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二篇

狐 联

焦生,章邱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
十七八,一约十四五,托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
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
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第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
:“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
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已连踪,
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


书 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
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粘
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
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
三数语後,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则首拔之,而苦不得售。一
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
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
登高架,於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
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
辇为佛珑。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马车皆有验,因益
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
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
剪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若失。日置卷
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
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婉然绝代之女朱。
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
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
不知为人。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
,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
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

神志丧失,祝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
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
、□蒲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
书第八卷,杂□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
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
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
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
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博饮,郎随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
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
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
,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
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
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
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抚字之。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
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地不起,曰:“卿
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焚之。”郎曰:
“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
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
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于扈宰史公。史,少年进士,闻声倾动
,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巾,梏械
倍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
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郎既释,远
求父门人,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
朝夕而祝曰:“卿若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後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
,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
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
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呜呼!何怪
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