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祁山”
节选自《三国演义》(中华书局·香港,1970年新一版)
罗贯中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
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後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
後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
也。”故号为“女王”。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
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於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
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睿
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
出猎。行於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於曹睿马前。
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睿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
其子也。”丕闻之,掷弓於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於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
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
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和出
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
乃不详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间,内侍奉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
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
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於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
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
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
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馀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
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
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馀皆不足虑:
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
伐之。”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
某有一计,使司马懿死於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
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
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
杀此人也。”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
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
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
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屈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
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
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
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
国家大祸。’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
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
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於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
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
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睿曰:“司马懿若果谋反,
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
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
林军十万,迳到安邑。
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近臣奏
曰:“司马懿果率兵十馀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
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
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
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
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
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後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
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睿依言,将司马懿
削职回乡,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
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後主早朝,大会官僚,
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
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盖追
先帝之殊遇,欲报之於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
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
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依、
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
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於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
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
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後汉所
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於桓、灵也!侍中、
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
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先帝不以
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
许先帝以驱驰。後值倾覆,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尔来二十
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
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
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於旧
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於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
之、依、允等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
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依、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
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
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後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
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
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时?”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
“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
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於汉
中,观其动静而後行。”谯周苦谏不从。於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音
“衣”,字形左“示”右“韦”;後以“依”替之〗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
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
为谏议大臣;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撰为博士;郗正、
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馀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
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伏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後军领兵
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
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
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行中将军——车骑大
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杨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
——都亭侯袁琳;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侯高翔;後将军——
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远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
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敏;
後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雍;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
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
都尉盛教;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
账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以上一应官
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分拨已定,
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忽账下一
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
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
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以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
蜀中锐气。”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
於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
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於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
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
乃邓芝也。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孔明出师,
後主引百官送於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後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
迤逦进发。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
葛亮率领大兵三十馀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睿
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於汉
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
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
侯□〖音“茂”,字形左“木”中“矛”右“木”;後以“懋”替之〗也。懋字
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与夏侯敦为子。後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
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懋为附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
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
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韬略,
不可轻敌。”夏侯懋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
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
等皆不敢言。夏侯懋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馀万,来敌孔
明。正是:欲秉白旄麾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却说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其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
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哨马报道:“魏主曹睿遣附马夏侯懋,调关中诸
路军马,前来拒敌。”魏延上账献策曰:“夏侯懋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延愿
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
夏侯懋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
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万
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於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
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
之兵,於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
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孔明差人令赵云
进兵。
却说夏侯懋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
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懋,懋重赏之,就遣为先锋。德
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
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
子列於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犯吾境界!”赵云大怒,挺枪纵
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来迎;战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死於马下。
次子韩瑶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云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迎战。瑶抵挡不住。
三子韩琼,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云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四子韩琪,见二
兄战云不下,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赵云。云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
韩琪中枪落马,韩阵中偏将急出救去。云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
连放三箭,皆被赵云用枪拨落。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赵云一箭射
中面门,落马而死。韩瑶纵马举宝刀便砍赵云。云弃枪於地,闪过宝刀,生擒韩
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韩德见四子皆丧赵云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
去。西凉兵素知赵云之名,今见其英勇如昔,谁敢交锋?赵云马到处,阵阵到退。
赵云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後人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
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赵云擒住,弃甲步行
而逃。云与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将军寿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阵前力斩
四将,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迈,不肯见用,吾故聊以自表耳。”遂
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懋,哭告其事。懋自统兵来迎赵云。探马报入蜀寨,
说夏侯懋引兵到。云上马绰枪,引千馀军,就凤鸣山前摆成阵势。当日,夏侯懋
戴金盔,坐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赵云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懋
欲自战。韩德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轮开山大斧,直取赵云。
云奋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枪起处,刺死韩德於马下,急拨马直取夏侯懋。懋
慌忙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馀里下寨。懋连夜与众将商
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坂之事。
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也——进言曰:“某料赵
云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於左右;都督临阵先退,
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云可擒矣。”懋从其言,
遂遣董禧引三万军伏於左,薛则引三万军伏於右:二人埋伏已定。
次日,夏侯懋复整金鼓旗幡,率兵而进。赵云、邓芝出迎。芝在马上谓赵云
曰:“昨夜魏兵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必有诈也。老将军防之。”子龙曰:“量
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当擒之!”便跃马而出。魏将潘遂出迎,战不
三合,拨马便走。赵云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懋先走,八将陆
续奔走。赵云乘势追杀,邓芝引兵继进。赵云深入重地,只听得四面喊声大震。
邓芝急收军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邓芝兵少,不能解救。赵
云被困在垓心,东冲西突,魏兵越厚。时赵云手下止有千馀人,杀到山坡之下,
只见夏侯懋在山上指挥三军。赵云投东则望东指,投西则望西指:因此赵云不能
突围——乃引兵杀上山来。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赵云从辰时杀
至酉时,不得脱走,只得下马少歇,且待月明再战。却才卸甲而坐,月光方出,
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云
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
叹曰:“吾不服老,死於此地矣!”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
军马杀到,为首大将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云视之,乃张苞也。苞
见了赵云,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老将军被困,
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云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
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呐喊杀入,为首大将提偃青龙月刀,手挽人头。
云视之,乃关兴也。兴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
却才阵上逢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丞相随後便到也。”云曰:
“二将军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懋,以定大事?”张苞闻言,遂引兵去
了。兴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云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
辈,尚且争先干功;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耶?吾当舍老命以
报先帝之恩!”於是引兵来捉夏侯懋。当夜三路兵夹攻,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
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懋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经战,
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馀人,望南安郡而走。众军见无主,尽皆逃窜。兴、
苞二将闻夏侯懋望南安去了,连夜赶来。懋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
兴、苞二人赶到,将城围住;赵云随後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
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後军住沔阳,左军屯阳平,右军屯石城,
自引中军来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问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遂乘小车亲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孔明
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
而出,以取汉中,吾军危矣。”邓芝曰:“夏侯懋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
百将。今困於此,岂可弃之而去?”孔明曰:“吾自有计。——此处西连天水郡,
北抵安定郡:二处太守,不知何人?”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
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
又唤心腹军士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
令军运柴草堆於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之,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懋,十分慌惧,即点
军马约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崔谅唤入问之,
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於天水、安定
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因复差某杀出重
围,来此告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谅
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急令手下换了乏马,
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
安定早早接应。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驸
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前进。离南安尚有五十馀
里,忽闻前後喊声大震,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後张苞杀来!”安
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馀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
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
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
扇,道袍鹤氅,端坐於车上。谅视之,乃孔明也,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
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归大寨。孔明
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交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
杨陵也;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烦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懋,
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
即时传令,教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
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而行。”
遂引崔谅到夏侯懋处,备细说知。懋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某献城
门,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
崔谅依计而行,出城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懋。
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轻动。”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
原降兵百馀人,於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先伏於夏侯懋府下;却
暗约杨陵,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
恐孔明生疑。且带入去,就内先斩之,举火为号,赚孔明入来,杀之可也。”因
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只推救军杀入城中,
以安夏侯懋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时值黄昏,关兴、张苞受了孔
明密计,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
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栏,问曰:“何处军马?”崔谅曰:“安定救军来到。”
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於城中,要里应
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漏计策。待入府中图之。”杨陵将书见了夏侯懋,细言
其事。懋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可教刀斧手百馀人,伏於府中。如二将随崔太
守到府下马,闭门斩之;却於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亮可擒矣。”
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
张苞在後。杨陵下城,在门边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於马下。崔谅大惊,急
拨马奔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手
起一枪,刺崔谅於马下。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懋措手
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
夏侯懋於马上,馀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懋囚於车中。
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意使入
城。彼必尽情告与夏侯懋,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其诈,复使二将同
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
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未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吾已暗嘱二将,就城
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後便到:此出其不意也。”众将拜服。孔明曰:
“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吾又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
故。今可乘势取之。”乃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懋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议。功曹梁
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难逃坐视之
罪。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
到。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说:“都督求安定、天水两郡之兵,星夜救应。”
言讫,匆匆而去。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
会合。”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
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父名炯,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乱,
没於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後为
中郎将,就参本郡军事。当日姜维谓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拜夏侯懋,困於南
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又且裴绪乃无名下将,从不曾见;况
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
无备,必然暗伏一军於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马遵大悟曰:“非伯约之言,
则误中奸计矣!”维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技,可擒诸葛亮,解南安之危。”
正是: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
却说姜维献计於马遵曰:“诸葛亮必伏兵於郡後,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
某愿请精兵三千,伏於要路。太守随後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
但看火起为号,前後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遵用其
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後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
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於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
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
报与张翼、高翔,教於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
却说赵云引兵五千,迳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
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
知耶?”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枪
跃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云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
云大惊,暗忖曰:“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
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
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
“此是何人,识吾玄机?”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
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赵云又夸奖姜维枪
法,与他人大不同。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
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於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
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
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堕,急难破矣。”
於是大军迳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
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
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马军,一带火光,
势若长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叹曰:“兵不在多,
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姜
维之母,现在何处?”答曰:“维母今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
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
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音“归”,字形左“圭”右“耳”;後以“圭”
替之〗;若打破上圭,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圭。孔
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
上圭,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
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
千军去保上圭。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
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
虔入上圭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懋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
懋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
在,我愿来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懋曰:“情愿招安。”孔
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懋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
迳。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懋问之,答曰:“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
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而走,投上圭去也。”懋
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懋闻之,纵
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而来,所说皆同。懋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
认得是夏侯懋,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懋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
说了。遵叹曰:“不想姜维反投蜀矣!”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
降。”懋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
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夏侯懋与马遵等
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懋曰:
“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
汝欲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
城,至晓方退:原来夜间假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
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
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迳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草,寻
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
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
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馀骑;又遇
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
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
遂飞奔上圭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
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往
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
将关兴,截住去路。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
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
约此时何尚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後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
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
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圭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
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孔明从之。
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
遵大疑,与夏侯懋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
懋曰:“可杀二人。”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
是夜,夏侯懋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
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懋、马遵惊慌,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
投羌胡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圭之计。梁绪
曰:“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圭唤梁虔出
城来降。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圭令。
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懋?”孔明曰:“吾
放夏侯懋,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
孔明自得三城之後,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而归。孔明整顿军马,尽提
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
时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
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睿大惊,乃问群
臣曰:“谁可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
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
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
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
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睿曰:“卿自举之。”
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睿从之,
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
矣。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
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睿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
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
降,蜀兵不战自退。”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
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
势於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懋大不相同。
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
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只见蜀兵门
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於两边;次後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
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
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
忖曰:“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
“汉丞相与司徒会话。”王朗纵马而出。孔明於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
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
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朗曰:“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
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降至初平、建安
之岁,董卓造逆,□〖音“觉”,字形以“单人”旁替“榷”之“木”旁;後以
“倔”替之〗、汜继虐;袁术僭号於寿春,袁绍称雄於邺上;刘表占据荆州,吕
布虎吞徐郡: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
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
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
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於管、乐,何乃强欲逆天理、背
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带甲百万,
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
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吾
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桓、灵之世,汉统陵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
黄巾之後,董卓、倔、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因庙堂之上,朽木
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
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
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
下之人,愿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
兴师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
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於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
老贼速退!可叫反臣与吾共决胜负!”
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於马下。後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
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军。
於是两军皆退。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
“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
去劫蜀寨;两路兵伏於本寨外,左右击之。”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
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後。但
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军,伏於寨外,寨中虚堆柴
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
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孔明笑曰:
“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後,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
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後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
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
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
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於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
去。”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於寨外,四面
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於寨後,以
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
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机妙算!”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
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
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急合兵时,忽四面
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馀骑,望大路
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大叫曰:“贼
将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
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
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背後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
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馀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
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
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
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正是: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未知其计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却说郭淮谓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时连年入贡,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
我等今可据住险阻,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许以和亲,羌人必起兵袭蜀之後。
吾却以大兵击之,首尾夹攻,岂不大胜?”真从之,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
武乃越吉元帅。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具言求救
之意。雅丹引见国王,呈上书礼。彻里吉览了书,与众商议。雅丹曰:“我与魏
国素相往来,今曹都督求救,且许和亲,理合依允。”彻里吉从其言,即令雅丹
与越吉元帅起羌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蒺藜、飞锤等器;又有战车,
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车,或用骡马驾车,号为“铁车兵”。
二人辞了国王,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
孔明闻报,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兵?”张苞、关兴应曰:“某等愿往。”
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
彼处,可作向导。”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往。兴、苞等引兵而去。行
有数日,早遇羌兵。关兴先引百馀骑登山坡看时,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
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兴睹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
马岱商议。岱曰:“且待来日见阵,观看虚实,另作计议。”次早,分兵三路:
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羌兵阵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
腰悬宝雕弓,跃马奋勇而出。关兴招三路兵迳进。忽见羌兵分在两边,中央放出
铁车,如潮涌一般,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
被羌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
兴望山谷中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蜂拥而来:一员羌将,手提铁
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也!”关兴急走到前面,尽力纵马加鞭,
正遇断涧,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被越吉赶
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於水中。忽听得
一声响处,背後越吉连人带马,平白地倒下水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
一员大将,杀退羌兵。兴提刀待砍越吉,吉跃水而走。关兴得了越吉马,牵到岸
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羌兵。兴自思此人救我性
命,当与相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
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
公。兴大惊。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
言讫不见。关兴望东南急走。至半夜,忽一彪军到:乃张苞也,问兴曰:“你曾
见二伯父否?”兴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铁车军追急,忽见伯父自
空而下,惊退羌兵,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因此引军迳来寻你。”关
兴亦说前事,共相嗟异。二人同归寨内。马岱接着,对二人说:“此军无计可退。
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禀丞相,用计破之。”於是兴、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
备说此事。
孔明遂命赵云、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然後点三万军,带了姜维、张翼、
关兴、张苞,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处观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
马纵横,往来驰骤。孔明曰:“此不难破也。”唤马岱、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
人去了,乃唤姜维曰:“伯约知破车之法否?”维曰:“羌人惟恃一勇力,岂知
妙计乎?”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风紧急,天将降雪,吾计
可施矣。”便令关兴、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令姜维领兵出战:但有铁车兵来,
退後便走;寨口虚立旌旗,不设军马:准备已定。
是时十二月终,果然天降大雪。姜维引军出,越吉引铁车兵来。姜维即退走。
羌兵赶到寨前,姜维从寨後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观看,听得寨内鼓琴之声,四壁
皆空竖旌旗,急回报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轻进。雅丹丞相曰:“此诸葛亮诡计,
虚设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见孔明携琴上车,引数骑入寨,
望後而走。羌兵抢入寨栅,直赶过山口,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雅丹谓越吉
曰:“这等兵虽有埋伏,不足为惧。”遂引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在雪地之中奔
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盖,一望平坦。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
後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哉!”只顾催趱兵马,往前进发。忽
然一声响,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於坑堑之中;背後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止,
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後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冲出,万弩齐
发;背後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又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後面山谷间
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刀大喝一声,砍死於马下。雅丹丞相早被
马岱活捉,解投大寨来。羌兵四散逃窜。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
士去其缚,赐酒压惊,用好言抚慰。雅丹深感其德。曰:“吾主乃大汉皇帝,今
命吾讨贼,尔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说与汝主: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
好,勿听反贼之言。”遂将所获羌兵及军马器械,尽给还雅丹,俱放回国。众皆
拜谢而去。孔明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命关兴、张苞引军先行;一面差人
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
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击,故尔退去。”遂分两路兵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
兵随後追赶。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魏延
也,大叫:“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於马下。
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赵云也。朱赞措手不及,被
云一枪刺死。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回兵;背後喊声大震,鼓角齐鸣:
关兴、张苞两路兵杀出,围了曹真、郭淮,痛杀一阵。曹、郭二人,引败兵冲路
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
写本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於蜀,折了两个先锋,
羌兵又折了无数,其势甚急。今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睿大惊,急问退军之
策。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
长安有失,关中危矣。”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知过於人,则能制人。孙
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臣量曹真虽久用兵,非诸葛亮对手。臣以全家
良贱保举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准否?”睿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
可退蜀兵,早召来与朕分忧。”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兵犯境,但惧此
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反敢长驱大进。今若复用之,则亮自退矣。”
睿问何人。繇曰:“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睿叹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达
现在何地?”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睿即降诏,遣使持节,复司马懿
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睿御驾亲征,令司马懿克
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胜,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聚议事,忽
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犯境,心甚惊疑,唤入帐中问之。
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
也。彼时曹丕爱其才,时以骏马金珠赐之,曾同辇出入,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
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自丕死後,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
妒,孟达日夜不安,常谓诸将曰:‘我本蜀将,势逼於此。’今累差心腹人,持
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有此意;今在新城,听知
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举事,迳取洛阳;丞相取长安,
两京大定矣。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
报说:“魏主曹睿,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
之兵,於长安聚会。”孔明大惊。参军马谡曰:“量曹睿何足道!若来长安,可
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讶?”孔明曰:“吾岂惧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
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遇司马懿,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对手,必被所擒。孟
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提防?”孔明从之,
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一日,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
孟达拆封视之。书略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
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
曹睿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须万全提备,
勿视为等闲也。
孟达览毕,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可知矣。”乃具回书,令心腹
人来答孔明。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视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不必惧也:宛城离洛阳约
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一
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即来,达何惧
哉?丞相宽怀,惟听捷报!
孔明看毕,掷书於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於司马懿之手矣!”马谡问曰:
“丞相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岂容料在一月
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
到矣,安能措手耶?”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
事者知之;知则必败。”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於蜀,乃仰天长叹。懿长子司马师,
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晓兵书。当日侍立於侧,见懿
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
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言未已,忽报天使
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有机密事求
见。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
贤,随状出首。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诸葛亮兵
在祁山,杀得内外人皆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
举,两京休矣!此贼必通诸葛亮:吾先擒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长
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间,
事无及矣。”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迟立斩;一面令参军梁
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其不疑。梁畿先行,懿随後发兵。行
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
亲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之耳。”晃曰:“某
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徐晃为前部,懿在中军,二子押後。又行了二
日,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
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懿看了孔明回书,
大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吾机先被孔明识破。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
孟达今无能为矣。”遂星夜催军前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
人佯许之,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便为内应;却报孟达言:军器粮草,俱
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不疑。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
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起诸路军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
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时约离宛城,望长安去了。”
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仪、申耽知道,
明日举事,换上大汉旗号,发诸路军马,迳取洛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
知何处兵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
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
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
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达仰天长叹
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於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身死,
时年五十九岁。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次日,孟达登城遍视,只见魏兵围
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
“申仪”。孟达只道是救军到,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耽、仪大叫曰:“反
贼休走!早早受死!”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
二人在城上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也!”达夺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
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於马下,枭其首级。馀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
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将孟达首级
去洛阳城市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命李辅、邓贤守新城、
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救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睿大喜曰:“朕一时
不明,误中反间之计,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懿奏曰:
“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
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睿看毕,大喜曰:
“卿之学识,过於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後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
行事。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睿曰:“卿
举何人?”懿曰:“右将军张□〖音“合”,字形左“合”右“耳”;後以“合”
替之〗,可当此任。”睿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合为前部先锋,随司马
懿离长安来破蜀兵。正是: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未知胜负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合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
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
张合至帐下曰:“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迳
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今必出军斜谷,来取□
〖音“眉”,字形左“眉”右“耳”;後以“眉”替之〗城。若取眉城,必分兵
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眉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
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合曰:“今将军当於何处进兵?”
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
皆是汉中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迳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
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
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於小路击之,可得全胜;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
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张合大
悟,拜服於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
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
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张合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
“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
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合引兵出关,
来拒我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作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
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
“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
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
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合,
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合,便是曹睿亲来,有
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
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
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
相托。汝可小心谨守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
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
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
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
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合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於街亭之右,
方可防之,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後屯扎。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
敌,何故置某於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
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
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
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
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迳取眉城;
若得眉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
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
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
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
“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
屯兵於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
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
“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断
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後
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
诸事尚问於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
自於山西下一小寨,为犄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从。忽然山中
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
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
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於山上下寨。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
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
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
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於
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换
衣服,引百馀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
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
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
马谡也。”懿笑曰:“徒有需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
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
合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待
蜀兵自乱,然後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合引兵先往背後去了。
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
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
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
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
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合;战有数十馀合,平力穷势孤,只
得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
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司马懿又令人於沿山放火,山上
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
谡。背後张合引兵追来。赶到三十馀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
拦住张合;视之,乃魏延也。延挥刀纵马,直取张合。合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
复夺街亭。赶到五十馀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
却抄在魏延背後,把延困在垓心。张合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
不得脱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
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
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撒谎杀出。王平、魏延迳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
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
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
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迳到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
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
王平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
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後喊声如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
平,救了高、魏二人,迳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
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
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合成了此功,遂引兵迳袭列柳城。正遇三将,大杀一
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
功。”引兵迳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
“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干,大笑曰:“郭伯济来何
迟也?”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
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
唤张合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
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吾若去取此关,
诸葛亮必随後掩杀,中其计矣。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
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
辎重,可尽得也。”张合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
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
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於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
进发。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後,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
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
吾军矣!”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
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
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
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
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
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
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又
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
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後,先伏於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差心腹
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又遣心腹人到冀县搬
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馀次飞马报到,说:
“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文
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
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楼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
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
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
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於城上敌楼前,
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
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於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
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馀
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後军作前军,前军作後
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故便
退兵?”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
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於是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
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
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
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军投山北
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
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
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後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
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
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於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
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後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懿回顾二
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
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
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
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
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
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後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
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
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於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回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
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於其後,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
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音“拥(阳平)”,字形左“禺”
右“页”;後以“勇”替之〗分付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
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勇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
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後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
云”。苏勇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
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勇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措手
不及,被云一枪刺死於马下。馀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後又一军到,乃郭淮部
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於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
三十馀里。——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
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
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後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
魏兵落马者百馀人,馀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
於涧中。云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
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
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
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
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
安抚了诸处官民,引兵迳还长安,朝见魏主。睿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
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
下。”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
正是: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睿问曰:“卿有何妙计?”资奏曰:“昔太
祖武皇帝收张鲁时,危而後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中斜谷
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尽起天下之兵伐蜀,则东吴又将入寇。不如
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
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乞陛下裁之。”睿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
何?”懿奏曰:“孙尚书所言极当。”睿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
张合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军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
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
辎重等器,亦无遗失。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赵云慌忙下马伏地曰:“败军
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急扶起,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
——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某引兵先行,
子龙独自断後,斩将立功,敌人惊怕,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孔明曰:“真
将军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赠赵云,又取绢一万匹赏云部卒。云辞曰:“三军无
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
与诸军未迟。”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钦
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
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
安营把守。参军大怒不从,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
面围合,某引兵冲杀十馀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
故投魏文长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
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因见
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即杀入
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
某之不谏也。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谡自缚跪
於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吾累次丁宁告戒:街亭是
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
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
之後,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禄粮,汝不必挂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
“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某之死罪,实以难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鳐用禹
之义,某虽死亦无恨於九泉!”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汝
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嘱。”左右推出马谡於辕门之外,将斩。参军蒋琬自成
都至,见武士欲斩马谡,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
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
武所以能制胜於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
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於阶下。孔明大哭不已。蒋琬问曰:
“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哭。吾想
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
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痛哭耳!”大小将士,无不流涕。马谡亡
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後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
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
祭文享祀;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於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
後主,请自贬丞相之职。琬回成都,入见後主,进上孔明表章。後主拆视之。表
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
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
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师,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臣不
胜惭愧,俯伏待命!
後主览毕曰:“胜负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费依奏曰:“臣闻治
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
後主从之,乃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依赍诏到汉
中。孔明受诏贬降讫,依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县,
深以为喜。”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复失,与不得同。公以此贺我,实
足使我愧赧耳。”依又曰:“近闻丞相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败
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於魏何损?”依又曰:“丞
相现统雄师数十万,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於祁山、箕谷之时,我
兵多於贼兵,而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将耳。今欲减
兵省将,明罚思过,转变通之道於将来;如其不然,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後,诸
人有远虑於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成,贼可灭,功可翘足而待
矣。”费依诸将皆服其论。费依自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
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战筏,以为後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
魏主曹睿闻知,即召司马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
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急切难下。”睿曰:“倘蜀
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
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
略。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睿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
“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
睿从之,加郝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
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以郡来降,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
吴可破,乞早发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懿奏曰:“此言极有
理,吴当灭矣!臣愿引一军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覆不
一,未可深信。周鲂智谋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诱兵之诡计也。”众视之,乃建
威将军贾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魏主曰:“仲达
可与贾逵同助曹休。”二人领命去讫。於是曹休引大军迳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
满宠、东莞太守胡质,迳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迳取江陵。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奏
称魏扬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鲂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
可设伏兵擒之。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
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
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逊领命
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问何人,逊曰:“奋威将军朱
桓,绥南将军全琮,二人可为辅佐。”权从之,即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
督。於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馀万,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
逊自居中,三路进兵。朱桓献策曰:“曹休以亲见任,非智勇之将也。今听周鲂
诱言,深入重地,元帅以兵击之,曹休必败。败後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
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迳,最为险峻。某愿与全子璜各引一军,伏於山险,
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
以窥许、洛,此万世一时也。”逊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计。”於是朱桓怀
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俱各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迳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
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
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所言不实。——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鲂大哭,
急挚从人所佩剑欲自刎。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能吐出
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反间之计也。若听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
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故如
此!”鲂乃用剑割发掷於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
发,以表此心!”曹休乃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忽报建威将军贾
逵来见,休令入,问曰:“汝来此何为?”逵曰:“某料东吴之兵,必尽屯於皖
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
逵曰:“又闻周鲂断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未可
深信。”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出此言以慢军心!”叱左右推出斩之。
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於军不利。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
留在寨中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
若用贾逵之言,则东吴败矣!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
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
阵势,以待魏军。”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兵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
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次日,哨
马报道:“前面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兵,为何有
准备?”急寻鲂问之。人报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休大悔曰:“吾中贼
之计矣!——虽然如此,亦不足惧!”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
交战。两阵对圆,张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无数合,普
抵敌不住,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
——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於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於石亭之北——“明
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面夹攻,必获
大胜。”二将受计,各引二万军到晚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
寨後,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将受计
引兵而进。二更时分,朱桓引一军正抄到魏寨後,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
迳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於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後军放火。全琮引一军抄到魏
寨後,正撞在薛乔阵里,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损,奔回本寨。後
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
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大惊,
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冲出,为首大将,乃贾逵也。休惊慌
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
兵以木石塞断,吾等皆危矣!”於是曹休骤马而行,贾逵断後。逵於林木盛茂处,
及险峻小迳,多设旌旗以为疑兵。及至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
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
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馀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
吴主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
鲂无发,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於竹帛也。”即封周鲂为关内侯;
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
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赍书入川去。正是:只因东国能施
计,致令西川又动兵。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於石亭,车仗马匹,
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魏主曹睿
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
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
救之?吾故回耳。”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
二者通和会之好。後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
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事,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
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
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
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於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
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
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後主闻云死,放声
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於乱军之中矣!”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
平侯,敕葬於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後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
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鄣。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
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後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
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
师伐魏。”後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後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
仪赍出师表至。後主宣入,仪呈上表章。後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
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
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
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
顾王业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
贼适疲於西,又务於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
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
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
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於
人,其用兵也,仿怫孙、吴,然困於南阳,险於乌巢,危於祁连,逼於黎
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後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
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
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弩下,
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
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驱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
前,丛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
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
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
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於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
——然後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
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後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
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後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
所能逆睹也。
後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岂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
部先锋,迳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
“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臣近得一员大将,
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
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睿大喜,
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睿笑曰:“朕得此大将,
有何虑哉!”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都督。真谢
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合,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
昭守把,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
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命魏延引兵到城
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
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
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说之?”
祥曰:“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
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骤马迳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城
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
“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
昭勃然变色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
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
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
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
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祥回告
孔明曰:“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
之。”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
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後悔无及!且不顺大汉
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
指靳祥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
无攻城之具耶?”随叫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
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
火速攻之!”於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
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
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知。孔明只道城
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呐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着,梯
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
用‘冲车’之法!”於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噪呐喊而进。郝昭急
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
引三千锹镢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於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如此昼
夜相攻,二十馀日,无计可破。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
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
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又问:“谁敢迎之?”裨将谢雄应声而
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谁敢再去?”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
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蜀兵败走,双随
後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
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王双
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後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
忙叫曰:“休赶!”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双
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
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
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
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
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
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
计,可捉曹真也。”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
引一军守陈仓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後救应使,从小迳出斜谷望祁山
进发。
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把守;
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
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
跪於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
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
官遣送密书。”真曰:“书安在?”其人於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
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於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
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
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後,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
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
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
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诸葛亮多谋,
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
降蜀,又何疑乎?”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
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
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
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
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时。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
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
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耀纵马而出,
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後走。若见山後火起,
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分付毕,跃马出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
孔明曰:“唤汝曹真来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
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
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後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
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
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
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背後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
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
骂曰:“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
速下马受降!”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後追兵又至。
耀自刎身死,馀众皆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
维曰:“某恨不得杀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於是孙礼、辛
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睿大惊,即
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
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已见
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
矣。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今幸有郝昭、王双守把,不敢从此路运粮。其
馀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陛下可
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走。那时乘虚而击之,
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
“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将僭号称尊;如
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间,忽近臣奏曰:
“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
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睿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
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击之。”司马懿送韩暨於城
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
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
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
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真曰:
“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於小路巡哨,彼
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
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
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真喜曰:
“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
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
乐□〖音“林”,字形左“角丝”右“林”;後以“琳”替之〗为副先锋,同守
头营,不许出战。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等商议曰:
“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馀小路盘涉艰难,吾
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
千车於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
人曾随魏主出猎於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
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
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
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唤马岱分付曰:“汝
引三千军迳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於上风头放火。若烧着车仗,魏兵必
来围吾寨。”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三人受计去了。
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
劫吾营,汝二人却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
吴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於营外。如魏兵到,可截其归路。”孔明分拨
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
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琳:“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
以出军,如此如此。”二将受计,令人登楼专看火号。
却说孙礼把军伏於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人皆衔
枚,马尽勒口,迳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仗虚插旌旗。
正值西南风起,岱令军士迳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
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後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
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
马岱。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
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琳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
寨中却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
急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
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
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
回见孔明。
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一面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
锐气,何故反欲收军?”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
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
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所忧者但魏延一军,
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
来追。只今後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
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合领军到。合下马入帐,谓真曰:“某
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合曰:“仲达分付云:‘吾军胜,
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今吾军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
兵消息否?”真曰:“未也。”於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旌
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无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
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馀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双大叫曰:“魏
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後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
敌人奸计。”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
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
於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
後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
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於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
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斩之。魏延斩了王双,引兵回到汉中
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合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
曹真闻知,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合守长安诸
道。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说:“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
损将亡。”於是群臣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权犹疑未决。张昭奏曰:“近
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
可即皇帝位,然後兴兵。”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
日,筑坛於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
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後,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
子。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
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瑾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
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添二字於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
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
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
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今临阵之日,先生在
後;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是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
爱之,故命辅太子。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又
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
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
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後主。礼毕,细奏其事。後主闻知,遂
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僭逆,宜绝其盟好。蒋琬曰:“可令人问於丞相。”
後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
魏。魏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後主依言,
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
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
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与同盟,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
之势,遥与西蜀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
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
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
“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
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
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合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
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合引着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时郝昭病危,当夜
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军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
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而入。
却说魏延、姜维领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
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
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
拜伏於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
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兵,
暗出汉中。吾即藏於军中,星夜倍道迳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吾早有细作在城
内放火、发喊相助,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
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魏延、姜维拜伏。孔明
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
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魏延、姜维受命,引兵
迳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
到来。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合也。二
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合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兵。魏延随後追杀一阵,魏兵
死者无数,张合大败而去。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
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陆续进发。後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
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
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眉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阴平、
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
愿往。”王平应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
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领兵去了。
再说张合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
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眉矣!”
乃留张合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眉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
急。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
散关亦被蜀兵夺了。”睿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
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睿闻
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奏曰:
“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
报□〖音“消”,字形左“反犬”右“虎”;後以“骁”替之〗亭之仇,非不欲
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结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
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睿曰:“卿真高见!”
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
去取之。”遂辞帝出朝,迳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问病毕,
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
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
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
“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跃起曰:“如仲达不
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抱病见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
敢受耳。”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
入内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
路来。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合接见,备言前事。懿令合为先锋,戴陵为副将,
引十万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
蜀兵对阵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
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
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懿曰:“吾自
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乱矣。”
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谓
孙礼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胜,
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後抄到,彼岂不自乱乎?”
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
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於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
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後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
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於上;左有关兴,右有张
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
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後。武都、阴平吾已取了。
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後喊杀
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後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
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
涧内。後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於要
路,前後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
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眉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二人拜辞
而去。懿又唤张合、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
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後,一齐奋勇杀
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
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山势,破敌何难?”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合在
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
却从蜀兵背後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
百辆草车横截去路。合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才传令退军,只见
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
“戴陵、张合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
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合大怒,
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
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合不能上山,乃拍马
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合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
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合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
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尝闻张翼德大战张合,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
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合、戴陵狼狈
而来,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
——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
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依
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
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
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
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依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依
曰:“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宜且权受。”孔明方
才拜受。依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当有细作报知司马
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张合曰:“此必因粮
尽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
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
远远哨之。”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
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
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已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
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合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
可追赶。”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合曰:
“孔明用缓兵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合愿往决一战!”懿曰:
“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合曰:“某去若败,
甘当军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
吾随後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扎,後日交战,使兵力不乏。”
遂分兵已毕。次日,张合、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
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後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
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
任。”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
有失,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
臣也!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後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
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言
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孔明曰:“张合乃魏之名
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於帐下。”孔明
曰:“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於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
汝等却引伏兵从後掩杀。若司马懿随後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後队,
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二人受计引兵而
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
伏於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
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
分付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
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
曰:“汝引五千精兵,伏於山谷;只看山上红旗展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
兵而去。
却说张合、戴陵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
出马交锋。张合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馀里,时值
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
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合、戴陵死
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各奋勇追杀,截其後路。
合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
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
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
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合、戴陵,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
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
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
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
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迳袭司马懿营中而去。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
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
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後掩
杀,魏兵大败。张合、戴陵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後关兴引
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败军,责骂诸
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後切不许妄动,
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
无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
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於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
诸将无不感激。後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
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
回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
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
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於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
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於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
中,後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
若不剿除,必为後患。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
军,迳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
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後必为大患。陛下便
可行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
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
之劳,於国无益。”众官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
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睿即召刘晔入内
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
睿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
泄於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
愈加敬重。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
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
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
行至长安,迳奔剑阁,来取汉中。其馀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
精熟,欲取中原;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
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
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
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
“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
二人,就此请杀,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
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於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
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
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二人听
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
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迳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
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
文,见毕星躔於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
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以防阴雨。”真从其言。未及
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
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
魏主设坛,求晴不得。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後爨,师不宿饱。”此谓平
途之行军者也。又况於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
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
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
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
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於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
之故,休息士卒;後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
也。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
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
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
伏两军断後,方可回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日遂将大军前队作後队,後
队作前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於城固,又传令教大军
会於赤坡驻扎。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
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
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分付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
正是: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
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
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迳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
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
“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後靠
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众将皆
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
俱会於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後进发。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後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
兵不来。又行旬日,後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
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後出矣。”真曰:“何以知
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我兵过
尽,他却夺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
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
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
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於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於祁山之东,箕谷口。各
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於山谷中;其馀军马,各於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
杂在众军之内,遍视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
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闻言,归寨升帐,
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
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
“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
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
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
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
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
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
“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令?”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
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迳出子午谷,
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
休进,何其号令不明!”式曰:“吾自有五千兵,迳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
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迳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
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
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
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後魏兵赶来,
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
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正言间,忽流星
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馀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
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
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
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迳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
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
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
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
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
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口,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
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
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
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引兵杀出,背後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
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
廖化一刀斩於马下。孔明把降兵拘於後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
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迳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
“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
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馀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睹
赛为念,务要用心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遂打发来人回去。
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後两把火起。真急回
寨後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
王平从後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
真望东而走,背後蜀兵赶来。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
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
“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
“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
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切莫言睹赛之事,只同心报国。”
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入帐拜
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
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
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於帐前,以示诸将。
——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後用也。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
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
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於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
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
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
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
重赏。”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
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於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
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
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欲知天文之旱涝,
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後辈,上逆穹
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於洛阳;走残兵於斜谷,遭霖雨於陈仓;水陆
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
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
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
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於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
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
书。
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
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
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迎,以
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後而出。只见
孔明端坐於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
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
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
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
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
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
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
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展,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
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
一气阵也’也。”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
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识
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尽管打
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琳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
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
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於
是戴陵在中,张虎在前,乐琳在後,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
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
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
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
送到军中。孔明坐於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琳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
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
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
众人衣服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
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
引百馀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後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
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懿分後军当之,复催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
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
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
割。苟安好酒,於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
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长史杨仪曰:
“苟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於西川,若杀此人,後无人敢送粮也。”孔明
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迳奔
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
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
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
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诺,迳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
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後主
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其兵权,免生叛逆。”
後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
故宣回?”後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
回。使命迳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已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
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难
得此机会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
“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
日掘三千灶,後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
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
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
知退与不退,则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
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馀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
军士数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
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
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於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
望成都而後。次後,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
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
军还洛阳。正是:棋逢对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
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合中计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
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後
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
後主无言可对;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回,一无
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後主闻言,
默然无语。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
乎?”後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
矣!”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
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馀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依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
天子。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辞後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
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罢敝,粮又不继;今不如
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
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後徐徐而进,中用可图矣。”孔明
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遂下
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
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
报陛下。”睿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睿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
亲排鸾驾送出城外。懿辞了魏主,迳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蜀兵之策。张
合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眉,以拒蜀兵。”懿曰:“吾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
众,而又分兵为前後,非胜算也。不如留兵上圭,馀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
合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
不辞!”於是司马懿令张合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馀众将
各分道而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
迳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谓张合曰:“今孔明长驱大进,
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
兵割麦。”合领诺,遂引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
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屡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吾料陇上麦
熟,可密引兵割之。”於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
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孔明抚慰毕,
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
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
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
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
军擂鼓,伏在上圭之後;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
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幡,在左右推车。三
人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
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
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幡,步行於车前。孔明端坐於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
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於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
手执皂幡,隐隐似天神一般。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
付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魏兵领命,一齐追赶。孔明见魏
兵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
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
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兵不来,又令推车过来,
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
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
魏兵又欲追赶。後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
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
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
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懿
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
怪哉!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个孔明,
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
“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於上,
左右前後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
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圭,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
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司马懿在上圭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後见蜀兵
退去,方敢令军出哨;於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
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
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
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
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
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
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後,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
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
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
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在东南、西
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
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馀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
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迳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
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
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
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
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
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伤无数。司马懿引败兵奋
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後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於四
角下安营。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
阵,折伤三千馀人;若不早图,日後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
发檄文调雍、凉人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三
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即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
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姜维、马岱入城听令曰:“今
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
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
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
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现存八万,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
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
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
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後换之。”孔明曰:
“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
备归计,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
当日便行。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於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
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孔明曰:“尔等该还家,岂可复留於此?”众军皆
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
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
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
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後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
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
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
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速回也。”
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
於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张合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往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
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
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势追之,都督按兵不
动,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令先引一万弓弩
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
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後,城上四面遍插旌
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
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
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
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先锋张合曰:“吾愿往。”懿阻曰:
“公性急躁,不可去。”合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
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
可追之。”合曰:“吾已得知,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
合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
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後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随後策应。”张合
领命,引兵火速望前追赶。行到三十馀里,忽然背後一声喊起,树林内闪出一彪
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合回头视之,乃魏延也。
合大怒,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合又追赶三十馀里,勒马回顾,全无
伏兵,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
也,横刀勒马大叫曰:“张合休赶!有吾在此!”合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
马便走。合随後追之。赶到一密林内,合心疑,令四下哨探,并无伏兵;於是放
心又赶。不想魏延却抄在前面;合又与战十馀合,延又败走。合奋怒追来,又被
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合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
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合奋勇追赶。
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合逆贼!吾不与汝相
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合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
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尽弃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
张合杀得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
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合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
时,背後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合进退无路。
忽一声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合并百馀个部将,皆射死於木门道中。後人
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
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合已死,随後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合中计。众军勒回马急
退。忽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於火光之
中,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
去;上覆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
仰天叹曰:“张隽□〖音“义”,字形为“艾”字无“草头”〗身死,吾之过也!”
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合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後主。都护李严妄奏後主曰:“臣已办备军粮,
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後主闻奏,即命尚书费依入汉中
见孔明,问班师之故。依至汉中,宣後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
说东吴将兴兵寇蜀,因此回师。”费依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
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
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己过。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
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依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
恕。”孔明从之。费依即具表启奏後主。後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李严出
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乞望恩宽恕。”後主从之,
即谪为庶人,徙於梓潼郡闲住。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
恤将士:三年然後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
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
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
後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
“臣受先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
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
视之,乃谯周也。正是:武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未知谯周有何议论,
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後主曰:“臣今职掌
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於汉水而死,此不
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於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
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
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
太牢祭於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
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祭毕,拜辞後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
大哭,昏倒於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
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後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
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
令李恢先运粮草於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
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馀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睿大
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
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於西川。今孔明自
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
同去。”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
威,字季权;三名惠,字稚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
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
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睿曰:“向者夏侯懋驸马
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懋同否?”懿曰:
“此四人非夏侯懋所可比也。”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
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睿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
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後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
之苦:计莫善於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
万军,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於大营之
後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引
入,礼毕,淮曰:“今蜀兵现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
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
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後;自斜谷直至剑阁,
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
陇西之兵,於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於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
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馀只,上载草把,选惯熟
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後军先
渡过岸去,然後把前军下於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後。
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诸将遵令而行。早
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
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後,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
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又令张虎、乐琳,引
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
桥。”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
可尽伏於半路。若蜀兵於午後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
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
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
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後队:分兵三路,去攻
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
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
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
兵多半落於水中,馀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
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琳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
死。馀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
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
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
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後一骑马来报,说:
“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
却被魏兵抄在背後,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
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
兵,约折了万馀人,心中忧闷。
忽报费依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依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
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依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
书付费依去了。依持书迳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
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
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於祁山,狂寇将亡於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
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依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
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沔口取襄阳;
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费
依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依。饮宴间,权问曰:
“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依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馀,
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依曰:“陛下之言
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
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
否?”费依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
为惜其勇,故用之耳。”依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依
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
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
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
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
“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
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
可早早还我!”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於马下。魏
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
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
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
“司马懿令汝来诈降,於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郑
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
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
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
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
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众皆拜服。
孔明选一舌辨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迳来魏寨,求见司
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
中: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於明
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司马懿反覆
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分付曰:“本日二更为期,
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
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
又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於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
“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
後应可也。”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
风清月朗;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
使我成功也!”於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
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
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後司马懿
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
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
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
朗死於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後,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
明用遁甲之法;後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
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
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
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馀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後两山环抱,
只可通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此处是何地名?”答曰:
“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
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馀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
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
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
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
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
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食水,可以昼夜转
运不绝也。”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
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
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
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於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
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
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
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
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
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
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後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
与前同。後脚孔分墨去後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後杠孔去後脚孔分
墨二寸七分,後载克去後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
厚一寸五分。後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
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後同。
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後四
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
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
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
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
用。後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後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
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
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唤张虎、乐琳二
人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
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兵,扮作
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
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琳欢喜,驱回本寨。司马
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
令巧匠百馀人,当面拆开,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
消半月,造成二千馀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
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
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诸将问
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
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数日後,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
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
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迳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
马而回,迳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
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後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
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王平受
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
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
之物,伏於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魏人见
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分付
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
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
“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
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
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
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馀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
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
舌头,皆弃於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
却那里驱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
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
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後烟云突起,
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
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
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
着慌,各自逃窜。正是: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司马懿怎地抵
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後
军,廖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
及拔出刀时,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随後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
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於林东,
却反向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
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馀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
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忧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
议命将抵敌,令懿等坚守勿战。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却说曹睿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
引兵救襄阳,睿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
无数,旌旗整肃。宠入军中奏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提备;今夜可乘
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岭五千兵,
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兵五千,从东岸攻之。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
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呐喊杀入。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
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魏兵
大胜而回。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
城之围,以兵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众服其
言。陆逊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着表文,行至渡口,不
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睿。睿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
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令刘劭谨防孙权後兵。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
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
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於营外
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
“今曹睿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於主上,不
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
缓缓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
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
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後徐徐退归江东,魏
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
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提防。魏将闻之,
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
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後,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
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退尽。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
平也。”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
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
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於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
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正议间,
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
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
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
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
“可将葫芦谷後路塞断,暗伏兵於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
柴一齐放起火来。”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於谷口,夜设七盏明灯於山上,以为
暗号。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
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
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
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分付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
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於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
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分付:“如别
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
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
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
必又是孔明之计。”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
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遂令夏
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
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
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馀,亦解赴大寨。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
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懿
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
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遂传令今後
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木牛流马,往来於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
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
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
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今每日运粮屯於上方谷。”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
乃唤诸将分付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於明日,可一齐并力
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
亲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
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司马师拜服。懿即发
兵起行,令张虎、乐琳各引五千兵,在後救应。
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
後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
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
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魏延在谷口,只
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延大喝曰:
“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枪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後赶
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
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
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
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
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倘有兵截断谷口,烧断谷口,如之奈何?”言未
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
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
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
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
震,火器无功。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
张虎、乐琳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琳
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
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
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馀众奔过渭北逃生。
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
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
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後人有诗叹曰:
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
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
斩。”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
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
事也。”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守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
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於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
妇人缟素之服,盛於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诸将不敢隐蔽,引来
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
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
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
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
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
罚二十以上者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
烦,其能久乎?”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
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
如此应付,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
簿杨□〖音“拥”(阳平),字形左“禺”右“页”〗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
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
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
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
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兴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
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
——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
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
“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
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
众将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
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睿。睿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
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
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
睿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
“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
以遏诸将之心耳。”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
接诏入帐,辛毗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众将只得奉诏。
懿暗谓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於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
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知法
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
武於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
马懿因将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欲懈我军心也。”
正论间,忽报费依到。孔明请入问之,依曰:“魏主曹睿闻东吴三路进兵,
乃自引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邵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
战具,吴兵多病。陆逊上表於吴王,约会前後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
因此机关泄漏,吴兵无功而退。”孔明听知此信,长叹一声,不觉昏倒於地;众
将急救,半晌方苏。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是夜,
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曰:
“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
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
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
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於帐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
吾寿可增一纪;如灯灭,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
令二小童搬运。”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
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於帐中设香花祭
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孔明拜祝曰:“亮
生於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
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
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
切。”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
机,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
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
出接战,孔明必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
六夜,见主灯明亮,兴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
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脚
步急,竟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
恐,伏地请罪;姜维忿怒,拔剑欲杀魏延。正是: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
争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
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
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试探虚实。汝可急出迎敌。”魏延领命,出帐上马,
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馀里方回。孔明令
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
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
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
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
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维亦拜受。
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
必有失。”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後,汝可依计
行之。”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
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孔
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後主。後主闻奏大惊,急
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後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
传後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於
天下。我死後,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
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
遗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
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
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分付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
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我死之後,凡事俱依旧法而行。缓缓退兵,不
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後。”杨仪泣拜受命。
孔明令取文房四宝,於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後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常有,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
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
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
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至於臣
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
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吾死之後,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於
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
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後寨先行,
然後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返鼓。等他来到,
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於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
惊走矣。”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
吾之将星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
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
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
於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
之後,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於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後,
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後,谁可继之?”孔明曰:“费
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後,谁当继者?”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
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後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馀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於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
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
前後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
怨谤不已。於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
左衽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
孔明死後,人不能用之故也。後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
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
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
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後,
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於西南方,
坠於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懿惊喜曰:“孔明死矣!”即传令起大兵追
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
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
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醒来甚是疑异。次日,
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
不知主何凶吉?烦足下为我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
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
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依。依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
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
解之。”依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
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依曰:“君且勿泄漏。”直别去。费依至魏延寨
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付,令将军断後
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
理丞相之大事?”依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
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
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
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依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
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
安肯与长史断後!”依曰“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
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延依其言。
依辞延出寨,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嘱
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
自令伯约断後可也。”於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後;依孔明遗令,徐徐
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见费依来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
回报曰:“後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
欺我!我必杀之!”因顾谓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杨仪,今
愿助将军攻之。”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
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
令偏将先往。”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呐
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
於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後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
奋力追赶。忽然山後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
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
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
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後姜维大
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抛戈撇戟,
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奔走了五十馀里,背後两员魏将赶上,
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否?”二将曰:“都
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
也;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
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
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後。——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叹
曰:“无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
後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
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
顾谓众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
下寨之处,前後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於是引兵回长安,
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後更衣发丧,扬幡举哀。
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
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
地甚兵来。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
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
复如何?”费依曰:“此人必先捏奏太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
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後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迳,名槎
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後。”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
小道进发。
且说後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
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
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
兆。”後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後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
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後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於龙床之上。
侍臣扶入後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
後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後主。
——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後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
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
奏闻。
读毕,後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吴太后
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後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
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
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众官正
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
於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後,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
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
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
性过急,不能容物,至於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
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
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
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
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
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
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
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背
反。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
费依到。後主召入,依细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
用好言抚慰。”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
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後。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
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迳到南谷之後,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
引兵自槎山小路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
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
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
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
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
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後赶来。众军
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
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决
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
“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
轻屈膝於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
随後进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
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
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仪曰:“丞相临终,
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
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
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
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
势。维挺枪立马於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
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仪在门旗影
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
“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
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
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
万声,亦有何难!”遂提马按辔,於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
後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於马下。众皆骇然。斩魏
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
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
了魏延。後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
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
闻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杨仪等扶孔
明灵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声大哭。
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後主命扶柩入
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後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
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
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仪呈上孔明遗表。後主览毕,大哭,降旨
卜地安葬。费依奏曰:“丞相临终,命葬於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
祭物。”後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後主降诏致
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於沔阳,四时享祭。後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仲伯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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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字:诸葛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