。盈盈,盈盈...┘
一想到盈盈,精神一振,当即坐起,心想∶┌她曾叫老头子他们在江
湖上扬言,务须将我杀死,那些旁门左道之士,自然也不会来救我的了。
可是她自己呢?她如知我被禁於此,定会前来相救。左道中人听她号令的
人极多,她只需传一句话出去,嘻嘻...┘忽然之间,忍不住笑了出来
,心想∶┌这个姑娘脸皮子薄的要命,最怕旁人说她喜欢了我,就算她来
救我,也必孤身前来,绝不肯叫帮手。倘若有人知道她来救我,这人还多
半性命难保。唉!姑娘的心思,真好教人难以捉摸。像小师妹...┘
一想到岳灵珊,心头蓦地一痛,伤心绝望之意,又深了一层∶┌我为
甚麽只想有人来救我?这时候,说不定小师妹已和林师弟拜堂成亲,我便
脱困而出,做人又有甚麽意味?还不如便在这黑牢中给囚禁一辈子,甚麽
都不知道的好。┘想到在地牢中被囚,倒也颇有好处,登时便不怎麽焦急
,竟然有些洋洋自得之意。
但这自得其乐的心情挨不了多久,只觉饥渴难忍,想起昔日在酒楼中
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乐趣,总觉还是脱困出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师
妹和林师弟成亲却又如何?反正我给人家欺负得够了。我内力全失,早是
废人一个,平大夫说我已活不了多久,小师妹就算□意嫁我,我也不能娶
她,难道叫她终身为我守寡吗?┘
但内心深处总觉得∶倘若岳灵珊真要相嫁,他固不会答允,可是岳灵
珊另行爱上林平之,却又令他痛心之极。最好...最好怎样?┌最好小
师妹仍然和以前一样,最好是这一切事都没发生,我仍和她在华山的瀑布
中练剑,林师弟没到华山来,我和小师妹永远这样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唉!田伯光、桃谷六仙、琳仪师妹....┘
想到恒山派的小尼姑仪琳,脸上登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心想∶┌这
个琳仪师妹,现今不知怎样了?她如知道我给关在这□,一定焦急得很。
她师父收到了我师父的信後,当然不会准许她来救我。但她会求她的父亲
不戒和尚设法,说不定还会邀同桃谷六仙,一齐同来。唉,这七个人乱七
八糟,说甚麽也成不了事。只不过有人来救,总是胜於无人理睬。┘
想起桃谷六仙的缠七夹八,不由得嘻嘻一笑,当和他们共处之时,对
这六兄弟不免有些轻视之意,这时却恨不得他们也是在这牢房内作伴,那
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这时如能听到,实是仙乐纶音一般了,想了一会,又
□睡去。
黑狱之中,不知时辰,朦朦胧胧间,又见方孔中射进微光。令狐冲大
喜,当即坐起,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是谁来救我了?┘但这场欢喜维
持不了多久,随即听到缓慢滞重的脚步之声,显然便是那送饭的老人。他
颓然卧倒,叫道∶┌叫那四□狗贼来,瞧他们有没脸见我?┘听得脚步声
渐渐走近,灯光也渐明亮,跟着一□木盘从方孔中伸了进来,盘上仍放着
一大碗米饭,一□瓦罐。
令狐冲早饿得肚子乾瘪,乾渴更是难忍,微一踌躇,便接过木盘。那
老人木盘放手,转身便行。令狐冲叫道∶┌喂,喂,你慢走,我有话问你
。┘那老人毫不理睬,但听得踢□、踢□,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光也即隐没。
令狐冲诅咒了□声,提起瓦罐,将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罐中果是清
水。他一口气喝了半罐,这才吃饭,饭上堆着菜□,黑暗中辨别滋味,是
些萝□、豆腐之类。
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总是来送一次饭,跟着接去早一
日的碗筷、瓦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论令狐冲跟他说甚麽话,他脸上
总是绝无半分表情。
也不知是第□日上,令狐冲一见灯光,便扑到方孔之前,抓住木盘,
叫道∶┌你为甚麽不说话?到底听见我说话没有?┘
那老人一手指了只自己耳朵,摇了摇头,示意耳朵是聋的,跟着张开
口来。令狐冲一见之下,惊得呆了,只见他口中舌头只□下半截,模样极
是可怖。他┌啊┘的一声大叫,说道∶┌你得舌头给人割去了?是梅庄这
四名狗庄主下的毒手?┘那老人□不答话,慢慢将木盘递进方孔,显然他
听不到令狐冲的话,就算听到了,也无法回答。
令狐冲心头惊怖,直等那老人去远,兀自静不下心来吃饭,那老人被
割去了半截舌头的可怖模样,不断出现在眼前。他恨恨的道∶┌这江南四
狗如此可恶。令狐冲终身不能脱困,那便罢了,有一日我得脱牢笼,定当
将这四狗一个个割去舌头、钻聋耳朵、刺瞎眼睛...┘
突然之间,内心深处出现一丝光亮∶┌莫非是那些人...那些人.
..┘想起那晚在药王庙外刺瞎了十五名汉子的双目,这些人来历如何,
始终不知。┌难道他们将我囚於此处,是为了报当日之仇麽?┘想到这□
,叹了口长气,胸中积蓄多日的恶气,登时便消了大半∶┌我刺瞎了这一
十五人的双目,他们要报仇,那也是应当的。┘
他气愤渐平,日子也就容易过了些。黑狱中日夜不分,自不知已被囚
了多少日子,只觉过一天便热一天,想来已到盛夏。
小小一间囚室中没半丝风息,湿热难当。这一天实在热得受不住了,
但手足上都缚了铁□,衣裤无法全部脱除,只得将衣衫拉上,裤子褪下,
又将铁板床上所铺的破□□起,赤身裸体的为在铁板上,登时感到一阵清
凉,大汗渐消,不久便睡着了。
睡了个把时辰,铁板给他身子煨热了,迷迷糊糊的向□挪去,换了个
较凉的所在,左手按在铁板上,觉得似乎刻着甚麽花纹,其实税役正浓,
也不加理会。
这一觉睡得甚是畅快,醒转来时,顿觉精神饱满。过不多时,那老人
又送饭来了。令狐冲对他甚为同情,每次他托木盘从方孔中送进来,必去
捏捏他手,或在他手背上轻拍数下,表示谢意,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
木盘,缩臂回转,突然之间,在微弱的灯光之下,只见自己左手背上凸起
了四个字,清清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来由,微一沈吟,忙放下木盘,伸手
去摸床上铁板,原来竟然刻满了字迹,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
时省悟,这铁板上的字是早就刻下了的,只因前时床上有□,因此未曾发
觉,昨晚赤身在铁板上睡卧,手背上才印上了这四个字,反手在背上,臀
上摸了摸,不禁哑然失笑,触手处尽是凸起的字迹。每个字约有铜钱大小
,印痕甚深,字迹却颇潦草。
其时送饭老人已然远去,囚室又是漆黑一团,他喝了□大口水,顾不
得吃饭,伸手从头去摸铁床上的字迹,慢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摸索下去,
轻轻读了出来∶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报。唯老夫
任我行被困...┘读到这□,心想∶┌原来┌我行被困┘四字,是在这
□印出来的。┘继续摸下去,那字迹写道∶┌...於此,一身通天彻地
神功,不免与老夫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冲停手抬起头来,寻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刻这些字
迹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来这人也性任,不知与任前辈有没有干□
?┘又想∶┌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久,说不定刻字之人,在数十年或数
百年前已逝世了。┘
继续摸下去,以後的字迹是∶┌兹将老夫神功精义要旨,留书於此,
後世小子习之,行当纵横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第一,坐功...┘以下
所刻,都是调气行功的法门。
令狐冲自习┌独孤九剑┘之後,於功夫中只喜剑法,而自身内力既失
,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怅然,只盼以後字迹中留有一门奇妙剑法,
不妨便在黑狱中习以自遣,脱困之望越来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寻些事
情做做,日子实在难过。
可是此後所摸到的字迹,尽是┌呼吸┘、┌意守丹田┘、┌气转金井
┘、┌任脉┘等等修习内功的用语,直到摸到铁板尽头,也寻不着一个┌
剑┘字。他好生失望∶┌甚麽通天彻地的神功?这不是跟我开玩笑麽!什
麽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练内功,一提内息,胸腹间立时气血翻□。我练
内功,那是自找苦吃。┘
□了口长气,端起饭碗吃饭,心想∶┌这任我行不知是甚麽人物?他
口气好狂,甚麽通天彻地,纵横天下,似乎世上更无敌手。原来这地牢是
专门用来囚禁武学高手的。┘
初发现铁板上的字迹时,原有老大一阵兴奋,此刻不由得意兴索然,
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没寻到这些字迹,倒还好些。┘又想∶┌那个
任我行如果确如他所自□,功夫这等了得,又怎麽仍然被困於此,无法得
脱?可见这地牢当真固密之极,纵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笼,也只可慢慢
在这□等死了。┘当下对铁板下的字迹不再理会。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犹如蒸笼一般。地牢深处湖底,不受日晒,本该
阴凉得多,但一来不通风息,二来潮湿无比,身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顿。
令狐冲每日都是脱光了衣衫,睡在铁板上,一伸手便摸到字迹,不知不觉
之间,已将其中许多字句记在心中了。
[37;40;0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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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Thu Jul 20 19:46:01 1995
标题∶笑傲江湖 (二十一) (3)
笑 傲 江 湖 (二十一)(3)
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师父、师娘。小师妹他们现今在那□?已回
华山没有?┘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既轻且快,和那送饭老人全
然不同。他困处多日,已不怎麽热切盼望有人来救,突然听到这脚步声
,不由得惊喜交集,本想一跃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无力,竟躺
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只听脚步声极快的便到铁门外。
只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任先生,这□日天气好热,你老人家身子
好罢?┘
话声入耳,令狐冲便认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一个多月前到来,令
狐冲定然破口大骂,甚麽恶毒的言语都会骂出来,但经过这些时日的囚
禁,已然火气大消,沈稳得多,又想∶┌他为甚麽叫我任先生?是走错
了牢房麽?┘当下默不作声。
只听黑白子道∶┌有一句话,我每隔两个月便来请问你老人家一次
。今日七月初一,我问得还是这一句话,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语气
甚是恭谨。
令狐冲暗暗好笑∶┌这人果然是走错牢房,以为我是任老前辈了,
怎地如此糊□?┘随即心中一凛∶┌梅庄这四个庄主之中,显以黑白子
心思最为缜密。如是秃笔翁、丹青生,说不定还会走错了牢房。黑白子
却怎会弄错?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仍默不作声。
只听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生英雄了得,何苦在这地牢之
中和腐土同朽?只需你答允了我这件事,在下言出如山,自当助你脱困
。┘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却摸不到半点头绪
,黑白子来跟自己说这□句话,实不知是何用意,只听黑白子又问∶┌
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令狐冲知道眼前是个脱困的机会,不论对方有
何歹意,总比不死不活、不明不白的困在这□好得多,但无法揣摸到对
方用意的所在,生怕答错了话,致令良机坐失,只好仍然不答。
黑白子□了口气,说道∶┌任老先生,你怎麽不作声?上次那姓风
的小子来跟你比剑,你在我叁兄弟面前,绝口不提我向你问话之事,足
感盛情。我想老先生经过那一场比剑,当年的豪情胜概,不免在心中又
活了起来罢?外面天地多麽广阔,你老爷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
幼,你要杀哪一个便杀哪一个,无人敢与老爷子违抗,岂不痛快之极?
你答允我这件事,於你丝毫无损,却为什麽十二年来总是不肯应允?┘
令狐冲听他语音诚恳,确是将自己当作了那姓任的前辈,心下更加
起疑,只听黑白子又说了一会话,翻来覆去只是求自己答允那件事。令
狐冲急欲获知其中详情,但料想自己只需一开口,情形立时会糟,只有
硬生生的忍住,不发半点声息。
黑白子道∶┌老爷子如此固执,只好两个月後再见。┘忽然轻轻笑
了□声,说道∶┌老爷子这次没破口骂我,看来已有转机。这两个月中
,请老爷子再好好思量罢。┘说着转身向外行去。令狐冲着急起来,他
这一出去,需得再隔两月再来,在黑狱中渡日如年,怎能再等得两个月
?等他走出□步,便即压低嗓子,粗声道∶┌你求我答允什麽事?┘
黑白子转身一纵,到了方孔之前,行动迅捷之极,颤声道∶┌你.
..你肯答允了吗?┘
令狐冲转身向着墙壁,将手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答允什麽
事?┘黑白子道∶┌十二年来,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险来此处,求恳你答
允,老爷子怎地明知故问?┘令狐冲哼的一声,道∶┌我忘记了。┘黑
白子道∶┌我求老爷子将那大法的秘要传授在下,在下学成之後,自当
放老爷子出去。┘
令狐冲寻思∶┌他真的将我错认作是那姓任前辈?还是另有阴谋诡
计?┘一时无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噜□句,连自己都不知
说的是什麽,黑白子自然更加听不明白了,连问∶┌老爷子答不答允?
老爷子答不答允?┘
令狐冲道∶┌你言而无信,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黑白子道∶┌老爷子要在下做什麽保□,才能相信?┘令狐冲道∶
┌你自己说好了。┘黑白子道∶┌老爷子定是担心传授了这大法的秘要
之後,在下食言而肥,不放老爷子出去,是不是?这一节在下自有安排
。总是叫老爷子信得过便是。┘令狐冲道∶┌甚麽安排?┘
黑白子道∶┌请问老爷子,你是答允了?┘语气中显得惊喜不胜。
令狐冲脑中念头转得飞快∶┌他求我传大法的秘要,我又有什麽大
法的秘要可传?但不妨听听他有什麽安排。他如真能放我出去,我便将
铁板上那些□诀说给他听,管他有用无用,先骗一骗他再说。┘
黑白子听他不答,又道∶┌老爷子将大法传我之後,我便是老爷子
门下的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凌迟之刑,数百年来
,吾人能逃得过。在下如何胆敢不放老爷子出去?┘令狐冲哼的一声,
说道∶┌原来如此。叁天之後,你来听我回话。┘黑白子道∶┌老爷子
今天答允了便是,何必在这黑牢中多耽叁天?┘
令狐冲心想∶┌他比我还心急得多,且多挨叁天再说,看他到底有
何诡计。┘当下重重哼一声,显得甚为恼怒。黑白子道∶┌是!是!叁
天之後,在下再来向老人家请教。┘
令狐冲听得他走出地道,关上了铁门,心头思潮起伏∶┌难道他真
将我错认为那姓任的前辈?此人甚是精细,怎会铸此大错?┘突然想起
一事∶┌莫非黄钟公窥知了他的□密,暗中将任老前辈囚於别室,却将
我关在此处?不错!这黑白子十二年来,每隔两月便来一次,多半给人
察觉了。定是黄钟公暗中□下了机关。┘
突然之间,想起了黑白子适才所说的一句话来∶┌本教弟子欺师灭
祖,向来须受剥皮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无人能逃得过。┘寻思∶┌本
教?什麽教?难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前辈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
?也不知他们捣什麽鬼,却将我牵连在内。┘一想到┌魔教┘两字,便
觉其中诡秘重重,难以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琢磨着两件事∶┌黑
白子此举出於真情,还是作伪?叁天之後他再来问我,那便如何答覆?
┘
东猜西想,种种古怪的念头都转到了,却想破了头也无法猜到黑白
子的真意,到後来疲极入睡。一觉醒转之後,第一个念头便是∶┌倘若
向大哥在此,他见多识广,顷刻间便能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
辈智慧之高,显然更在向大哥之上...啊唷!┘
脱口一声大叫,站起身来。睡了这一觉之後,脑子大为清醒,心道
∶┌十二年来,任老前辈始终没答允他,自然是因深知此事答允不得。
他是何等人,岂不知其中利害关节?┘随即又想∶┌任老前辈固然不能
答允,我可不是任老前辈,又有甚麽不能?┘
他情知此事甚为不妥,中间含有极大凶险,但脱困之心极切,只要
能有机会逃出黑牢,甚麽祸害都不放在心上了,当下打定主意∶┌叁天
之後黑白子再来问我,我便答允了他,将铁板上这些练气的□诀传授於
他,看他如何,再随机应变便是。┘
於是摸着铁板上的字迹默默记诵,心想∶┌我须当读得烂熟,教他
时脱口而出,他便不会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前辈相差太远,只好
拼命压低嗓子。是了,我大叫两日,把喉咙叫得哑了,到那实在说得更
加倍含糊,他便不易察觉。┘
当下读一会口诀,便大叫大嚷一会,知道黑牢深处地底,门户重叠
,便在狱室□大放炮仗,外面也不听不到半点声息。他放大了喉咙,一
会儿大骂江南四狗,一会儿唱歌唱戏,唱到後来,自己觉得实在难听,
不禁大笑一场,便又去记诵铁板上的口诀。
突然间读到□句话∶┌当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空箱可贮物
,深谷可容水。若有内息,散之於任脉诸穴。┘
这□句话,以前也曾摸到过好□次,只是心中对这些练气的法门存
着厌恶之意,字迹过指,从不去思索其中的含意,此刻却觉大为奇怪∶
┌师父教我修习内功,基本要义在於充气丹田,丹田之中须当内息密实
,越是浑厚,内力越强。为什麽这口诀却说丹田之中不可存丝毫内息?
丹田中若无内息,内力从何而来?任何练功的法门都不会如此,这不是
跟人开玩笑麽?哈哈!黑白子此人卑鄙无耻,我便将这法门传他,教他
上一个大当,有何不可?┘
摸着铁板上的字迹,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数百字都是教人如何
散功,如何化去自身内力,越来越觉骇异∶┌天下有哪一个人如此蠢笨
,居然肯将毕生勤修苦练而成的内功设法化去?除非他是决意自尽了。
若要自尽,横剑抹脖子便是,何必如此费事?这般化散内功,比修积内
功还着实艰难得多,练成了又有什麽用?┘想了一会,不由得大是沮丧
∶┌黑白子一听这些口诀和法门,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当?看来这
条计策是行不通的了。┘
越想越烦恼,口中翻来覆去的只是念着那些口诀∶┌丹田有气,散
之任脉,如竹之空,似谷恒虚...┘念了一会,心中有气,□床大骂
∶┌他妈的!这人在这黑牢中给关得怒火难消,便安排这诡计来捉弄旁
人。┘骂了一会,便睡着了。
睡梦之中,似觉正在照着铁板上的口诀练功,什麽┌丹田有气,散
之任脉┘,便有一股内息向任脉中流动,四肢百骸,竟说不出的舒服。
过了好一会,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觉得单田中的内息
仍在向任脉流动,突然动念∶┌啊哟!不好!我内力如此不绝流出,岂
不转眼成为废人?┘一惊之下,做了起来,内息登时从任脉中转回,只
觉气血翻□,头晕眼花,良久之後,这才定下神来。
蓦地□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惊喜交集∶┌我所以伤重难愈,全因体
内积蓄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异种真气,以致连平一指大夫也
无法医治。少林寺方丈方□大师言道,只有修习┌易筋经┘才能将这些
异种真气逐步化去。这铁板上所刻的内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
身内力吗?哈哈!令狐冲,你这人当真蠢笨之极,别人怕内力消失,你
却是怕内力无法消失。有此妙法,练上一练,那是何等的美事?┘
自知适才在睡梦中练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清醒时不断念
诵口诀,脑中所想,尽是铁板上的练功法门,入睡之後,不知不觉的便
依法练了起来,但毕竟思绪纷乱,□非全然照着法门而行。这时精神一
振,重新将口诀和练法摸了两遍,心下想得明白,这才盘膝而坐,循序
修习。只练得一个时辰,便觉长期□积在丹田中的异种真气,已有一部
份散入了任脉,虽然未能驱出体外,气血翻□的苦况却已大减。
他站起身来喜极而歌,却觉歌声嘶嘎,甚是难听,原来早一日大叫
大嚷以求喊哑喉咙,居然已收功效,心道∶┌任我行啊任我行,你留下
这些口诀法门,想要害人。哪知道撞在我的手□,反而於我有益无害。
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气得你大翘□子罢!哈哈!哈哈!┘
如此毫不间歇的散功,多练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想∶┌我将
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气尽数散去之後,再照师父所传的法子,重练
本门内功。虽然一切重头做起,要花上不少功夫,但我这条性命,只怕
就此捡回来了。如果向大哥终於来救我出去,江湖之上,岂不是另有一
番天地?┘
忽尔又想∶┌师父既将我逐出华山派,我又何必再练华山派内功?
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内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学,又或是跟盈盈学,却又
何妨?┘心中一阵凄凉,又一阵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