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 壁 大 战

节选自《三国演义》(中华书局·香港,1970年新一版)

罗贯中



(《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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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江东孙权,屯兵柴桑郡,闻曹操大军至襄阳,刘琮已降,今
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众谋士商议御守之策。鲁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
险固,士民殷富。吾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刘备新败,肃请
奉命往江夏吊丧,因说刘备使抚刘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若喜而从命,
则大事可成矣。”权喜从其言,即遣鲁肃赍礼往江夏吊丧。

却说玄德至江夏,与孔明、刘琦共议良策。孔明曰:“曹操势大,急难抵敌,
不如往江东投东吴孙权,以为应援。使南北相持,吾等於中取利,有何不可?”
玄德曰:“江东人物极多,必有远谋,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万
之众,虎踞江、汉,江东安得不使人来探听虚实?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
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军互相吞并。若南军胜,共诛曹操以取荆州之
地;若北军胜,则我乘势以取江南,可也。”玄德曰:“此论甚高。但如何得江
东人到?”

正说间,人报江东孙权差鲁肃来吊丧,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济矣!”
遂问刘琦曰:“往日孙策亡时,襄阳曾遣人去吊丧否?”琦曰:“江东与我家有
杀父之仇,安得通庆吊之礼?”孔明曰:“然则鲁肃之来,非为吊丧,乃来探听
军情也。”遂谓玄德曰:“鲁肃至,若问曹操动静,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
主公只说可问诸葛亮。”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
琦请肃与玄德相见。礼毕,邀入後堂饮酒。肃曰:“久闻皇叔大名,无缘拜会;
今幸得见,实为欣慰。近闻皇叔与曹操会战,必知彼虚实:敢问操军约有几何?”
玄德曰:“备兵微将寡,一闻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虚实。”鲁肃曰:“闻皇叔用
诸葛孔明之谋,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问孔
明,便知其详。”肃曰:“孔明安在?愿求一见。”玄德教请孔明出来相见。

肃见孔明礼毕,问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
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计,亮已尽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肃曰:
“皇叔今将止於此乎?”孔明曰:“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将往投之。”肃
曰:“吴臣粮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孔明曰:“吴臣处虽不足久居,
今且暂依之,别有良图。”肃曰:“孙将军虎距六郡,兵精粮足,又极敬贤礼士,
江表兴雄,多归附之;今为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东吴,以共图大事。”孔明曰:
“刘使君与孙将军自来无旧,恐虚费词说——且别无心腹之人可往。”肃曰:“先
生之兄,现为江东参谋,日望与先生相见。肃不才,愿与公同见孙将军,共议大
事。”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安可去也?”肃坚请孔明同去。
玄德佯不许。孔明曰:“事急矣,请奉命一行。”玄德方才许诺。鲁肃遂别了玄
德、刘琦,与孔明登舟,望柴桑郡来。正是: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毕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登舟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
谓孔明曰:“先生见孙将军,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孔明曰:“不须子敬
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及船到岸,肃请孔明於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
权正聚文武於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曰:“子敬往江夏,体探虚实若何?”
肃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禀。”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操昨遣使赍文至此,
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肃接檄文观看。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
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於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
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主公尊意若何?”权曰:“未有定论。”张昭曰:“曹操拥
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
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
万安之策。”众谋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孙权沉吟不语。张昭又曰:
“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孙权低头不语。须臾,
权起更衣,鲁肃随於权後。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肃曰:
“恰才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权曰:“何
以言之?”肃曰:“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
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
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权叹曰:“诸人议
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操新得袁
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肃曰:“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
弟诸葛亮在此,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权曰:“卧龙先生在此乎?”肃曰:
“现在馆驿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见。来日聚文武於帐下,先教
见我江东英俊,然後升堂议事。”

肃领命而去。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又嘱曰:“今见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
多。”孔明笑曰:“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
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馀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
礼已毕,坐於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
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
果有之乎?”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
於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卷席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
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
权,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
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
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
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
十馀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
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
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
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
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於水火之中,措天下於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
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
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
生之後,反不如其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孔明
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沈疴,当先用糜
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後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
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
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於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
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危□〖音“汪”,字形左“尢”右“王”(结构如“尬”字),
瘦弱之意〗羸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
以容身,岂真将坐守於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
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音“吨”,字形左“竖心”右“享”;後
以“敦”替之〗、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於刘
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
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
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於项
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
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
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
公以为何如?”孔明视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
乌合之众,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冷笑曰:“军败於当阳,计穷於夏口,区
区求救於人,而犹言不惧,此真大言欺人也!”孔明曰:“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
师,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
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人耻笑;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
矣!”虞翻不能对。

座间又一人问曰:“孔明欲效仪、秦之舌,游说江东耶?”孔明视之,乃步
骘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
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
也。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步骘默然无
语。

忽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曰:
“曹操乃汉贼也,又何必问?”综曰:“公言差矣:汉历传至今,天数将终。今
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
安得不败乎?”孔明厉声曰:“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间,
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
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
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道:“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之後。刘豫
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履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
哉!”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曰:“公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请安坐,
听吾一言: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後,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
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刘豫州堂堂帝胄,当
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履,
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
明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严□〖音“俊”,字形以“田”旁替“俊”之“单
人”旁;後以“俊”替之〗也。孔明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和能兴邦立
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音“眼”,字形
上“合”下“廾”〗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
书生区区於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严俊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孔
明视其人,乃汝南程德枢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
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後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工翰
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扬雄以文章名世,
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程
德枢不能对。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
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
徒斗口耶!”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当时
黄盖谓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和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
乃与众人辩论也?”孔明曰:“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於是
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贤弟既到江东,
如何不来见我?”孔明曰:“弟既事刘豫州,理宜先公後私。公事未毕,不敢及
私。望兄见谅。”瑾曰:“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说罢自去。

鲁肃曰:“适间所嘱,不可有误。”孔明点头应诺。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
迎,优礼相待。施礼毕,赐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於孔明之侧,只
看他讲话。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须,堂堂一表。孔明暗思:
“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献茶已毕,孙
权曰:“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无
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彼军虚
实。”孔明曰:“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相持?”权
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马步水军,约有一百馀万。”权曰:“莫非
诈乎?”孔明曰:“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兵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
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
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
明;孔明只作不见。权曰:“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谋
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
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权曰:
“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
将军不肯听从。”权曰:“愿闻高论。”孔明曰:“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
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
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故刘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
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
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未及答。孔明又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
贰之见,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操?”
孔明曰:“昔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
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於人下乎?”

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後堂。众皆哂笑而散。
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
藐视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计,彼不
问我,我故不言。”肃曰:“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视曹
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言,便入後堂,见
孙权。权怒气未息,顾谓肃曰:“孔明欺吾太甚!”肃曰:“臣亦以此责孔明,
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
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便同鲁肃
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权见孔明,谢曰:“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孔
明亦谢曰:“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权邀孔明入後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後,权曰:“曹操生平所恶者: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
耳。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於人。吾计决矣。
非刘豫州莫与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後,安能抗此难乎?”孔明曰:“豫州虽
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
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
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者,迫於势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
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
形成矣。成败之机,在於今日:惟将军裁之。”权大悦曰:“先生之言,顿开茅
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
武官员,就送孔明於馆驿安歇。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也!”急入见权曰:“昭
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
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
此所谓负薪救火也。”孙权只低头不语。顾雍曰:“刘备因曹操所败,故欲借我
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孙权沉吟未决。张昭
等出,鲁肃入见曰:“适张子布等,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
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愿主公勿听也。”孙权尚在沉吟。肃曰:“主公若迟疑,
必为众人误矣。”权曰:“卿且暂退,容我三思。”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
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

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何事
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於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
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因此
犹豫不决。”吴国太问:“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
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毕竟说着甚的,
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却说吴国太见孙权疑惑不决,乃谓之曰:“先姊遗言云:‘伯符临终有言: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今何不请公瑾问之?”权大喜,即遣使往
鄱阳请周瑜议事。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闻曹操大军至汉上,便星夜回柴
桑郡议军机事。使者未发,周瑜已先到。鲁肃与周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
细述一番。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自有主张。今可速请孔明来相见。”鲁肃上
马去了。

周瑜方才歇息。忽报张昭、顾雍、张□〖音“宏”,字形即以“角丝”旁替
“宏”之“宝盖”;後以“宏”替之〗、步骘四人来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叙
寒温毕。张昭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
拥众百万,屯於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於江夏。虽有相吞之意,尚
未露其形。昭等劝主公且降之,庶免江东之祸。不想鲁子敬从江夏带刘备军师诸
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愤,特下说词以激主公。子敬却执迷不误。正欲待都督一
决。”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瑜曰:“吾亦欲
降久矣。公等请回。明早见主公,自有定议。”昭等辞去。

少顷,又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瑜迎入,各问慰讫。程普曰:
“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孙将军开
基创业,大小数百战,方才战得六郡城池。今主公听谋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
可耻可惜之事!吾等宁死不辱。望都督劝主公决计兴兵。吾等愿效死战。”瑜曰:
“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忿然而起,以手拍额曰:“吾头可断,誓不降曹!”
众人皆曰:“吾等皆不愿降。”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安肯投降?将军等
请回。瑜见主公,自有定议。”程普等别去。

又未几,诸葛瑾、吕范等一班儿文官相候。瑜迎入,讲礼毕。诸葛瑾曰:“舍
弟诸葛亮自汉上来,言刘豫州欲结东吴,共伐曹操,文武商议未定。因舍弟为使,
瑾不敢多言,专候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
安,战者难保。”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瑾等辞退。

忽又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儿来见。瑜请入,亦叙谈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
者,互相争论。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众乃辞去。周瑜冷笑
不止。

至晚,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瑜出中门迎入。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肃先
问瑜曰:“今曹操驱众南侵,和与战二策,主公不能决,一听於将军。将军之意
若何?”瑜曰:“曹操以天子为名,其师不可拒。且其势大,未可轻敌。战则必
败,降则易安。吾意已决。来日见主公,便当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
差矣!江东基业,已历三世,岂可一旦弃於他人?伯符遗言,外事付托将军。今
正欲仗将军保全国家,为泰山之靠,奈何亦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
生灵无限;若罹兵革之祸,必有归怨於我,故决计请降耳。”肃曰:“不然:以
将军之英雄,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二人互相争辩,孔明只袖手冷
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别人,笑子敬不识时务耳。”
肃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为合理。”
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必与吾有同心。”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此?”
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天下莫敢当。向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与对敌。
今数人皆被操灭,天下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强与争衡;今孤身江夏,
存亡未保。将军决计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
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国贼乎!”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
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若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
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
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
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於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
女以实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
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
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
南,其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
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瑜曰:“操
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
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瑜曰:
“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
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後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
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於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
〖注〗於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
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
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扬仁化於宇宙兮,尽肃恭於上京。惟桓文之为盛
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
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於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
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注:“二乔”——《铜雀台赋》里作“二桥”,原是指两条桥。这
里,诸葛亮故意说成“二乔”来激怒周瑜。(“乔”姓古时本就写作
“桥”,後来才改作“乔”。)〗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
曰:“昔单于屡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今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公
有所不知:大乔是孙伯符将军主妇,小乔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状,曰:
“亮实不知。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孔明曰:
“事须三思,免致後悔。”瑜曰:“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
言,故相试耳。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易其志也。望孔
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操贼。”孔明曰:“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
策。”瑜曰:“来日入见主公,便议起兵。”孔明与鲁肃辞出,相别而去。


次日清晨,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馀人;右边武官程普、黄
盖等三十馀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分班侍立。少顷,周瑜入见。礼毕,孙权
问慰罢。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权即取檄
文与周瑜看。瑜看毕,笑曰:“老贼以我江东无人,敢如此相侮耶!”权曰:“君
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权曰:“连日议此事:有劝我
降者,有劝我战者;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瑜曰:“谁劝主公降?”权曰:
“张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问张昭曰:“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昭曰:“曹
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愈大。吾江东可以拒操者,
长江耳。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可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後计。”
瑜曰:“此迂儒之论也!江东自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一旦废弃!”权曰:
“若此,计将安出?”瑜曰:“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仗
父兄馀业,据有江东,兵精粮足,正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暴,奈何降贼耶?
且操今此来,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马腾、韩遂为其後患,而操久於南征,
一忌也;北军不熟水战,操舍鞍马,仗舟楫,与东吴争衡,二忌也;又时值隆冬
盛寒,马无藁草,三忌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
也: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将军擒操,正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千,进屯夏
口,为将军破之!”权矍然起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所惧二袁、吕布、刘
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
此天以卿授我也。”瑜曰:“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
权拔佩剑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言罢,便将
此剑赐周瑜,即封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文武官将有
不听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
诸将官吏来日俱於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言罢,
辞了孙权,起身出府。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议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
破曹良策。”孔明曰:“孙将军心尚未稳,不可以决策也。”瑜曰:“何谓心不
稳?”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以军数开解,使其了然
无疑,然後大事可成。”瑜曰:“先生之论甚善。”乃复入见孙权。权曰:“公
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
曹操兵多,寡不敌众耳。他无所疑。”瑜笑曰:“瑜特为此来开解主公。主公因
见操檄文,言水陆大军百万,故怀疑惧,不复料其虚实。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
之兵,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众,亦止七八万耳,尚多怀疑未服。
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自足破之。愿
主公勿以为虑。”权抚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释吾疑。子布无谋,深失孤望;
独卿及子敬,与孤同心耳。卿可与子敬、程普即日选军前进。孤当续发人马,多
载资粮,为卿後应。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亲与曹贼决战,更无他疑。”
周瑜谢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其计画又高我一头。久必为江东
之患,不如杀之。”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
今操贼未破,先杀贤士,是自去其助也。”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东之患。”
肃曰:“诸葛瑾乃其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东吴,岂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将听令。
原来程普年长於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乐;是日乃托病不出,令长子程咨自
代。瑜令众将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於董卓:囚天
子於许昌,屯暴兵於境上。吾今奉命讨之,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军到处,不得
扰民。赏劳罚罪,并不徇纵。”令毕,即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领本部战船,
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
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
催督六部官军,水陆并进,克期取齐。调拨已毕,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
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
为将;今能如此,真将才也!我如何不服!”遂亲诣行营谢罪。瑜亦逊谢。

次日,瑜请诸葛瑾,谓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刘备?今幸
至江东,欲烦先生不惜齿牙馀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则主公既得良辅,而
先生兄弟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东,愧无寸
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时上马,迳投驿亭来见孔明。孔明接入,哭拜,
各诉阔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齐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
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瑾曰:“夷、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兄弟二人
亦在一处。我今与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视夷、齐之为人,
能无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义也。弟与兄皆汉人。今
刘皇叔乃汉室之胄,兄若能去东吴,而与弟同事刘皇叔,则上不愧为汉臣,而骨
肉又得相聚,此情义两全之策也。不识兄意以为如何?”瑾思曰:“我来说他,
反被他说了我也。”遂无言回答,起身辞去。回见周瑜,细述孔明之言。瑜曰:
“公意若何?”瑾曰:“吾受孙将军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
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计。”正是: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毕
竟周瑜何计伏孔明,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
权。权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後。”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
孔明同往。孔明欣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帆樯,迤逦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
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孔明只
在一叶小舟内安身。

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瑜曰:“昔曹操
兵少,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今操兵八十
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後可破。我已探知操军
粮草,俱屯於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
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孔
明暗思:“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我若推调,必为所笑。不如应之,别有计
议。”乃欣然领诺。瑜大喜。孔明辞出。鲁肃密谓瑜曰:“公使孔明劫粮,是何
意见?”瑜曰:“吾欲杀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後患耳。”
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肃不
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
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肃曰:“吾
与公瑾何谓一能?”孔明曰:“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
水战有周郎。’公等於陆地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

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
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肃又将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
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
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操贼多谋,他平生惯
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堤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
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
备述孔明之言。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後必为我国之
祸!”肃曰:“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且待破曹之後,图之未晚。”瑜然
其说。


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
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玄德聚众曰:“孔
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不知事体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竺
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竺领命,
驾小舟顺流而下,迳至周瑜大寨前。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
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
回。”瑜曰:“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
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竺应诺,拜辞而归。
肃问瑜曰:“公欲见玄德,有何计议?”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
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後患。”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遂传密令:
“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於壁衣中,看我掷杯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岸会面,别有商议。玄德便教收
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恐其中有
诈,不可轻去。”玄德曰:“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我若不往,
非同盟之意。两相猜忌,事不谐矣。”云长曰:“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
张飞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云长随我去。翼德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
鄂县。我去便回。”分付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馀人,飞棹赴江东。
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
“刘豫州来了。”瑜问:“带多少船只来?”军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馀
从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後出寨迎接。玄
德引云长等二十馀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坐。玄德曰:“将军名
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乃分宾主而坐。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窃看
动静。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惊曰:“似此如之奈
何!”回视玄德,谈笑自若;却见玄德背後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
曰:“吾主无危矣。”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

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按剑立於玄德背後,忙
问何人。玄德曰:“吾弟关云长也。”瑜惊曰:“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
玄德曰:“然也。”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少顷,鲁肃入。玄
德曰:“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瑜曰:“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
迟。”玄德不敢再言。云长以目视玄德。玄德会意,即起身辞瑜曰:“备暂告别。
即日破敌收功之後,专当叩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
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
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玄德
方才省悟,便请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
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後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
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玄德再欲问
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言讫自回。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
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因恐玄
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支,特来接应。於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鲁肃入问曰:“公既诱玄德至此,为何又不
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
我。”肃愕然。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瑜唤入。使者呈上书看时,封面上判云:
“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於地上,喝斩来
使。肃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遂斩使者,将首
级付从人持回。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
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
操自为後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为首一员大将,
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蔡瑁令弟蔡熏〖此字左
边应有“王(玉)”旁〗前进。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熏射来,应弦而
倒。宁遂驱船大进,万弩齐发。曹军不能抵挡。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
军队中。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
住。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
从巳时直杀到未时,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曹军败
回。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反为所败,是汝
等不用心耳!”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
故尔致败。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
用之。”操曰:“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行事,何必禀我?”於是张、蔡二
人,自去训练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於外为城郭,小船居於
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旱寨三百馀里,烟火不绝。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当夜瑜登高观望,
只见西边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瑜亦心惊。次日,瑜
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乐,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
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碇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
他水寨,大惊曰:“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
瑁、张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东,谙习水战,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後
可以破曹。”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说:“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纵船
擒捉。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碇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
飞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
操。


操问众将曰:“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
破之?”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
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
见为帐下幕宾。操问曰:“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
左,必要成功。”操问:“要将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
其馀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迳到周瑜寨
中,命传报:“故人蒋干相访。”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干至,笑谓诸将曰:“说
客至矣!”遂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後簇拥而出。蒋干引一青衣小童,
昂然而来。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别来无恙!”瑜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
为曹氏作说客耶?”干愕然曰:“吾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作说客也?”
瑜笑曰:“吾虽不如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
便请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既无此心,何速去
也?”遂同入帐。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
教相见毕,就列於两傍而坐。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众官
曰:“此吾同窗契友也。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公等勿疑。”遂解佩
剑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剑作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
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太史慈应诺,按剑坐於席上。蒋干惊愕,不敢多
言。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又无疑忌,当饮一醉。”
说罢,大笑畅饮。座上觥筹交错。饮至半酣,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左右军士,
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吾之军士,颇雄壮否?”干曰:“真熊虎
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帐後一望,粮草堆如山积。瑜曰:“吾之粮草,颇足备否?”
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
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
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
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言罢大
笑。蒋干面如土色。瑜复携干入帐,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此皆江东之英
杰。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歌
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罢,满座欢笑。至夜深,干辞曰:“不胜酒力矣。”瑜命撤席,诸将辞出。
瑜曰:“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於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
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蒋干如何睡得着?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
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见帐内桌上,推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
都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蔡瑁张允谨封”。干大惊,暗读之。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於势耳。今已赚北军困於寨中,但得其便,
即将操贼之首,献於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遂将书暗藏於衣内。再欲检看
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我数日之内,
教你看曹贼之首!”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曹贼之首!
……”及干问之,瑜又睡着。干伏於床上,将近四更,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都
督醒否?”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故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答曰:“都
督请子翼同寝,何故忘却?”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酒後失事,不
知可曾说甚言语?”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声!”便唤:“子
翼。”蒋干只装睡着。瑜潜出帐。干窃听之,只闻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
道:‘急切不得下手。’……”後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顷,瑜入帐,又唤:
“子翼。”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瑜亦解衣就寝。干寻思:“周瑜是个精细
人,天明寻书不见,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干戴上巾
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迳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
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当。

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操问:“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
非言词所能动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为所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
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
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耶!”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曰:“我欲使汝二
人进兵。”瑁曰:“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吾首级
献於周郎矣!”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斩之。须臾,
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後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当,一时诡计中周郎。
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乃谓众将曰:
“二人怠慢军法,吾故斩之。”众皆嗟呀不已。操於众将内选毛□〖音“介”,
字形左“王(玉)”右“介”;後以“介”替之〗、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
张二人之职。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
无忧矣。”肃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
此计,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
知,便当回报。”正是: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未知肃去问孔明还
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迳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
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
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唬得鲁肃失色
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
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任错耳。今蔡、张二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
吾闻曹操换毛介、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鲁肃
听了,开口不得,把这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
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鲁肃应诺而去,
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
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
怨。”肃曰:“以何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於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
“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
弓箭为先。”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
十万枝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孔明曰:“都督见委,
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完办否?”孔明
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完办?”
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
“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
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後,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
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
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
生翅,也飞不去。我只分付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物件,都不与齐备。
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

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
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
我!”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
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幔,各束草千馀个,分布两边。吾别有妙用。
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肃允诺,
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
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後如何回覆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馀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
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日亦只不动。至第三日四更时分,孔
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
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遂命将二十只船,用
长索相连,迳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
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
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
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
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蒙,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
鲲。然後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
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
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於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
於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
禹之智,不能测其深浅;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於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
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
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於人间,加
风尘於塞外。小民遇之失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於洪荒,混天地
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
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於
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

却说曹操寨中,听得擂鼓呐喊,毛介、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
“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
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
毛介、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
约一万馀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
寨受箭,一面擂鼓呐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及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
排满箭枝。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
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馀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
十万馀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
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
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亮於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
之限。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
我;我命系於天,公瑾焉能害我哉!”鲁肃拜服。

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於船上取之,可得十馀
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入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
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後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
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服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
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
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
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其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
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於手内,看同也不同。”
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
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
亦一“火”字。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
“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然必不为备。今都督
尽行之可也。”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
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
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
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
东吴,必不见疑。”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付曰:“汝二人可用些少军士,
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後,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
“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
献於麾下。”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
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操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
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
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分付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
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
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
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瑜叱曰:“彼因
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
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答。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
“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来往。操使蔡中、蔡和诈降,
窃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
肃方才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瑜曰:“公覆夜至,必有
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瑜曰:“谁教公
献此计?”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
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盖曰:“某
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
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
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於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
连络三百馀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讫,
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
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周瑜
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今两军相
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
来。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瑜大
怒,喝令速斩。甘宁进前相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
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
当诛,但於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後,斩亦未迟。”瑜怒未息。
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
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告求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将
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
“汝敢小觑我耶!且记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
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
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
笑曰:“子敬欺我。”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
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肃方
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
蔡和报知其事矣。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
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後。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
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
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肃曰:“何谓也?”瑜曰:
“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
攻之,可以取胜。”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


且说黄盖卧於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
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
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盖曰:“何以知之?”泽曰:
“某观公瑾举动,已料着八九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
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
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
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
为国有同心。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
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辩给,少有胆气。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盖知
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
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
泽曰:“事不可缓,即今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三更
时分,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
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
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
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
汝又错寻思了也!”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
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於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
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於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迳来为献密书。
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
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
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论智愚,皆知
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
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
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车仗,随船献
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於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馀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
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
簇下。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
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
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
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
你那条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如今你有
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
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
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
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
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
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
定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
“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
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
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於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
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
投降之事为真实也。”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
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
“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
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
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
蔡和消息。”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
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
宁,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
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
叹数声。蔡和、蔡中见泽、宁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
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
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蔡和、蔡
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
“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宁曰:“汝言果
真乎?”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
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已为黄公覆
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
相投。”於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
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
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
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
探听实信?”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
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迳到江南水
寨边,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
遂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
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於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於统曰:“破曹当用
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馀船四
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後功可成也。”肃以告瑜,瑜深服其
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
何去得?”

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
计;一面坐於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於僻静岸口系缆,
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
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
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同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
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
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
军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
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後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後小
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独
步出庵後,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干往
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
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
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
“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於此。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
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
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
必将见害。”

於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既至操寨,干先入
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
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统曰:
“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
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後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
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请教。”於是又
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
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
郎!周郎!克欺必亡!”

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
操深敬服,殷勤相待。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水
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
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
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操大喜,
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
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
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
何惧哉?”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统曰:“愚浅之
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
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後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
使皆来降。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
“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
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
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见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
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曰:“别後可速进兵,休待
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
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
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是:莫
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却说庞统闻言,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统见是故人,心下
方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你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
送了也!”庶笑曰:“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统曰:“元直真欲破我
计耶?”庶曰:“吾感刘皇叔厚恩,未尝忘报。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
设一谋,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後,玉石不分,岂能免难?
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
何难哉!”庶曰:“愿先生赐教。”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喜,拜谢。庞
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投接耳
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杀奔许都
来。”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
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言未毕,徐庶进曰:“庶蒙丞相收录,
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
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
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
——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後人有诗曰:

曹操南征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
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後,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
只,於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操居於上。
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置酒设乐於大船
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
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
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
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
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
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後,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文武
皆起谢曰:“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操大喜,命左右行酒。
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
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操大笑曰:
“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又指夏口曰:“刘备、
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顾谓诸将曰:“吾今年五十
四岁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後不
料为孙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构铜雀台於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
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言罢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
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操又大笑。时操已醉,乃取槊
立於船头上,以酒奠於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我持此槊,破黄巾、
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
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忽座间一人进曰:“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
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
字元颖。馥起自合肥,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
曹操,多立功绩。当下操横槊问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操大怒曰:“汝安敢败吾
兴!”手起一槊,刺死刘馥。众皆惊骇,遂罢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
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
礼葬之。”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军都督毛介、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配搭连锁停当。
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
唤集诸将,各各听令。水旱二军,俱分五色旗号:水军中央黄旗毛介、于禁,前
军红旗张□〖音“合”,字形左“合”右“耳”;後以“合”替之〗,後军皂旗
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後军皂旗李典,左军
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接应使:夏侯敦、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
许褚、张辽。其馀骁将,各依队伍。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
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北军在船上,
踊跃施勇,刺枪使刀。前後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又有小船五十馀只,往来巡警
催督。操立於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教且收住帆幔,
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帐谓众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
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
避,不可不防。”操大笑曰:“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荀攸曰:
“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
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於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
火,是烧自己兵也,吾何惧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诸将皆拜
伏曰:“丞相高见,众人不及。”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
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小将虽幽、燕
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北江口,夺旗鼓而还,以显北军亦能
乘舟也。”

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
不便。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焦触、张南
大叫曰:“如其不胜,甘受军法。”操曰:“战船尽已连锁,惟有小舟。每舟可
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讨小舟二十馀只。
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操曰:“吾与
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
上,远为之势。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
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
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瑜往山
顶观之,操军已收回。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
而来,飞报军中。周瑜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
锋破敌。”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敌。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
左右而出。

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
於船头。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当用牌遮隔。焦触拈长枪
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张南随後大叫赶来。隔斜里周泰船出。张
南挺枪立於船头,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
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於水中,乱杀驾舟军士。众
船飞棹而回。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两边便摆定船
厮杀。

却说周瑜引众将立於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
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
回船而走。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音
“展”,字形左“风”右“占”,(风)吹物使颤动。〗,令众鸣金。二人乃挥
棹而回。周瑜於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顾谓众将曰:“江北战船,如芦
苇之密;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
央黄旗,飘入江中。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江
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刮起旗角於周瑜脸上拂过。瑜猛然想起一件事在心,大
叫一声,往後便倒,口吐鲜血。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正是:一时忽笑
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却说周瑜立於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後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
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尽皆愕然相顾曰:“江北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
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报吴侯,一面求医调治。

却说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
以为如何?”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
亮亦能医。”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看病。肃先入见周
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
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
去望孔明,言能医都督之病。见在帐外,烦来医治,何如?”瑜命请入,教左右
扶起,坐於床上。孔明曰:“连日不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瑜曰:“‘人有
旦夕祸福’,岂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
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否?”瑜曰:“然。”
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
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
曰:“欲得顺气,当服何药?”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瑜曰:
“愿先生赐教。”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写毕,递与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
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实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将用何药
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赐教。”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
天书,可以呼风唤雨。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於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
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幡围绕。亮於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
南大风,助都督用兵,何如?”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风,大事可成
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
日丙寅风息,如何?”瑜闻言大喜,矍然而起。便传令差五百精壮军士,往南屏
山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

孔明辞别出帐,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
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
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
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
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
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
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
葆,以招风信;前右立一人,手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後左立一
人,捧宝剑;後右立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
戈、黄钺、白旄、朱幡、皂纛,环绕四面。孔明於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
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分付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
调兵。倘亮所祈无应,不可有怪。”鲁肃别去。孔明嘱付守坛将士:“不许擅离
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令者斩!”众皆领命。
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於炉,注水於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
歇,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一日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却并不见有东南风。


且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班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
一面关报孙权接应。黄盖已自准备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干
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
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号令。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
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
上号令下来。周瑜正在帐中坐议,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
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橹
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违误,即按军法。”众兵将得令,一个个磨拳
擦掌,准备厮杀。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孔明之
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谈。”将近三更
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带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
起。

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测之术!若留此人,乃东吴祸
根也。及早杀却,免生他日之忧。”急唤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各带
一百人。徐盛从江内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
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二将领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
桨;丁奉上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来。於路正迎着东南风起。後
人有诗曰:

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
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
问守坛将士。答曰:“恰才下坛去了。”丁奉忙下坛寻时,徐盛船已到。二人聚
於江边。小卒报曰:“昨晚一快船停在前面滩口,适间却见孔明披发下船。那船
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满帆,抢风而使。遥
望前船不远,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於
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
曰:“请暂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来加害,
预先教赵子龙来相接。将军不必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去。看看至近,
赵云拈弓搭箭,立於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令特来接军师。你如
何来追赶?本待一箭射死你,显得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
处,射断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堕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自己船上拽起满帆,
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
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坂时否?吾等只索
回报便了。”於是二人回见周瑜,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
人如此多谋,使我晓夜不安矣!”鲁肃曰:“且待破曹之後,却再图之。”


瑜从其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
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
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第二唤太史慈分付:“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
断曹操合肥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只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
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
四唤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领三
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领三千兵,尽
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安排火船,使小卒驰
书约曹操,今夜来降。一面拨战船四只,随於黄盖船後接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
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
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排列火船二十只。周瑜自与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战,徐盛、
丁奉为左右护卫,只留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军有法,甚相敬
服。

却说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
自为後应。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旗号。各各准备停当,只等黄昏举动。


话分两头:且说刘玄德在夏口专候孔明回来,忽见一队船到,乃是公子刘琦
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上敌楼坐定,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
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遥指樊口港上:“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
玄德与刘琦下楼迎接。须臾船到,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大喜。问候毕,孔明曰:
“且无暇告诉别事。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
候军师调用。”孔明便与玄德、刘琦升帐坐定,谓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
渡江迳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後,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
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云曰:“乌
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
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後大军投许昌而去。”云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
“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
必望北彝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来。虽
然不捉得曹操,翼德这场功料也不小。”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
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擒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谓公子刘琦
曰:“武昌一望之地,最为紧要。公子便请回,率领所部之兵,陈於岸口。操一
败必有逃者来,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
谓玄德曰:“主公可於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云长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
战,许多年来,未尝落後。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
“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怎奈有些违碍处,不敢教去。”
云长曰:“有何违碍?请即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
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
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
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轻放!”孔明曰:“倘若放了时,却如何?”
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便与了军令状。云
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亦与你军令状。”云长
大喜。孔明曰:“云长可於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
操来。”云长曰:“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岂不闻
兵法虚虚实实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
必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
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
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
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与玄德往樊口,看周瑜
用兵,留孙乾、简雍守城。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
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宜预提防。”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
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船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急
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有鄱阳湖新
运到粮,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杀江东名将,献首来降。只在今晚二更,
船上插青龙牙旗者,即粮船也。”操大喜,遂与众将来到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
盖船到。

且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
“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和抵赖不过,大
叫曰:“你家阚泽、甘宁亦曾与谋!”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
及。瑜令捉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
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
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
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操迎风大笑,自以为得志。忽一军指说:“江
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中有大
旗,大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我也!”来船渐近。程
昱观望良久,谓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
曰:“粮在船中,船必稳重。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南风甚紧;倘有
诈谋,何以当之?”操省悟,便问:“谁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颇熟,
愿请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只巡船,随文聘船出。聘立在船
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喝:“快下了篷!”
言未绝,弓弦响处,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
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
如箭发,烟焰障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
住,无处逃避。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
漫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船上,背後数人驾舟,冒烟突火,
来寻曹操。操见势急,方欲跳上岸,忽张辽驾一小脚船,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
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
料是曹操,乃催船速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
苦连声。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此时风声正大,黄盖在火光
中,那里听得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正是: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後
患金疮。未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却说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
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後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
韩当细听,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黄公覆也!”急教救起。见黄盖
负箭着伤,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韩当急为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
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了,先令别船送回大寨医治。原来黄盖深知水性,故
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
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
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曹军着枪中箭、火
焚水溺者,不计其数。後人有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
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绝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叹前朝割据忙。
南士无心迎魏武,东风有意便周郎。

不说江中鏖兵。且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於马下,就
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
放火呐喊。四下里鼓声大震。曹操与张辽引百馀骑,在火林内走,看前面无一处
不着。正走之间,毛介救得文聘,引十数骑到。操令军寻路。张辽指道:“只有
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迳奔乌林。正走间,背後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
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後,抵敌吕蒙。却见前面
火把又起,从山谷中拥出一军,大叫:“凌统在此!”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里
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战一场,夺路望北而走。忽
见一队军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降将马延、张□〖音“蚁”,
字形左“岂”右“页”;後以“乙”替之〗,有三千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
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恰好接着曹操。操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馀留着护
身。操得这枝生力军马,心中稍安。马延、张乙二将飞骑前行。不到十里,喊声
起处,一彪军出。为首一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马延正欲交锋,
早被甘宁一刀斩於马下;张乙挺枪来迎,宁大喝一声,乙措手不及,被宁手起一
刀,翻身落马。後军飞报曹操。操此时指望合肥有兵救应,不想孙权在合肥路口,
望见江中火光,知是我军得胜,便教陆逊举火为号;太史慈见了,与陆逊合兵一
处,冲杀将来。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见张合,操令断後。

纵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方心定,问曰:“此是何处?”左
右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乃於马上仰面
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
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说犹未了,
两边鼓声震响,火光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刺斜里一彪军杀出,大叫:
“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操教徐晃、张合双敌赵云,自己冒
烟突火而去。子龙不来追赶,只顾抢夺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不息。忽然大雨倾盆,湿透衣甲。操与军士
冒雨而行,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劫掠粮食,寻觅火种。方欲造饭,
後面一军赶到。操心甚慌。原来却是李典、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到。操大喜,令
军马且行,问:“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彝陵大路,一边是北彝
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军士禀道:“取南彝陵过葫芦口去
最便。”操教走南彝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困乏,多有倒
於路者。操教前面暂歇。马上有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掠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
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於风头吹晒。马皆摘鞍野放,咽咬
草根。操坐於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
惹出赵子龙来,又折了许多人马。如今为何又笑?”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
毕竟智谋不足。若是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以逸待劳;我等
纵然脱得性命,也不免重伤矣。彼见不到此,我是以笑之。”正说间,前军後军
一齐发喊。操大惊,弃甲上马。众军多有不及收马者。早见四下火烟布合,山口
一军摆开,为首乃燕人张翼德,横矛立马,大叫:“操贼走那里去!”诸军众将
见了张飞,尽皆胆寒。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
两边军马混战做一团。操先拨马走脱,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後赶来。操迤逦奔
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已带伤。

正行间,军士禀曰:“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操问:“那
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馀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馀里;
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观望,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
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
何故反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
亮多谋,故使人於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於大路等着。
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诸将皆曰:“丞相妙算,人所不及。”遂勒兵走华
容道。此时人皆饥倒,马尽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
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幡,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
得秃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

操见前军停马不进,问是何故。回报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
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叱曰:“军旅逢山开路,遇水
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後慢行,强壮者担
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众军只得都下马,
就路旁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後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
手,但迟慢者便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
可胜数。号哭之声,於路不绝。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斩!”
三停人马:一停落後,一停填了沟壑,一停跟随曹操。过了险峻,路稍平坦。操
回顾止有三百馀骑随後,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速行。众将曰:“马尽乏矣,
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扬鞭大笑。
众将问:“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诸葛亮足智多谋,以吾观之,
到底是无能之辈。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为首大将关云长,提青龙刀,跨
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操曰:“既到此处,只得
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复战?”程昱曰:“某素
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义素著。丞相旧日有恩於彼,
今只亲自告之,可脱此难。”操从其说,即纵马向前,欠身谓云长曰:“将军别
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
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云长曰:“昔日关某虽蒙将
军厚恩,然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危,以奉报矣。今日之事,岂敢以私废
公?”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
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当日曹操许
多恩义,与後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
不忍。於是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
操见云长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云
长大喝一声,众军皆下马,哭拜於地。云长愈加不忍。正犹豫间,张辽骤马而至。
云长见了,又动故旧之情;长叹一声,并皆放去。後人有诗曰:

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
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回顾所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比及天晚,
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操大惊曰:“吾命休矣!”只见一群哨马
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才心安。曹仁接着,言:“虽知兵败,不敢远离,
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於是引众入南郡安歇。随後张
辽也到,说云长之德。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皆令将息。曹仁置酒与操解闷。
众谋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恸。众谋士曰:“丞相於虎窟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
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正须整顿军马复仇,何反痛哭?”操曰:“吾
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
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谋士皆默然自惭。次日,操唤曹仁曰:“吾今暂
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报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
急则开之。依计而行,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仁曰:“合肥、襄阳,谁可保守?”
操曰:“荆州托汝管领;襄阳吾已拨夏侯敦守把;合肥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
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操分拨已定,
遂上马引众奔回许昌。荆州原降文武各官,依旧带回许昌调用。曹仁自遣曹洪据
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


……………………

〖植字:诸葛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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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入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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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From: jyu@eecs.nwu.edu (Jim Z Yu)
Subject: 赤壁大战(一)

各位网友:

不亮之酷爱三国,不言而喻。两三年前刚买到中文程序时,趁着一股兴奋劲儿,
将《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的八九回书全部敲进电脑。当时也没想到有啥
用,直至今日入这个组一个多月,才明白:有点意思的就往上贴!更何况天下
爱读三国者之众呢?

赤壁之战是确定三国鼎立的决定性战役,《演义》也对此事件重墨描写。小说
的构思气势磅礴,层次分明,对气氛的烘托尤有独到之处,读后每每心界豁然
开朗,并不禁想到,那号称“宇宙流”的武宫正树,该不是罗贯中的海外弟子
吧?——对不起对不起,又绕到围棋上去了。:-) 总之,赤壁大战这一部
分,包括了舌战群儒、群英会、草船借箭、苦肉计、连环计、借东风、华容道
等哙炙人口的故事——待我慢慢贴来:大约一次一回书。

至于版权问题,已经和罗本罗贯中先生郑重谈妥。我亮哥亲自出的面,小试“三
寸不烂之舌”,马到成功。而且此番完全是供alt.chinese.text读者作学
术研究用——不过有个限制:您若年满六十,还请戴上墨境,以遵“老不读三
国”之古训。最后,考虑到有些段落很长,这次特将全篇改成双行,以免方块
字在屏幕上排得太紧,看着吃力。

多谢各位赏光——不亮也似乎有点儿亮了。:-)

诸葛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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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不亮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电子网围棋会IGS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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