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
了紫鹃同著秋纹,两个搀扶著到屋□来。秋纹去後,紫鹃雪雁守著,见他渐渐苏醒过来,
问紫鹃道:「你们守著哭什麽?」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
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著不太好,唬得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
□就能够死!」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

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都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
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明白过来,把头□的事一字也不记得。这会子
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紫鹃
雪雁只得守著,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们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
慌张,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麽了?」秋纹唬的忙把刚才的事
回了一遍。贾母道:「这还了得!」连忙著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
凤姐道:「我都嘱咐了的,这是那个走了风了呢?这不又是一件难事!」贾母道:「且别
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麽样了。」说著,便起身带著王夫人凤姐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
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上痰盂,吐出都是
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
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

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著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
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回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著贾琏进来,诊
了脉,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阴止血的
药,方可望好。」大夫说完,同贾琏出去开方取药。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来出,告诉凤姐:「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
也该替他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大家省心?就是怎麽样,也不至临时忙乱。□们
家□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答应了。贾母又问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
□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得人事,就该
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心□疼他。若是他心□有什麽别的想头,成了什麽
人了!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

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
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
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凭著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
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他二哥天天同著大夫瞧;
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麽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
到姑妈那边去,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有宝妹妹在那□,难以说话,
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得
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後,□们娘儿们就过去。」说著,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
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屋□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
择了吉日,要与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著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
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著,也断不透
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说:「老爷说:你好了就与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麽傻,就不
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傻呢!「说著,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
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如今他要做新媳妇,自然
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著忙,
想:「袭人的话不差。」便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
。」宝玉道:「我有一个心,前日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
肚子□头。」

凤姐听著竟是疯话,便出来看著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因说道:「我早
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我们走罢。」说著,王夫人也来。大家
到了薛姨妈那□,只说:「惦记著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
喝了茶,薛姨妈要叫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
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
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晚间,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
了一回泪,薛姨妈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
瘦些,怎样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不怎麽,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
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著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

薛姨妈心□也愿意,只虑著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
才好。」王夫人便按著贾母的话和薛姨妈说:「这会子姨太太家□没人,不如把□奁一概
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这□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虏官事。」并不提宝
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

正说著,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
景,只得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
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做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又叙
了半夜的话。

次日,回家,将这边的话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
,後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又告诉了薛
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覆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
,叫我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做主很好。赶著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
不用等。该怎麽著就怎麽办罢。』」

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安顿了好些,便叫薛蝌:
「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
□们也不用惊动亲戚,到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
。」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
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著,捧过通事来。薛姨妈也谦
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著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
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
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
便嘻嘻的笑道:「这□送到园□,回来园□又送到这□,□们的人送,□们的人收,何苦
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今日怎麽这麽明白呢?」鸳鸯等忍不
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
。这是□蟒四十疋。这是各色□缎一百二十疋。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
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说:「都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
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们这□代
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
从园□便门内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提起。」众人答应
著,送礼而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
都不提名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劝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
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於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
身子说起,这麽大病,怎麽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一笑,
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
有守著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疼黛玉的心比前差了些,所以不
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太提起,只请太医调
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著,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
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著向紫鹃道: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一
般!」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

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我躺著不受用,你扶我起来靠著坐坐才□好
。」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擞著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
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黛玉
那□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著。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著,
又喘。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
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
身取了水来,黛玉嗽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著箱子,
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

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
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
。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也不瞧
,挣扎著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撕得动?紫鹃早已
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点头,便
掖在袖□。说:「叫点灯。」


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著,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
盆。」紫鹃打量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
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
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

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著他。黛玉这□将方□的绢子拿在手中
,瞅著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
去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著了。紫鹃道:「姑娘!这是怎麽说!」

黛玉只做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
将身倚往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早又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彀不著,雪雁正拿
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著,如何能彀少待,早已烘
烘著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就从火□抓起来,撂在地下乱□,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

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後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著
放倒,心□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著雪雁和几个小丫
头,又怕一时有什麽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
後,忽然又嗽久吐,又紧起来。

紫鹃看著不好,忙把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
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妈妈在那□看屋子。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
知。」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去看,也是无人。遂问屋□的丫头,也说不知。

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麽竟这样狠毒!」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问的人也
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
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麽样过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
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一面走,一面想,
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
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到
这□做什麽?」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也不
知是几时?」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
,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娶。那□是在这□?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著,又问:「姐姐有什麽事麽?」紫鹃道:「没有什麽,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
去了。

紫鹃自己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著
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日死了,你□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
事儿,拿什麽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己回去了。还未到潇湘馆,只
见两个小丫头在门□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
」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不叫嚷,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
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

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道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
心□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叫小丫头急忙去请大奶奶来。

李纨正在那□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
不好了!那□都哭呢。」李纨听了,唬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
碧月跟著,一头走著,一头落泪,想著:「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
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彷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做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
这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姐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
一头想著,已走到潇湘馆门口。□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著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
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小丫头便说:「大奶
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撞了个对面。李纨忙问:「怎麽样?」紫鹃欲说话时,
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将一只手回过去指著
黛玉。

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
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微有动意,口内尚
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呢。」李纨连忙出
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著,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
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什麽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
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
著来,光著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著急,
拭著泪,拍著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著收什他的东西罢,再
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著,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
,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麽来了?」说著,
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此,我们奶奶只
顾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著,一面往□走,一
面早已流下泪来。

这□李纨因和林家的道:「你来得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後
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家的答应了,还站著。李纨道:「还有什
麽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呢。」李
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著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
用这麽::」说到这□,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道:「况且我们□守著病人,身上也不洁
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的,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
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
不开。」

林之孝家的头□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没有说的了。又
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好瞅著他微微的笑,说道:「紫姑娘这些□话倒不要紧,只是你
却说得,我可怎麽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正说著,平身擦著眼泪
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麽事?」林之孝家的将方□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
:「这麽著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
。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麽著,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
:「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林家的道:「那麽著,姑娘就快叫
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
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麽大年纪,连这麽点小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
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事,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
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

说著,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天黛玉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麽,便也把
心冷淡了;况且听见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
衣服,跟著林家的去了。随後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麽催著林家
的叫他男人办了来。

平儿答应著出来,转了弯,看见林家的带著雪雁在前头走,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
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著
去了,这□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个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跟前不敢露出,因
又想道:「也不知用我做什麽?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调油,这时候
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我们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
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索性看看他,见了我傻不傻。难道今日还装傻
麽?」一面想著,溜到□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瞧。

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
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
百发百中,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
。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
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打园□来,为什麽这麽费事,还不来?」袭人忍著笑道
:「等好时辰呢?」又听见凤姐和王夫人说道:「虽有服,外头不用鼓乐,□们家的规矩
要拜堂时,冷冷清清的使不得。我传了家□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些女人来,吹打著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进来,家□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著进来,倒也新鲜。傧相请了新人
出轿,宝玉见喜娘披著红,扶著新人,□著盖头。下首扶新人的,就是雪雁。宝玉看见竟
如见了黛玉的一般。傧相唱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後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
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
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宝玉今日居然像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喜欢。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请了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宝玉此时
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这劳什子做
什麽?」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
,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
,莺儿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像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
,可不是宝钗麽!只见他盛装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 ,眼润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
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
中了,只管呆呆的站著。众人接过灯去,扶著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
,亲自过来招呼著。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间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呢?这
不是做梦麽?」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麽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
悄悄的拿手指著道:「那一位美人是谁?」袭人握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说
道:「那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回过头去,忍不住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
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做
主娶的是宝姑娘,怎麽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刚才看见是林姑娘,还有雪雁呢
。怎麽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麽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
屋□坐著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看老太太不依。」

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
主意,便也不顾别的,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
有宝钗在内,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
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得略略放心,
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暂歇。次早,贾政在外,
未知内□原由,只就方□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
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著,也回房去暂歇。

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道:「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
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
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将宝玉复病的话并不提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
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是。但他因病冲喜,如今□好,又是昨日一天劳
乏,出来恐怕著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就叫人带他给你
磕个头就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麽?只要他从此以後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
」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了来。

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他便行礼。只可喜此时宝玉见了父亲,神志
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麽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
,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说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断不可如前骄纵。明年乡试,必
要宝玉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应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搀扶著宝钗过来,行了新妇
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
一班子弟俱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身。且说宝玉回房,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