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年幼的时候》

                ·成 朴·


  有这样一首怀念童年的歌:

  “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在她慈祥的眼里,隐约闪耀着泪光——

  “如今我教我的孩子们,唱这首难忘的歌曲;我的心酸的眼泪,滴滴流在我的
脸上。”

  唱起这首歌,我就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那夕阳一般的一片金色。一个人的
年龄是由一年年来度量的,而一个社会的年龄却是由一代代人来度量的。我童年的
时代已经逝去了。我想以此文来记述一下那段美好的时光,和那段人类史上非常独
特的生活方式。以此献给我的母亲,和与我有同样经历的朋友们。

                  一

  我从小是在北大的家属院中长大的。我的家那时是清华边上一望无际的田野中
的几幢红色家属楼——在那个灰色的时代里,旧红砖的颜色就像童话一样。

  那时,一个家属院中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戴帽”的初中生到四、五岁的“小
的”,都“和”在一块儿玩。一伙人大概有几十、上百人吧。大孩子很少欺负小的
。一玩起来,大的冒险,小的卖力,煞是可观。有时,小的被外面的“野孩子”欺
负了,大的还硬着头皮“出头”,或是带着小的绕几里路上学和打酱油——我现在
也弄不懂为什么这些在“文化大革命”的恶风险浪中出生的孩子们会自发地非常友
爱。

  我们经常玩的,有“闯关”、“大本营”、和“一拨儿逮一拨”。

  “闯关”最简单:在马路上划上几条线,一方守在线上,脚不能离线;另一方
试着闯过去,但或攻或守或“偷”,配合大有讲究。

  “大本营”营是两根电线杆子,每根是一“拨儿”的“家”,摸到对方的“家
”就赢;两“拨儿”从家里跑出来互相捉,后出“家”的为“大”;被捉住就得“
触”着对方的“家”等着己方来“救”。每当“一拨儿”差不多被对方捉干净了,
几个剩下的大孩子试图去“救”,那长长的一串“俘虏”围着一根电线杆或东或西
地“指”——这时最紧张;而一旦“救”成功了,双方孩子都一齐兴奋地大喊大叫
,同时一面尽快地逃命或围捕——这时最恰当的形容,便是“象马蜂炸了窝一般”


  “一拨儿逮一拨”的规则和“大本营”差不多,只是一方没有“家”,在楼间
四散地躲。不过,这个游戏常常玩不完。不是哪个小的为了躲好弄倒了一大堆箱子
(那时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轰隆”一声,大家做鸟兽散了;就是谁藏得太好,
老也找不着;或者就是玩得太晚,许多人藏回家去了(按规定这是“犯规”的)。
我就常常在藏回家吃完晚饭和大人一块儿出来时,看见同玩的个别小伙伴——还在
黄黄的路灯下像“黄鼠狼似地”转呢找呢。

  小时候,我总的说来,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哼,女孩子有什么?”不过就是
成天玩跳皮筋、丢砂包、掷羊拐罢了;我们男孩经常要去给她们捣乱。不过我也有
非常佩服她们的时候,那就是当她们“跳高筋”。

  一围皮筋,崩在细细的小指上,高高地举在头顶;一队的领头的女生,要跳起
来高高地用一只反身脚去“勾”,而且只能勾到两根里的一根,不能碰另一根,象
是耍杂技一样;这样的女生,往往是以后小学里的跳高冠军——每当这时,我便要
扭过头去。(后来,问明了太太,才知道过了顶的“高筋”靠“抻筋”,不是我印
象中的“朱建华”式。)

  这些,只是近处的玩艺;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可玩的就更多了。

  未名湖春天的湖水、田野里夏天的玉米穗、圆明园秋天的石人石龟、北大山上
冬天的松子松果,都是我们的玩伴;晴天里的尘土、雨后的水洼、傍晚时寻的“马
知了”,给了我们多少的乐趣;直到今天,我在梦中“遇险”时的“归宿”,仍是
圆明园那荒芜的小山包,或是那青青的田野。

  每当夏日傍晚孩子聚到一块,便要去找马蜂窝捅马蜂窝。常常是一个大的孩子
,披着从家里偷来的雨衣,用一根长竹竿,一捅,一勾,马蜂窝便掉下来“嗡”的
一声炸了窝;这时,远远看的孩子也纷纷跑开来。常常是去捅的孩子,脸上或是手
上被马蜂蜇了几处——没关系,捡出“马蜂儿子”涂上就“不痛了”。这个游戏永
远玩不够。

  一次,一个叔叔——他的孩子是我们那儿的的“头”——到我家,穿着厚的胶
雨衣,外面下着大雨;在房里脱下雨衣,衬衫仍然湿了;叔叔咕囔了一句,“怎么
搞的,这麽厚的雨衣,还漏……”我却知道是为什么!

  我印象中最好玩的,是“钻锅炉”。北方冬天烧暖气的锅炉,很大,小孩可以
钻进去。黑洞洞的管道好象没有尽头,既可怕又好玩极了;钻在长长的管道中,别
人在两头大喊一声,或是用砖头在管道外壁猛敲一下,眼前会震得金星直冒。不过
这样好玩的游戏我只玩过一次,那次钻出来后大家身上脸上都是黑灰,有的身上还
有黑油;连大孩子都没了主意。后来,大家一起到下雨后的黄泥汤中洗了一遍,一
齐站到离家远远的墙根下晒太阳,只盼身上的衣服能干;直到天黑“看不清了”才
敢回家。我的一件小白褂,已经变得“不是白,也不是灰,也不是黄”,颜色怪极
了。那天晚上,大院里家家都把小孩揍了一遍。

  我从六岁开始,每年暑假便跟着那时九岁的姐姐,去颐和园游泳。我们俩走几
里路,到北大西门的妈妈的一个好朋友家,汇合另外两个小朋友,再走几里路去颐
和园,去的一路上逮蜻蜓、看猪、捉青蛙、摘荷叶。回来时歪歪倒倒地走回妈妈的
好朋友家,喝两口水吃一个热馒头,再慢慢走回家。我姐姐最大,刚开始时,也只
能游三十米。有时,好心的叔叔阿姨会带我们去,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公共汽车或是
自行车坐了,游泳后也会有零食吃——我们年年就这样地走呵、游呵,游呵、走呵
;慢慢地长大了。我小时候,除了一次“腮腺炎”,两次“开瓢儿”,和几次“崴
脚”,似乎不记得生过别的的病。有一天游泳回来,妈妈突然对姐姐叫起来:“小
燕,快站到门边上去!”——原来我姐姐“窜个儿”了,十几天内长了近十厘米。

                  二

  那时小学功课轻松,作业也五花八门。我们小学种菜、种果树、架葡萄和养兔
(兔子据说还“出口”)。我们的作业中,就常常有“一把兔草”、或是“一把杂
草”(须从学校的田里挖来)。学期作业是春季“蓖麻子若干个”,我家住楼房,
只能到种了的人家去偷;秋季是“长征长跑”,一个小学校的里程加起来从井岗山
跑到陕北。语文作业常常是“念书五遍,家长签字”;我就念它三遍,再偷了妈妈
的钢笔加“两竖”交差。大字作业是描红模“谦虚谨慎/严肃活泼/艰苦朴素/戒
骄戒躁”,最头疼。有一个暑假太贪玩,要返校前才发现四十篇红模,一篇还没有
写;于是我饱蘸浓墨,一笔写两篇;结果开学后都得返工。所以现在才发现我只有
“谦”字写得好。一想起那时假期结束前的“赶作业”,我现在还头晕眼花呢。

  有一年作业中有“爱国卫生——每人上缴蝇蛹一百个”。阴沟和田里翻翻,一
个也无,有也是空壳。后来,我和几个小朋友寻到了两里地内的一个废弃的厕所,
挖开来,发现成百上千个“实打实”的。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小学的学生都
去挖,都知道是我们几个“发现”的。

  我姐姐那时功课好、字好、朗诵好、模样好。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被调去“专
职”写大批判稿。那时我姐可神气了,每当广播站一开念,我班上的小朋友就开始
嘀咕“是成朴他姐”,“是成朴他姐”。但那时她连报上的标题还认不全呢,怎么
写?没关系,留成家庭作业就写成了。老师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回到家里,我
姐姐便“不听话”、“饿饭”、“逃跑”,无不用其极;逼得受了一辈子斗的妈妈
经常在晚上备课中间替她写“大批判稿”,一边写一边摇头叹气。(后记:我对这
一幕的记忆可能有误,大概这一幕不是“经常”发生吧。)

  我小时候很淘气,受到的表扬不多。每次“期终总评”除了开头的“热爱党、
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热爱人民”和“学习好、身体好、团结同学”外,其它一般都
是“一般”。但有一次“受表扬”却是终生难忘的。那天我们“学农”赶回来,听
“重要广播”,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过世。由老师带头,全班同学哭声一片。那时我
个大、头大、嗓门粗,似乎哭得最响;虽然坐在后排,还是给老师注意到了。“重
要广播”过后总结时,除了“这十天致丧期间不许笑”外,老师又说:“……成朴
今天对毛主席最有感情,哭得最好……”

  ……我现在懂了,我的童年那么好玩,是因为那时的整个中国已经回到了一个
“儿童”的时代。

                  三

  那个时代最传神的一件事,便是“新闻联播”。

  每天晚上八点整,一奏“东方红”,便是“全国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
-播”;偶尔有“重要广播”。播音员天天声音高亢,内容天天斗资批修、口诛笔
伐,半个小时的节目天天从千家万户的灯窗中按时传出来。一有重大消息,便是长
长的中央委员、中央后补委员名单——这时,便是我们孩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刻。

  或许是由于那时强调“安定团结”,或许是由于孩子的记忆出奇的好,“中央
委员、中央后补委员”的名单就像基本物理常数一样被我们“倒背如流”。一播名
单,我和姐姐就坐在收音机旁,争先替播音员把下一个名字说出来:……陈锡联、
耿彪……许德恒、荣毅仁、周建人、赛福鼎、阿佩阿旺·晋美……,连史良、蔡畅
后的“(女)”字都一起背出来。

  另一件独特的事便是“小说连续广播”,小说只是两、三部。《刘胡兰》、《
金光大道》、《万山红遍》播了一遍又一遍,我们也差不多能背下来。但“小说连
续广播”,仍是我们每天的头等大事。有时中午“十二点”听一次,晚上“六点半
”还要再听一次。小孩子们听起“小说连续广播”来,就像老京戏迷听戏一样。

  电影也是一样。那时不兴电影院,常在操场上露天放电影。《地道战》、《地
雷战》、《平原游击队》;《春苗》、《青松岭》、还有《决裂》;次次加演《彩
色印染》、《广西早稻大丰收》或是《西哈努克亲王在北京》。孩子们嘴里台词说
出来,手上动作就做出来。但一放电影,仍是人山人海;放影前两小时,荧幕前就
已排好了各色各样的凳子,坐好了聊着天的家属老大妈。大家远了看,近了看,侧
着看;左边看,右边看,荧幕后面倒着看;或者各个位置换着看。一遇情节紧张(
比如出现龟田、松井的脸),仍是全场屏声禁气,或“嗨”或“呵”。

  除了每天七点“开演”前电视里的那面钟,我对电视的映象实在不深。似乎除
了李铁梅拄在钢琴前唱革命样板戏选段,电视台没有播过别的。隔壁邻居的伯伯有
一次从单位借回来一个七寸的国产电视,荧光屏是圆的,很像我后来大学里用的示
波器。

                  四

  那时住房紧张,差不多家家都只有一间房。我家一个单元里四间房住了四家,
四家共用一套厨房厕所。隔壁的阿姨是系领导,伯伯是三○一医院的军级技术干部
,家里也是一间。那时人待人亲切,邻里关系好,每家的门都是向其它家的孩子敞
开的;我每天晚上要“看”两、三个小朋友,在两、三家玩过串过。

  那时做客不必怕主人不在家。我记得从五岁开始,我就懂得如果有人来“看”
同单元的叔叔阿姨若叔叔阿姨不在的话,要请他们到自己家来坐。即使只有我一个
人在家,我也会请不遇之客到我家来坐——而且非来不可、不来不行。领进门,我
会倒茶,请瓜子,正正经经地坐在我的小凳子上陪客人聊天,临走给叔叔阿姨留话
。下次,客人来,在主人家坐过后,也会再来我家坐坐。

  那时社会治安好,家家都是一把“将军下马”或是“不下马”的锁,钥匙常放
到门口的杂物堆中。我大舅舅家最爱“唱空城计”:把灯开着,把收音机开着,把
门半掩着,全家(这时舅妈必定出差去了)都出去玩一个晚上。舅舅每次来,妈妈
都要拼命地逼问他的家里是不是在“唱空城计”。为求“逼真”,舅舅还曾用几个
坏搪瓷杯和火柴、绳子、筷子,利用“滴漏原理”做了一个“收音机自动换台器”
,每次能精确地换一个台。舅舅不厌其繁地演示给我们小孩看;舅妈回来便藏起来
。现在想来,这不过是一个来不及学成的留苏“自动化”在长期闲置中的一种淘气
罢了。

  那时“小道”多,大人“串门”多,“串门”为调动工作和传“小道”的多。
由于家里只有一间房,传“小道”都是当着我们孩子。遇到关键或是传神的地方,
大人就在手上笔笔划划。姐姐识字,听到的多;我也听了不少。于是,在一个天气
晴朗“惠风和畅”的下午,我腰间别着一根树枝,学着“小兵张嘎”,站到乒乓球
台子上,给一快儿玩的小朋友来开讲“形势”。妈妈听别的大人说“你家小朴在乒
乓球台上传‘小道’呢”,不得了,赶快下来叫我回家。不料我“大义凛然”地继
续传,不愿回家,声音反而更高了些;于是妈妈赶快哄我说家里做了肉丸子,才把
我哄回去……那天我是真的吃到了肉丸子。

  那时大人也有浪漫的时候。我妈妈的学生,都是“上山下乡”多年的“大龄”
“工农兵学员”;我母亲经常给他们“牵线搭桥”。每当家里摆好一张凳子,上面
放好两杯清茶,隔着凳子面对面像“谈判”似地放好两个小板凳——家里太小,其
它方式坐不下两个大人,除非俩人并排坐在一张大床上,但这不合适——姐姐就知
道要带我出去了。我俩们围着家属院转呵转呵转呵转呵(由于有姐姐在,我和其它
小朋友玩不起来),心里却都十分兴奋;直到估计差不多十点了,才回家。我姐姐
问一句“成吗?”妈妈答一句“成”。那时家里就常有客人留下的小小一包糖果或
是点心。他们在学校里的主食仍是窝头咸菜。

  记得有一次在南京姨家,姨带我去公园玩,也是去为别人“牵线搭桥”。带着
我是幌子,是怕女方害羞——好象那时社会上没有一男一女单独在公园里转的,介
绍人得带着孩子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不料我非常喜欢那位年轻好看的阿姨,“一
见钟情”,抓住她的手就不再松开;害得她陪我在公园里“谈”和“玩”了一天。

                  五

  那时大人们最怕“月底”;所谓“月底”,便是从头月二十几号到下月九号发
工资前的一段时间。那时,妈妈口袋中只有几毛钱了,妈妈就要计算家里还有多少
鸡蛋多少菜,还有多少废报纸破布——粮食和煤靠发工资时买足——银行里包括“
存底”还有多少钱——常常是“月初”开户“月底”结户。我爸爸起于“文革”中
的一个医疗事故,长期卧病,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他多少
),家里长年靠我妈当“助教”的工资生活(妈妈的“助教”,从五六年大学毕业
到“平反”,一共当了二十多年),还要给外公带东西。家里两个孩子嗷嗷待哺,
天天为抢吃的打架;我想我妈的心,那时成天是“碎”的。妈妈天天东转西转,为
了买一点处理的食品多给正长身体的孩子们一点好吃的;妈妈天天在做饭时就着下
脚料吃玉米面炒辣椒,嘴唇老是裂的——在我印象中,在搬家前,妈妈好象没有和
我们在一个桌上吃过饭。

  我上一、二年级时,妈妈天天“开门办学”,将午餐的钱交给姐姐,规定买两
个花卷和一碗鸡蛋汤。姐姐为了“省钱”,每天中午只买一个花卷和我“分”(其
实给了我大半个)。月底,妈妈没钱时,姐姐就拿出这样省下的三块多钱;那次,
妈妈可厉害了,狠狠地把姐姐“克”了一顿;那次,妈妈和姐姐都哭了。然后,妈
妈用省下的钱,带我们去了一趟“自然博物馆”。以后,妈妈就把午饭的钱换成饭
票,央邻居给我们带饭。

  在妈妈面前,我和姐姐天天“吵”和“打”,可能是因为我“小”,妈妈总是
说姐姐的多,说我的少;幼小的姐姐也因此分担了不少贫穷生活的艰辛。但妈妈不
在时,我又是非常地“乖”,非常听姐姐的话。当妈妈“开门办学”几天几夜不回
来时,我和姐姐便关好门,和衣地倚着睡着,每天早晨姐姐总是先起来、叫我。那
时,我便会觉得我的姐姐很好看——后来我想,童话中那个最后嫁给了王子的“姐
姐-弟弟”,不过也就是如此罢。

  生活尽管艰辛,妈妈还是非常乐于助人。无论谁来向妈妈借钱;妈妈立刻取出
银行中“过月底”的三、五块钱给人家;到时自己再想办法。妈妈总说:这是别人
对你的信赖;信赖是无价的。家里总来许多要“解决两地分居”、“找房子”的人
,妈妈总要拐弯抹角地为他们想办法,可惜总没有什么成的;客人走后妈妈却要工
作到很晚很晚。舅妈在“口腔医院”当大夫,“矫形科”每年只随机挂一天号;每
年的这样一天前晚上舅妈得了消息都要来告诉妈妈;这时妈妈便说“小燕,带弟弟
睡好。”然后便骑车出门一家家地通知;常常要转大半个北京城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外公当时是“南京汽车制造厂”的老工程师,一个月二百多块钱,常常接济别人
。但妈妈坚决不要外公的钱,连每月带去的肥皂、白糖、豆制品、芝麻酱和其它副
食品、夏天的水果、冬天的广柑,也坚决不要收钱。家里只有一个闹钟——是外公
听说妈妈要重新教课时送的;那时家里实在买不起闹钟,而妈妈教课一定要闹钟…
…我想,这些,便是我小时候受到的最好的道德教育。

                  六

  那时全国物资供应紧张,除北京、上海外,全国都买不到肥皂、白糖、豆制品
、芝麻酱和许多副食品。东北人到了北京,连“水果糖”都大量抢购。每逢居委会
的老大妈在楼下一喊“买白糖喽——”或是“买豆制品喽——”大家就都开始往楼
下跑,整个楼梯都“咣咣”地响;一眨眼,代销店前就排起了长龙。每次家里都要
尽可能地多买,托人向南京的外公和姨家小舅家带——我八岁时“回南京”,就拖
了三块搓衣板,手上让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这事让外公大大地心疼和高兴了一
阵——这样的采购,每一、两个月总有一次吧。

  北京为了“撑门面”,很晚才实现过一段“凭票供应”——“两毛”以下仍不
限量。那一段时间,我们表姐表妹堂姐堂妹(我是唯一的男孩子),经常聚在一起
,“车轮大战”式地每人买“两毛钱”的糖或是猪肉;然后再“开”到另一家。猪
肉要阉好咸肉、灌好香肠再带回去。

  我有一个聋哑表哥,寄住在我外公家,噬糖如命;每次带回去的白糖很快让他
吃掉了大半。外公有低血糖,家里一定要有甜的;于是买了一些高价蜂蜜。聋哑表
哥就偷蜂蜜吃。外公在瓶子上划了刻度;表哥就往瓶子里兑水。但因为静止时水与
蜂蜜不掺和,外公还是能发现。表哥发现水动起来便与蜂蜜掺和,便整天偷着去摇
那个瓶子。

                  七

  那时常常有“游行”。“四届人大”、“反击右倾翻案风”、“主席逝世”、
“粉碎四人帮”和“进行新的长征”都游过。(好象只有“四·五天安门事件”因
太不得人心而没有游。)“游行”前每人发一面写好的小旗(不许撕破、窝边儿)
,出发前全校先开“大会”。游行时罗鼓喧天,各行各业都出动。我就在游行中看
过我妈妈她教研室的游行队伍,看见她和她的同事们举起小旗喊口号,好象不怎么
踊跃的样子;心里好为妈妈和那些熟悉的叔叔阿姨们惭愧。回到家里,和妈妈说了
,妈妈只是扭过头“噢”了一声。

  在我们家旁边,有一片旗人的老宅。有一个专门捡垃圾的孤老太太,很老,脸
很肿,大家都管她叫“蒙古格格”;“格格”就是“公主”。妈妈她们常在厨房里
谈起她;说她年轻时为“爱情”和一个汉人“私奔”过,其实那汉人只是爱她的钱
,钱到手就把她甩了;说她一辈子“太苦了”。于是,办“向阳大院”要“忆苦思
甜”时,我和几个小朋友就去请她。不料这边她死活不答理我们;那边“向阳大院
”的老大妈大骂我们“臭毛孩子”“有眼无珠”。可能也是意识到了我们的父母中
也没有几个“出身好”“苦大仇深”的,“忆苦思甜”就改成了到附近的另一个小
学听录音。

  长大后,我才知道“格格”或是“公主”,不是指捡破烂的。

  我也尝过一次“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

  我有一个小伙伴“陈小”——他妈妈是小学里的“布老师”(“坏”孩子都明
里暗里叫“不老实”)——与另一个小伙伴“小毛头”打架了,气不过,便在“小
毛头”家外的墙上写了个“毛”打了个叉。这时正值毛主席老人家去世的“治丧期
间”,立刻来了辆警车和几个公安员,手里端着“五四”手枪(我小时一直以为“
五四”手枪和北大的“五四”操场,命名是同一回事),就要来抓人。“陈小”的
妈妈拼命抱着“陈小”,大声叫“不是我家陈小”“不是我家陈小!”还眼睛凶凶
的看着我们这群小朋友,叫:“谁说是我家陈小?!谁说的,看见了——站-出-
来-!”公安员又要对笔迹,“布老师”叫冤道:陈小还没有上学,除了“毛主席
万岁!”,不会写其它的字——这样的小孩,哪个有笔迹,哪个笔迹不是一样呢?
公安员为了缓和矛盾,提出给我们这些小孩都验笔迹……这件事越闹越大,连清华
里都有好些人翻墙过来看热闹;“陈小”终于赖在他妈妈的怀里没有被抓走。事后
,大家都说,要是“布老师”稍“软”一点,“陈小”肯定是给带走了。这件事过
后,代销店前便站了一个穿便衣的叔叔,天天站在那里看报纸,连最小的小孩都知
道。我们再也不敢在墙上画带“大檐帽”的国民党军官;而“陈小”也在他家里被
结结实实地锁了半年多。

  那时,我们常常以大“反动派”的名字,骂别人:姓蒋的叫“蒋介石”,姓彭
的叫“彭德怀”,姓刘的叫“刘少奇”(前面还要冠上“判徒”、“内奸”、“工
贼”),等等。若干年后,我们才知道,历史和我们开了个大玩笑。

  阶级斗争也有非常严酷的时候。据妈妈讲,生我的时候,家里都贴着大字报,
每天都要大声对来看的人念;除了碗柜,到处都贴着封条。来“抄家”的大多是熟
人,既有学生,也有几个同事;若不是爸爸在临“抄家”前几天“灵机一动”买了
张“毛主席像”挂起来,和来“抄家”的同事中有好心的人,“抄家”时可能还要
受更大的罪。

  妈妈是一个忠诚的“共产主义者”(现在还是),从不怀疑别人,其实不会有
什么“反党言论”。妈妈政治上的“问题”,是因为从“五七”年开始,坚持那些
被“整”的人“不是敌我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结果从“漏网右派”开始,
她没有错过一辆“班车”。由于她一直是被“整”的人中数目很少的党员,因此一
直是一些热衷整人的人的“重点斗争对象”。但妈妈从没有改变过她的初衷。

  有一次我小时候,刚从外地的“寄托人”家回来——妈妈生下我,就被“隔离
审查”了。后来又是“劳动改造”;我从一岁到三岁,姐姐从一岁到六岁(姐姐是
“社教”时出生的),一直被别人带着——在幼儿园里高烧不退。妈妈放心不下,
一天把我接出来,一手抱着我一手拉车运砖;上坡时就把我放在砖上。带队的工人
师傅看不过,觉得太危险,狠狠地“训”了她一顿;第二天她就把我送回去了。我
对这件事可能还有记忆,因为在我小时的梦中,老有妈妈推着一车碎砖、抱着我,
遇到了一个防空洞大下坡的瞬间;而那些年,妈妈对这件事,是绝口不谈的。

  不过从我完全记事起,“阶级斗争”似乎已经淡化了。可能是北大的原因吧,
“有问题”的特别多,小朋友的家长有一小半都“有问题”;大家都知道谁家是“
右派”、谁家是“历史”、谁家是“现刑”、谁家在某某大会上坐过“飞机”;都
抱着一种“这样——又怎么样?”的态度玩在一起,好象“坏人”只是“小人书”
上的坏人。而这些大人们对小孩也是成天嘻嘻哈哈的,私毫也没有“改悔”的态度
。这时,许多多年不来往的朋友,也开始相互走动;如西门我妈妈的那家好朋友,
大学里就是好朋友——也成了右派,过去已多年因怕互相连累而不愿多照面了。我
因是在外地入的少先队,连“填表”的那次尴尬也省略掉。

  我觉得,结束“文化大革命”的不是“英明的党中央”,而是已经不再迷信、
不再害怕的人民。

                  八

  我小学三年级时,北京小学“春季改秋季”,全班都要“蹲”半年。妈妈一是
不愿我浪费时间、二是怕我更“精力过剩”不好管,就把我送到南京南大的姨家读
小学;转学中“跳”了半年。南京的小朋友和北京的也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非常羡
慕和尊敬我这个“北京来的小朋友”。还有,南京的女生爱说上海话,下课就聚在
一块闻“上海来的”铅笔橡皮,说那里有一股“奶油味儿”;南京满街的是法国梧
桐而不是穿天杨,南京上体育课不踢足球而打垒球,等等。

  我们班上有两个“没有户口”的“下放户”,一个叫“陈章”,另一个叫“痧
拉拉”,是我们班上最矮的两个男女生(其实,“痧拉拉”要比全班人都要大两岁
)。他们的学习永远不好,他们的衣服永远脏,他们的脸上永远叮满了蚊子包,他
们老是淘气,别人老是要告他们的状,比如:“老师,陈章和‘痧拉拉’又逃‘路
队’了,(中午)不回家吃饭,在街上乱转。”比如:“老师,陈章和‘痧拉拉’
今天又不交作业。”闹得太厉害了,老师便会说:“陈章、‘痧拉拉’,不许再闹
;再闹,就不让你们‘借读’了。”于是他们俩就会老老实实地坐好几天。

  我在北京没有见过要饭的;南京有很多。大家都说“下放的”在乡下卖光了家
俱、卖光了衣服又要回城里“混”了。许多人开始拆房盖房——拆了原属“下放的
”旧房盖成新房。“夫子庙”现在富丽堂皇,那时却是“棚户区”:泥垒的墙,竹
篦的顶,顶上压着报纸;一下雨脏孩子就往公家商店里跑;一年到头都有许多“瘪
三儿”一样的人在街上鬼鬼祟祟地兜售东西和寻找东西。我外公家就在“夫子庙”
附近,却不允许我到那儿去玩。

  大人在乘凉闲谈时都说:现在的这些“下放的”可怜;前几年那些偷跑回来的
女人更可怜。然后就看看我们孩子不说了。

  我姨家有个後门,每天傍晚都有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拿搪瓷缸子来要饭吃。有时
,早晨没有煮新饭,头天的饭已经馊了;那个男孩就站在那儿不走,直到要了喂鸡
的馊饭慢慢地带回去。姨挺“防”他,说他有时会偷拿院子里的东西。他穿的,大
概和陈章、“痧拉拉”差不多吧——稍大后,我常常想,陈章和“痧拉拉”是不是
也每天去要饭呢?他们是不是怕碰到同学难为情而要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要饭呢?
还是他们的家境要好一些呢——那时,第一次知道“解放后”还有这麽多“穷人”
在“讨饭”(虽然我还不知道当时农村的情况),非常“惊讶”和“想不通”,心
里是很委屈、难过的。在南京,我仿佛是一个小蜗牛从它“首都”温暖的象牙塔里
,终于向这个“大千世界”伸出了触角。

  并不是所有的“下放户”都学得不好。班上有个姓沈的女同学,既干净,又秀
,学习又好,还是班干部;她家也是“下放户”,她奶奶不是,她的户口刚随了奶
奶。“沈”原来也“借读”过,老师常拿“沈”给陈章和“痧拉拉”做榜样。第二
年暑假,我还没有还完小朋友的“小人书”,便被妈妈接回了北京。

                  九

  时代终于慢慢地变了。最先,是进北京城来卖瓜子的农村姑娘,一毛钱一茶杯
瓜子,整天坐在路边等。大人们说她们“浪费时光”、“浪费青春”、“破坏卫生
”(的确,地上多了许多瓜子皮)。但她们终于象酸枣刺一般在寒风抖峭的北京街
头“钉”住了。半年以后,鸡蛋市场也开放了。而电视台也终于放了第一部我有印
象的电视剧——《玫瑰香奇案》。

  在以上的陈述中,我用的都是真人、真名、真事;没有多做文学上的夸张——
我觉得,我童年所处的那个时代,已经够“夸张”的了。

  回首童年,我写了这样一首诗:

         我  的  海

       让熏风将我升起,         
         我是天堂中的一片碎叶;
       让海风将我带到,         
         带到那充满了鸥鸣的家园;
       那里有我苦苦的祈祷,       
         和我那烤焦了的童年。   

       我在这静静的傍晚,        
         象小船儿一样地飘泊。     
       那空手回家的渔翁,        
         夕阳在他眼中摇动;     
       回忆又将他带到,         
         他年轻时的几次还愿。

       多么轻柔,多么欢畅,       
         在海的轻叹声中,       
           月光在静静地顷;
       我又一次地变成了破碎的秋叶,是海上
         早晨或晚上的霞光,      
           是海滩篝火上升起的黑烟,
       被海风带着在四处飘洒;      
         来年的雪地上,        
           我在一片鸥歌声里安眠。  

  回想读博士过去的这几年,也有挫折,也有想放弃去找工作的时候;但和妈妈
他们比一比,心里也就满足了。我用一年就从“助教”升到了“助研”,而妈妈他
们却用了二十二年。妈妈他们真正开始科研,已是四、五十岁的老头、老太了。干
扰他们的运动和家务太多了。至迟一九七五年,中国的物理学界仍然搞过批判“爱
因斯坦”和“相对论”的运动。——有时我觉得我的这个博士,不是为我自己读的
,而是为两代、三代人读的。

                  十

  我在美国读书之余,还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接着,我便开始抨击中国的时
敝,探讨造成我们民族苦难的劣根性。为此,我得罪了不少人。

  母亲听说我这麽不“安分”,特地跑到美国东部来劝我;用她坎坷的一生来劝
我(由此,我才对她一生的坎坷,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多做学问,少碰政治,
多造福人民。

  那天,我和母亲游完了“大都会博物馆”,母亲坚持要省两块五美元,坚持要
慢慢仔细地看看纽约。我于是陪着母亲从“大都会博物馆”一直走到“中国城”,
走过了大概七、八十条街。我差不多要累瘫了,而六十多岁的母亲却好象没事,笑
说“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她在“鲤鱼洲”被监督劳动时每天挑担走的路,
差不多就有这麽远;那时,她还因为“风湿”,天天发着低烧。母亲向我讲过,那
时她想用拼命劳动,来证明她“无罪”。

  回家的路上,看着灯火阑珊的曼哈顿岛,象个巨大的航空母舰一般,慢慢地沉
到夜的湖里,母亲又开始耐心地用她坎坷的一生来劝我——“多做学问,少碰政治
,多造福人民”。那时,我却突然地想到了我的童年;我想——“有其母必有其子
”吧。

  哦!久违了——我的祖国、我的人民……


〔九五年十月八日于长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