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
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
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
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
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
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
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
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
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
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
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
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
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
,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
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
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
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
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
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
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
。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
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彼个字
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
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
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怂级,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
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
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
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
?”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
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
“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
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
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
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
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
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
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
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
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
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
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
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
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
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
“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
?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
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
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
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
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
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
,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
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
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
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
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
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
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
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
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
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
,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
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
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
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
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
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
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
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
,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
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
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
,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
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
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
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
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
:“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
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
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
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
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
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
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
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
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
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
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
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
“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
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
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
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
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
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
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
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
,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
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
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
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
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
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
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
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
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
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
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
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
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
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
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
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
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
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
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
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
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
。”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
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
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
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
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
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
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
,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
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
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
,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
,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
,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
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
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
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
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
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
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
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
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
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
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
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
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
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
,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
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
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
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
“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
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
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
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
,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
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
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
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
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
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
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
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
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
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
,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
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
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
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
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
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
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
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
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
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
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
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
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
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
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
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
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
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
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
,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
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
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
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
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
,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
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
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
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
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
。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
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
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
”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
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
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
,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
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
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
,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
,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
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
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
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
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
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
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
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
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
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
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
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
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
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
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
,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
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
,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
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 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
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
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
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
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
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
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
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
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
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
守丧尽抱,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
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
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
,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
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
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
。”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
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
。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
,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
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
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
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
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
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
”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
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
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
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
:“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
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
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
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
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
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
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
,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
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
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
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
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
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
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
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
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
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
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
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
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
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
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
,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
子贾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
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
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
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
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
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
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
,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
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
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
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
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
,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
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
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
,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
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
,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
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
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
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
,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
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
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
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
,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
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
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
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
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
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
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
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
,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
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
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
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
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
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
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
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
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
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
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
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
,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
,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
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
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
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
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
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
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
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
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
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
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
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
'`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
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
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
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
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
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
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
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
,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
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
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
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
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
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
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
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
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
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
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
。”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
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
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
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
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
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
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
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
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
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
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
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
,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
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
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
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
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
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
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
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
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
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
,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
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
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
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
,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
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
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
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
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
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
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
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
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
“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
,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
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
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
,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
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
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
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
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
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
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
,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
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
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
,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
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
,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
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
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
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
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
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
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
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
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
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
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
。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
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
。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
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
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
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
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Ё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
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
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
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
`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
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
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
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
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
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
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
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
,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
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
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
?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
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
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
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
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
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
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
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
,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
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
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
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车,邢夫
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
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
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
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
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
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
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
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
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
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
。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
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
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
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
,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
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
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
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
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
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彝,一边是玻璃。地下两溜十六张楠
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
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や,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
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
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
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
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
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
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
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
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
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
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
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
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
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
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
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
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
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
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
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
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
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
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
,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
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
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
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
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
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
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
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
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
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
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
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
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
。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
。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
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
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
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プ手毕,又捧上茶来
,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
,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
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
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
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
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
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
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
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
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
,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
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
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
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
,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
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
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
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
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
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
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
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
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
各别:两弯似蹙非蹙ズ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ь之愁,娇袭一身
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
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
,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
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
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
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
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
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
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
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
,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
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
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
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
“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
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
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
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
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
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
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
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
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
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
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
,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
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
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
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プ沐两
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
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
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
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
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
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
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
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
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
,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
,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
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
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
,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
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
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
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
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
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
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
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
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
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
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
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
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
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
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
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
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
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
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
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
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
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
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
!”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
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
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
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
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
“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
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
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
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
“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
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
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
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
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
,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
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
!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
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
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
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
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
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
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
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
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
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
,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
'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
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
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
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
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
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
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
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
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
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
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
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
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
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
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
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
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
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
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
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所
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
。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
。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
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
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
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
。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
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
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
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
,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
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
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
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
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
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
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
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
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
。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
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
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
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
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
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
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
,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
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
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
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
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
,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
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
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
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
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
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
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
,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
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
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
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
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
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
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
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
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
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
,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
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
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
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
,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
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
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
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
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
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
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
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
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
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
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
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
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
,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
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
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
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
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
,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
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
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
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
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
,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
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
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
,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
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
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
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
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
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
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
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
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
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
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
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
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
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
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
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
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э气习者
,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
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
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
,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
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
,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
打灭了。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
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
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
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
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
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
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
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
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
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
,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
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
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
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
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
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
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
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
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
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
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圉,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
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
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
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
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
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
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
,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
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
,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
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
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
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
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
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
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
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
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
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
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
,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
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
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
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
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
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
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
,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
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
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
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
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
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
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
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
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
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
,“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
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
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
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
,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
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
。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
`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
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
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
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
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
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
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
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
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
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
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
,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
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
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
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
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
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
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
,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
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
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
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
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
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
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
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
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
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
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
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
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
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
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
。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
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
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
》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
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
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
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
。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
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
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
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
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
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
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
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
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
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
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
,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
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
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
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
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
,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
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
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
,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
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
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
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
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
,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
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
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
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
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
!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
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
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
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
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
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
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
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
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
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
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
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э与那
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
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
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
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
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
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
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
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
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
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
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
。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
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
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
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
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
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
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
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
”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
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
,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
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
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
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
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
,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
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
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
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
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
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
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
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
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
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
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щ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
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
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
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
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
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
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
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
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
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
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
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
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
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
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
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
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
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
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
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
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
,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
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
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
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
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
,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
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
。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
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
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
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
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
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
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
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
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
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
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
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
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
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
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
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
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
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
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
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
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
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
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
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
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
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
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
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
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
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
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
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
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
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
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
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
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
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
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
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
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
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
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
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
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
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
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
,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
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
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
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
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
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
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
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
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
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
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
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
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
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
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
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
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
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
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
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
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
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
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
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
。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
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
。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
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
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
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ъл,渐入
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
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
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
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
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
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
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
。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
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
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
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
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
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
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
,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
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
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
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
“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
也不象。”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
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
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
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
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
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
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
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
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
,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
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
,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
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
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
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
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
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
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
,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
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
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
:“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
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
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
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
“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
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
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
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
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
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
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
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
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
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
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
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
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
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
,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
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м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
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
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
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
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
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
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
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
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
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
,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
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
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
“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
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
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
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
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
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
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
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
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
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
。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
。”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
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
”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
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
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
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
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
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
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
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
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
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
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
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
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
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
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
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
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
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
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
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
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
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
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
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
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
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
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
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
。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
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
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
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
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
`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
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
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
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
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
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
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
,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
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
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
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
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
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
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
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
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
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
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
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
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
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
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
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
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
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
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
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
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
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
。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
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
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
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
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
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
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
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
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
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
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
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
,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
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
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
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
,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
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
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
,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拔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栋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笔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的;后二首都无考
据,我们也不懂,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
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据,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
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纫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
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
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
是有实据的,如何又有许多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爱敬
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
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
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
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
钗听了,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
袭人的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
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
了风姐儿来,告诉了风姐儿,命他酌量去办理。
风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
“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
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
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
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
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
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
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
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
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
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
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
当你这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
太不知背地里赔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
这会子以说这小气话取笑儿。”
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
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
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
。”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
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
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
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
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
“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将出来,叫
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锻羽纱
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
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
,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1众人笑道:“
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
,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
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
袭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下人来回我,我再另
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
:“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
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
。”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
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不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
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
,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
,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
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
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
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
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
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了一声,笑道:“
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
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
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有拿来呢。”麝月道:“这
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
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
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
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
,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叫了袭人
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
,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
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人的袄再去,仔细冷着
。”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上,下去向盆内洗
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
,先用温水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
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1
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
得也伏侍他漱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
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
头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
。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
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
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得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
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
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
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
?头一着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
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掖一掖
。”晴雯听说,便上不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
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
道:“快进被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蹬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
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
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
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人
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
。”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
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
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
!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
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
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
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
子不说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
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
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
“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呷说话了,又惹他
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
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
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
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
呢?”
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
些,不是什么大玻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
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
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
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
,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
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
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
气,如今肝火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
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
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
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
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
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
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
,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
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
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忙道:
“方才来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了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
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
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
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
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
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
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
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
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
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
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
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
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
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
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
、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
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米问宝玉:“那是
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倒成了才不的了。”麝月也笑了
,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以不作买卖,算他做什
么1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
了。宁可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
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
,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
罢。”麝月早掩了柜了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拿你了去罢。”宝玉
道:“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
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陂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
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
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
和你们一比,我应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
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
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苯树
,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
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
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
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
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
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
。”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
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义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
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
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
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
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
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
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
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迪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
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
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
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
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
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
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
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
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
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
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
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风姐儿忙笑道:“这话
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
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
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
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
”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
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
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
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
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
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
。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
。”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宝玉笑道:“
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从后门出
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
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
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
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
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
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
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
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
叮咛宋妈,千万别千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
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
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
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
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
,你们商量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
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
,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
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找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
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
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
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
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
。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
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
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
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
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
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
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
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
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囱门
,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
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
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
”
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
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
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
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
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
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
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
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
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
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
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
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
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
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
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
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
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
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
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
。琴妹妹送你,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
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
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
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
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
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
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
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
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
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
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去弄些《易经》上
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
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
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
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
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
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
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
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
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
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
”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
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
:“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
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
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好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
,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
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
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
。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
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
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
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
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
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
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
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
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
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
“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
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
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
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
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
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
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
,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
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就他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
,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
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
也是这么说。”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
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
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
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
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
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
金彩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
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鸳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鸳答应
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
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金雀呢',这是哦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
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
,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鸳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鸳发誓决绝之后
,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
:“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鸳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
。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
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
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
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
“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
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
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
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
,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
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
”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
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
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
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
。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
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
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
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
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
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
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
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
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
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
:“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
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
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
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
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
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
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
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
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拔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
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
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
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
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
晚也去,带了去早清净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
:“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
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
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
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
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
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
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
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大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
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
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
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
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
,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
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
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
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
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
。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
,便叫了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
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
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
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
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瞎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
宝玉回来,进门就瞎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
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
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
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
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
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
:“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来认得这是什么,
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
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氧气穿就罢了。这
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
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
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
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
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
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
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
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
也不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罗嘶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
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
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
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
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
,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罗唆着熬
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
。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
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
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
象,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
分解。
【未完待续】
------- 来 源 -------
From: zhao@walt.cs.msstate.edu (Xiaodong Zhao)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Subject: 红楼一梦
Date: 10 Aug 1993 02:36:28 GMT
Organization: Mississippi State University
俺也做点贡献,这可是村儿里的战备粮。
From: taojw@hpsgm2.sgp.hp.com (Jian Wei TAO)
Date: Fri, 10 Sep 1993 05:00:53 GMT
Subject: 《红楼梦》第五十一回
Organization: HP Singapore Notes-Server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