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第三十七回(黑旋风出场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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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条

【 写宋江以银子为交游后,忽然接写一铁牛李大哥,妙哉用笔,真令宋江有珠玉
在前之愧,胜似骂,胜似打,胜似杀也。看他要银子赌,便向店家借;要鱼请人,
便向渔户讨。一若天地间之物,任凭天地间之人公同用之。不惟不信世有悭吝之人
,亦并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与之银子不以为恩,又并不与银子不以为怨。夫如
是,而宋江之权术独遇斯人而穷矣。宋江与之银子,彼亦不过谓是店家渔户之流,
适值其有之时也。店家不与银子,渔户不与鲜鱼,彼亦不过谓即宋江之流适值其无
之时也。夫宋江之以银子与人也,夫固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银子与人也
,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以何怨?彼以何怨?无宋江可骗,则自有店家可借;无
店家可借,则自有赌房可抢;无赌房可抢,则自有江州城里城外执涂之人无不可讨
。使必恃有结识好汉之宋江,而后李逵方得银子使用;然则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
将不吃酒不吃肉,小张乙赌房中亦复不去赌钱耶?通篇写李逵浩浩落落处,全是激
射宋江,绝世妙笔。

  处处将戴宗反衬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丑,皆属作者匠心之笔。

  写李逵粗直不难,难莫于写粗直人处处使乖说谎也。彼天下使乖说谎之徒,却
处处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对此而羞死乎哉!           】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
在厅前【如画。◇掇条凳子便算官长,可发一笑。】,高声喝道:“哪个是新配到
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
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妙解解
颐。】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
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
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
那节级和宋江。【上文已成必打之势,却只写着众人走了,便腾出那下文来,笔墨
曲折之甚。】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棒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
“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好。】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
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奇语可骇。】宋江道:“你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
死。”【好。】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却该怎地
?”【好。】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甚么?”【好。
】宋江道:“我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好。】你问我怎地?”【好。】那人
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好。】那里得这话来?”【好。】宋江
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写戴宗拜,独
与他人异,有情有文之笔。】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
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戴宗口中自注一
句,好。】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
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细。】自带了钱两,【又带银子。】出来锁
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里,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
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
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只一拜,写得节
次如画。】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
听得说有个姓宋的【五字为上文补漏,便令后人更无訾议处。】发下牢城营里来。
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
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与上姓宋句合作一语。】恰才在营内
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曾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
有心要拜识尊颜,却不知足下住处,又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
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写宋江自表,亦不出银
子,真是丑杀。】只想尊兄必是自来,〖以小哉相人之心自能度小哉相人之腹,及
时雨此番自然是料事如神,可知宋、戴二人同为利欲场中一路货。令人笑杀!〗故
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笔法
。】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
”。【正叙事中偏有此闲笔。】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赍
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
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
,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酒。宋江诉说一路
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
,告诉了一遍。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才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
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未来先
画,另是一样妙笔。】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
是谁?”【∴自此去入李逵传。】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
大哥,【李大哥,来何迟也,真令读者盼杀也,想杀也。】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
”【二字绝妙。宋江处处以银子为要务,李逵却初入书便是借钱,作者特特将两人
写在一处,中间形击真假,笔笔绝妙。】戴宗笑道:“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我只
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这厮上来。”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
黑凛凛大汉【画李逵只五字,已画得出相。】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黑
凛凛三字,不惟画出李逵形状,兼画李逵顾盼,李逵性格,李逵心地来。下便紧接
宋江吃惊句,盖深表李逵旁若无人,不晓阿谀,不可以威劫,不可以名服,不可以
利动,不可以智取。宋江吃一惊,真吃一惊也。】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
”戴宗道:“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
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打死
了人,逃走了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多人惧
他。能使两把板斧,及会拳棒,见今在此牢里勾当。”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道:“
哥哥,这黑汉子是谁?”【黑汉子,则呼之为黑汉子耳,岂以其衣冠济楚也而阿谀
之。写李逵如画。】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戴院长,宋江此番已是阶下一囚
矣,你还口口声声以押司头衔称呼,不觉得让兄弟我无地自容吗?〗你看这厮恁么
粗卤全不识些体面!”〖若要识些体面,何不跟戴院长学,先呼宋江为“你这黑矮
杀才”,然后再改为前一个“押司”后一个“兄长”甜甜地叫来。〗李逵道:“我
问大哥,怎地是粗卤?”【连粗卤不知是何语,妙绝。读至此,始知鲁达自说粗卤
,尚是后天之民,未及李大哥也。】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
便好,【暗用苏东坡教坏司马君实仆事。】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
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
【从戴宗口中表出李逵生平。】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看戴宗
只提出义士二字,李逵便说出其地来,说出其号来,说出其状来,说出其名来,极
写李逵念诵宋江,如人持咒也。】〖李大哥干吗强调宋江之黑来?想是平常念叨,
非为英雄识英雄,皆因黑汉爱黑汉之故耳。俺家大哥令人想来可笑可爱。〗戴宗喝
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
?”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妙语。】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
【妙语。◇看他下语真有铁牛之意。◇拜鸟二字,未经人说,为之绝倒。】节级哥
哥,不要赚我拜了,你却笑我!”【偏写李逵作乖觉语,而其呆愈显,真正妙笔。
】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便写出宋江喜之至,敬之至。】李逵拍手
叫道:“我那爷,【称呼不类,表表独奇。】你何不早说些个,【却反责之,妙绝
妙绝。】也叫铁牛欢喜。”【写得遂若不是世间性格,读之泪落。◇铁牛欢喜四字
,又是奇文。】扑翻身躯便拜。【写拜亦复不同。◇扑翻身躯字,写他拜得死心搭
地。便字,写他拜的更无商量。】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
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吃,换个大碗来筛
。”【若在他面前说不得此语,即拜之为何?若既已拜之,即何妨开口便说此语?
写李逵妙绝。◇更无第一句,只此是第一句。】

  宋江便问:“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
小银使用了,【第一句讨大碗,第二句便说谎。写得奇妙绝妙。】却问这主人家那
借十两银子,【写宋江则以银子为其生平,写李逵则以银子视同儿戏,笔墨激射,
令人不堪。】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李逵亦复有使用银子处,
为之绝倒。】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上文宋江猜戴宗必为五两银,故自家下
来;此文李逵猜主人不借十两银,故径来告借:一个纯以小人待君子〖圣叹老差矣
!戴宗何成君子也?宋江猜戴宗必为五两个银自家下来,乃是小人待小人,猩猩识
猩猩也!〗,一个纯以君子待小人;其厚其薄,天地悬隔;笔墨激射,令人不堪。
】却待要和这厮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只用十
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写他说谎,偏极妩
媚。】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边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
【以十两银买一铁牛,宋江一生得意之笔。】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
戴宗要阻当时,【∴写戴宗又另是一色人。】宋江已把出来了。李逵接得银子,便
道:“却是好也!〖受人恩惠却不言谢、不心领,泰然受之,爽气!亦是真侠义也
。惟斯人,方能予人恩德而不图报,受人曲误而不记恨,虚怀若谷,坦荡潇洒。若
其不然,记一本恩典流水帐,几成恩典的买卖生意人矣,小哉相大大的!管鲍之谊
,才是千古佳话。〗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
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
”推开帘子,下楼去了。【我读至此处,不觉掩卷而叹。嗟乎!世安得有此人哉!
下之,则骤然与我十两银子;上之,则斯人固我闲常无日不念诵,无日不愿见之人
也。乃今突然而来,突然而去,不惟今日之恩惠不能留之少坐,即平日之爱慕亦不
必赘以盘桓,要拜便拜,要去便去,要吃酒便吃酒,要说谎便说谎。嗟乎!世岂真
有此人哉!】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才小弟正欲要阻,兄长已把在
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
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
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丑语。】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
【丑语。写戴宗只与宋江一样。】戴宗面上须不好看。”〖背后说了别人这么一大
套坏话,原来最后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面子,真他妈的小哉相!〗宋江笑道:“尊兄
何必见外,些须银子,何足挂齿,〖你不知道俺宋江有的是买仗义疏财名声的臭钱
?!〗由他去赌输了罢。【写宋江好处只如此。】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戴
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吃醉了时,却不耐何
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可不!清醒时,亦不敲榨新到配军的常例钱,却专
抢专骗一般横行的牢子的银子。要不然,宋江在牢城营里上下大小送遍了礼,买尽
了人情之际,却无独见不着俺家黑旋风大哥,偏偏要在现今铁牛待要抢钱的时候才
碰得上。〗【驳李逵,殆所以自驳也。】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打
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又在戴宗口中补写生平。】宋江道:“俺们再
饮两杯,却去城外【忽生一笋。】闲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
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
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
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请他。【没一文便做不得好汉,此宋江一路来所以独
做成好汉也。语语皆与宋江激射。】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
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要好看,是李逵白壁一瑕,分别观之。〖诚以
为此想无邪也,亦是忠直朴实天性合情合理的流露。圣叹老不必苛求。〗】当时李
逵慌忙跑出城外【一笋。】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
画。】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
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画。下语皆与李逵不称,故妙。◇客人已坐店中,
只要赢得,便去做好汉请他也,却偏说出歇一博来,妙绝。】李逵道:“我要先赌
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画。◇语语与李逵不称,妙绝。】李
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又欲赢得快,又欲赢得
多,绝倒。】有那一般赌的,却待要博,却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
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声:“快!”咯嗒地博一个“
叉”。【绝倒。】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
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又拿起头钱,叫声:“快
!”咯嗒地又博个“叉”。〖可以想见此时黑旋风顿时傻了眼。〗【绝倒。◇不如
此,不成奇文。】小张乙笑道:“我教你休抢头钱,且歇一博,不听我口,如今一
连博上两个‘叉’。”【画。◇赌场信色,写来活现。】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
人的!”【铁牛作此软语,越可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小张乙道:“遮
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道甚么?”李逵道:“没奈何,【三字越可
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且借我一借,【妙绝语。宋江处处以银子为正经
,李逵处处以银子为戏事,笔墨激射,极其不堪。】明日便送来还你。”【看他又
说谎,正妙极也。】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自古赌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
,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先作盛放银子之地,绝倒。】口里
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口碑凿凿
。】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不答应,又写得妙,直写出他外
虽发极,内实心服来。】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了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索性
。】都搂在布衫兜里,【妙绝之事,奇绝之交。】睁起双眼,就道:“老爷闲常赌
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二语遂若出自圣人口中,盖上句守经,下句达权也。
】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银子是命,
真有此事。〖未尝不是辛苦卖命得来的,谁个不心疼?不信让你当几日要饭穷光蛋
试试,也就知道银子是不是命了。真是坐着说话不嫌腰疼!只除是西门大官人在场
,想必是不会玩命跟大伙儿一齐上与李逵抢夺银子。〗】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
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便出到门前,把门的问道:“大郎
哪里去?”被李逵提在一边,【提字妙,一手兜银可知。】一脚踢开了门【一手兜
银,一手提人,便一脚踢门矣,活画出此时李大哥来。】便走。【何等爽利,看他
到底不答应一句。】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都只在门前叫道:【画。】“李大哥,
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
【此二句便又写出平日来也。】

  李逵正走之时,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奇文。】喝道:“你这厮,
如何却抢掠别人财物?”〖这话却如何不对你的至爱相识吴学究在黄泥冈上时讲去
?敢情大盗乃是“替天行道”,小掠便成弥天大罪矣?!难道你戴院长历来巧取豪
夺敲榨常例钱便是君子,俺家大哥今天明火执仗抢俩银子便成了小人?!真是所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乎?!真他妈的王八蛋!也莫拿“不义之财”为黄泥冈的
籍口,天下侵吞贼赃者与贼人从来并无二至,虽说是梁中书的财宝是直接收刮掠夺
民脂民膏来的,难道晁盖等再弄来据为己有就两手不沾人民血汗了?只不过是通过
梁中书间接抢夺百姓而已。强盗就是强盗,抢劫就是抢劫,不管你是名正言顺的敲
榨剥削,还是冠冕堂皇的巧取豪夺,跟明火执仗的抢掠相比,只不过多一张道貌岸
然的“取之有道”遮羞布罢了。〗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骂得好!骂得
过瘾!〗【骂尽天下。◇常想世人评论古今,真是干你鸟事!】回过脸来看时,却
是戴宗,背后立着宋江。【先骂后回,笔笔入妙。】李逵见了,惶恐满面,【天真
浪漫,不是世人害羞身分。】便道:“哥哥休怪,铁牛闲常只是赌直;【又不说谎
。】今日不想输了哥哥银子,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喉急了,时下做出这些不直
来。”【写他自辩处,恰与上文解银取赎语相违,得却一边,失却一边,天真浪漫
,妙不可说。】宋江听了,大笑道:“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写宋
江只如此。】今日既是明明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
,都是递在宋江手里。【又写他使乖,绝倒。】宋江便叫过小张乙过来,都付与他
。【宋江只如此。】小张乙接过来说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这
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省得记了冤仇。”
【画。】宋江道:“你只顾将去,不要记怀。”小张乙哪里肯?宋江便道:“他不
曾打伤了你们么?”小张乙道:“讨头的、拾钱的、和那把门的,都被他打倒在里
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宋江只如此。】兄弟自不敢
来了,我自着他去。”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

  宋江道:“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
是唐朝白乐天古迹。我们去亭上酌三杯,就观江景则个。”宋江道:“可于城中买
些肴馔之物将去。”【插一句,早为鱼汤作引。】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
人在里面卖酒。”宋江道:“恁地时却好。”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到得亭上
看时,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数副座头,戴宗便拣
一副干净座头,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便是李逵。三个坐定,便叫
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李逵不爱。◇偏写得与李逵不称。】酒
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写酒皆用出色名目,非为
与宋戴映衬,全为与李逵不称也。】开了泥头。李逵便道:【三个人中第一个开口
。】“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吃。”【赌房抢银一事,竟若太虚云点,更不
一字周旋,妙绝之笔。◇不得做主〖亦不得好汉做〗,又来做客,在世人便有无数
殷勤周致之语,今偏写得朴至慷慨,正不辩其谁主谁客,妙哉,至于此乎!◇李逵
传妙处,都在无字句处,要细玩。】戴宗喝道:〖这厮着实可恨,无时不在李大哥
面前吆五喝六摆臭架子欺负他。〗“兄弟好村,你不要做声,只顾吃酒便了。”〖
谁说不是只顾吃酒来?!只是吃酒便须大碗筛,吃肉便得大块掰。“杀人须见血”
,乐必尽淫,哀则大伤,不然如何做得水泊梁山的头筹好汉。你当这是妙玉请钗、
黛、宝哥哥喝茶矣?这是饮牛马携蝗大嚼!又不是“温文尔雅绣花做文章”,这吃
别人的请客就得要象“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宋江分付酒保道
:“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来
,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筛酒,一面铺下肴馔。李逵笑道:【一笑字,有小儿得饼之
乐。】“真个好宋哥哥,人说不差了,【看他极粗人胸中,又要三回四转将友生来
玩味,真是奇笔。】便知做兄弟的性格。【李逵只说出八个字,而千载已无合式中
选之人矣,何可胜叹。】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竟骂戴宗矣,绝倒。】

  酒保斟酒,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见了这两人,心中欢喜,【结上文,◇下另
出第三个人也。】吃了几杯,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凭空落下鱼字,无影无痕
。】便问戴宗道:“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道:“兄长,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
,【便插入渔船,明快之笔。】此间正是鱼米之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道:“
得些鱼辣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偏写得与
李逵不称。〖可不,汤偏只是“三分”加辣而已,须是“十分”方合俺李大哥的鸟
意。〗】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
整齐器皿。”【偏写得与李逵不称。】拿起箸来,相劝戴宗、李逵吃,自也吃了些
鱼,呷几口汤汁。李逵并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吃了。【何
等妩媚,其疾如风。】宋江一头忍笑不住,呷了两口汁,【此呷汁与上呷汁连,中
间插出李逵捞鱼嚼吃,如风卷云,故宋江呷汁犹未毕也。】便放下箸不吃了。【文
情渐引而出。】戴宗道:“兄长,一定这鱼腌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
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吃,【渐引下。】这个鱼真是不甚好。”戴宗应道:“便
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便道:“两位哥哥都不
吃,我替你们吃了。”〖真是侠肝义胆,还不在乎吃残汤剩羹,足见后文李大哥替
宋、戴二人背黑锅唱黑脸而杀小衙内、吓一清老娘,非为粗心识不透伎俩而上当替
他人充恶人,只是完完全全不在乎罢了。这是何等的胸襟!可不,肚皮饿了逮什么
就吃什么,管它这鱼是腌的还是鲜的,管它这肉是牛肉、羊肉亦或是狗肉。〗【忽
用替你们三字,写他何等出力,◇非写今日吃鱼出力,正写他日出力只如吃鱼也。
】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吃了,【无党无偏,平
平荡荡,使宰天下,如此鱼也。】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观此,便深厌曲礼为
烦。】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吃了,便叫酒保来分付道:“我这位大哥想
是肚饥,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好宋江,人说不差了,真是知他肚里。
】少刻一发算钱还你。”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羊肉,却没牛肉。【四字绝倒,
忽从酒保口中画妙李逵不似吃羊肉人,出笔凭空生出。】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
,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淋那酒保一身。【泼酒保有何妙处?妙在因此一泼,便写
出李逵不吃汁来,偏与宋江思汤想水,不是一样,绝倒绝倒。】戴宗喝道:〖瞧,
这哥们又吆喝起来了!可恨!〗“你又做甚么!”〖干你鸟事!〗【四字问得妙,
真是令人应接不暇。】李逵应道:“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吃牛肉何
足赖?不赖抢银,却赖吃牛肉,妙绝。】不卖羊肉与我吃!”酒保道:“小人问一
声,也不多话。”宋江道:“你去只顾切来,我自还钱。”【宋江只如此。】酒保
忍气吞声去切了二斤羊肉,做一盘,将来放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更问,【买与
我吃,则我吃矣,问固不差,不问更不差也。】大把价揸来只顾吃,捻指间把这二
斤羊肉都吃了。【何其妩媚。】宋江看了道:“壮哉,真好汉也!”【宋江掉文。
】李逵道:“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吃肉不强似吃鱼?”【无端插出宋江掉文一
句,却紧接出李逵误认来,奇笔妙笔,鬼神于文矣。◇宋江自赞李逵壮哉,李逵却
认是说羊肉壮哉;宋江自赞李逵真好汉,李逵却认是说羊肉真好吃。写通文人与不
通文人相对,如画。】

  戴宗叫酒保来问道:“却才鱼汤,家生甚是整齐,鱼却腌了不中吃,别有甚好
鲜鱼时,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酒保答道:“不敢瞒院长说:这鱼端
的是昨夜的。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等鱼牙主人不来,【渐引而下。】未曾敢卖动
,因此未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道:“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吃!”【此句
须分上下两半句读,正是各有其妙。盖我自去讨四字,只是向店主借银手段,而与
哥哥吃四字,已是做好汉请宋江胸襟也。】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回几尾
来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鱼的,不敢不与我。值得甚么!”戴宗拦当不住,李
逵一直去了。【又去了,并不以温存软款,自表平日相慕。而狡狯如宋江,已为之
一倾。然则为人在世,其应学李大哥也。】戴宗对宋江说道:“兄长休怪:小弟引
这等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写戴宗丑。】宋江道:“他生性是
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实不假。”〖如何?连宋江都识得李大哥的一身
真气,戴宗小哉相人,何地自容!〗【写宋江见李逵,便令权诈都尽,是作者特特
合传之旨。】,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
下。【看他一路写绿杨树。】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画。◇又不止一人
。】有在船头上结网的,【画。◇又不止一人。】也有在水里洗浴的。【画。◇又
不止一人。】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好笔。】一轮红日,将即沉西,不见主人来
开舱买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只如取
诸宫中者然。】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
都在岸上坐地。”【妙。◇却从渔人口中,又补画中一样。◇又不止一人。◇先写
下无数人,便令下文看厮打热闹如画。】李逵道:“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
与我。”【真是天不能盖,地不能载,王化不能服语,可赅可笑。】那渔人又答道
:“纸也未曾烧,如何敢开舱?哪里先拿鱼与你?”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
上一只船去,渔人哪里拦当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笆篾来拔,【
奇文。】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奇文。】李逵伸手去船板底下一绞摸时
,哪里有一个鱼在里面。【奇文。】原来那大江里渔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
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
好鲜鱼。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自注一遍
。】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奇文。】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
打李逵。【奇文。◇七八十竹篙打李逵,奇文绝倒。】李逵大怒,焦躁起来,便脱
下布衫,【看他一路写布衫。】里面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手巾儿;【好看。】见那乱
竹篙打来,两只手一架,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奇文。】
渔人看见,都吃了一惊,〖吃了哪一惊?黑旋风“江州满城人都怕他”的传闻如今
方知不是吓小孩儿的谬传!〗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对了,惹不起但总
还躲得起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奇文好看。】李逵忿怒,赤条条地拿了截折
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无理之极。◇奇文。】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奇文好
看。】

  正热闹里,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见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大
汉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人道:“甚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众人把手
指道:“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那人抢将过去,喝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
、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时,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
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裹着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角儿;上穿一领白
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李逵眼中看出
。】那人正来卖鱼,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好看。】便把秤递与行贩接
了,【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不回话,轮过竹篙,却望
那人便打。【无理之极。◇奇文。∴此一段李逵主,那人宾。】那人抢入去,早夺
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奇文。】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
敌得李逵水牛般的气力,直推将开去,不能够拢身,【奇文。】那人便望肋下擢得
几拳,李逵哪里着在意里,【奇文。】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
,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奇文。◇一总无理之极。】
那人怎生挣扎?

  李逵正打哩,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
使不得!”李逵回头看时,却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脱身,一道
烟走了。【忽然半路一顿。】戴宗埋怨李逵道:“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人
厮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
打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好汉作事好汉当,好!〗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论
口,拿了布衫,【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向那柳树根头【绿杨树。】拾起布衫
,搭在胳膊上,【布衫。】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得【前忽然
用半路一顿,至此重复涌坌而起,文格奇绝。】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番
要和你见个输赢!”李逵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匾扎起一条水裤
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绩,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角儿来;【奇
文。】在江边,独自一个【妙。】把竹篙【妙。】撑着一只渔船【妙。】赶将来,
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宾句。】走的,不
是好男子!”【主句。◇妙绝语,读之欲笑。∴此一段那人主,李逵宾。】李逵听
了在怒,吼了一声,【如画。】撇了布衫,【布衫。】抢转身来。那人便把船略拢
来,凑在岸边,【妙。】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妙。】口里大骂着。【妙。】李
逵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不便合,妙笔。】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
【妙,妙。读之欲笑。】撩拨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妙。】说时迟,那时
快,那人只要透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妙。】双脚一蹬,【妙。】
那只渔船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妙。】李逵虽然也识得水,【反衬一句李逵识水
,为后文不死地。】苦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人更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
“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便把李逵胳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厮
打,先教你吃些水!”两只脚把船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绝妙好辞。】两
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宋江、戴宗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
两个只在岸上叫苦。【画二人。】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底下看,【画三
五百人。】都道:“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便挣扎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
宋江、戴宗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奇
文。】,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
绝妙好辞。◇清波碧浪,黑肉白肤。斐然成章,照笔耀纸。】两个打住一团,绞住
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采。【每见人看火发喝采,看杖责喝采,看厮
打喝采,嗟呼!人之无良,一至于此!愿后之读至此者,其一念之也。】

  当时宋江、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扯,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
,老大吃亏,【铁牛遂作出水牛,奇文绝倒。】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道
:“这白大汉是谁?”【渐引而下。】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
主人,唤着张顺。”宋江听得,猛省道:【渐引而下。】“莫不是绰号‘浪里白条
’的张顺?”众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
书在营里。”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声叫道:“张二哥【叫得妙。】不要动手!有
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张顺在
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却也时常认得,便放了李逵。【不便肯拢,笔有余劲。】赴
到岸边,爬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道:“院长休怪小人无礼。”戴宗道:“足下
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便似相赎者然,真是
妙语。】张顺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假挣扎赴水。【偏
写他假处,偏是天真烂漫,令人绝倒。】张顺早赴到分际,带住李逵一只手,自把
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浸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李
逵上岸来。江边的人个个喝彩。【再画三五百人一句,表牙市未散。】宋江看得呆
了半晌。张横、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三碗辣鱼,二斤
羊肉,一齐都出,为之绝倒。】戴宗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

  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前只一领布衫,此忽变出两领布衫,
妙。】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戴宗便对张顺道:“二哥,你认得我么?”【先问
自家起,做个波磔。】张顺道:“小人只识得院长;只是无缘,不曾拜会。”戴宗
指着李逵问张顺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次问李逵,再做一次波磔。】今日
倒冲撞了你。”张顺道:“小人如何不认得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
你也淹得我够了!”【妙。】〖真是好汉胸襟!输了就认输了,何其爽快!俺平生
最恨的就是那号不得理却还死要面子的王八蛋,明明自己不在理上,却还喋喋不休
给自己辩解。作人真是该学黑旋风!此句可与第六十六回李逵遇焦挺对照参看,其
时,李逵被焦挺摔翻,叫:“赢你不得!”爬将起来便走,焦问黑汉子姓名,李逵
却答:“今日输与你,不好说出来,又可惜你是条好汉,不忍瞒你。……”云云,
妙人妙语,真是妙不可言!〗张顺道:“你也打得我好了!”【妙。】〖好!得理
让人,张顺不愧也是条好汉。〗戴宗道:“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兄弟。常言道
:‘不打不成相识。’”李逵道:“你路上休撞着我。”【妙。】张顺道:“我只
在水里等你便了!”【妙。】四人都大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

  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二哥,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用两波磔后,忽
然放去作李张斗口语,然后再提出第三问来,笔法奇妙。】张顺看了道:“小人却
不认得,这里亦不曾见。”李逵跳起身来道:“这哥哥便是黑宋江。”【司马君实
仆,苏东坡教得坏;李逵,戴宗教不坏。看他依旧直言教唤也。◇活写出他得意来
。】张顺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张
顺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
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来时,揭阳岭下混江
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后在浔阳江,因穆弘相会,得遇令兄张横,修了一封家书,
寄来与足下,放在营内,不曾带得来。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
杯,就观江景。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怎当得他定要来讨鱼,【一句画
出李逵。】我两个阻他不住。只听得江岸上发喊热闹;叫酒保看时,说道是黑大汉
和人厮打。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不想却与壮士相会。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
,【又结束一句,◇前结两人,此结三人。】岂非天幸!且请同坐,酌三杯。”再
唤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张顺道:“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兄弟去取几尾来。
”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讨。”【宋江与银,不以为恩,张顺水
浸,不以为怨,天真烂漫,荡荡平平。】戴宗喝道:〖戴宗极不知趣,此时人家二
人都一见如故了,还对李大哥叫喊什么嘛!该用玩笑的口气才对。〗“又来了!你
还吃得水不快活!”张顺笑将起来,绾了李逵手说道:“我今番和你去讨鱼,看别
人怎地?”【情分语言,都臻绝妙,又真好张顺也。】〖张顺对李逵这才真是满腔
英雄识英雄、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的情谊。才交手打过,相认还不过五分钟,竟远
比这位认识多年的戴院长相知相爱,真难得!结拜这样的兄弟,才真是不枉了!〗

  两个下琵琶亭来。到得江边,张顺略哨一声,只见江上鱼船都撑拢来到岸边,
【画。】张顺问道:“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只见这个应道:“我船上来!”那
个应道:“我船里有!”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
折柳条穿了,【绿杨树。】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竟是一家。】张顺自点了行
贩,分付了小牙子去把秤卖鱼,【细。◇收拾三五百人,好笔。】张顺却自来琵琶
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道:“何须许多?但赐一尾便够了。”〖忘了黑大汉一人
便吃得了三尾?〗张顺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挂齿?兄长食不了时,将回行馆做
下饭。”两个序齿坐了。李逵道:“自家年长。”坐了第三位。【妙绝。◇礼岂为
我辈设耶?然而先王之礼,莫大于此矣。】张顺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
春”上色酒来,并些海鲜、按酒、果品之类。张顺分付酒保,把一尾鱼做辣汤,用
酒蒸一尾,叫酒保切脍。

  四人饮酒中间,各叙心中之事。正说得入耳,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身穿
一纱衣,【五月。】来到跟前,深深地道了四个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
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表李逵不近女色,正讥三人不觉露其本色也。】李逵怒从心起,跳起身来,把
两个指头去那女娘额上一点,【饶他三个指头,已算惜玉怜香矣。】那女娘大叫一
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无言。〖真是大杀风景
。〗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正是:怜香惜玉无情绪,煮
鹤焚琴惹是非。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