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读”《毛选》?
秋风
说起读《毛选》,它本身就是历史发展过程的一个真实记录。
小时候“天天读”,一本270页的《毛主席语录》,可以一口气从头到完,一个字不
差地全部背下来,甚至你背一段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我能立即告诉你它在《语录》的第
几页上。但真的要问我某段语录的历史背景和它文字表层下的潜在含义,恐怕那时的不少人
都会目瞪口呆。
粉碎“四人帮”後的开初几年,情况又翻了个儿,读《毛选》又不时兴了。大学同班同
学中有位想弄清“从农民到皇帝”历史过程的人,每读《毛选》就被全班笑话一次:“都什
么时候了,还读!?”大致是1989年以後吧,不少人又公开捧“读”《毛选》,这时可
以说真是在“读”了,无论其动机如何。
但我想说的是,“读”《毛选》得真的“读”,用心思去“读”,否则受益不会太多。
例如,《毛主席语录》中有这样一条,“文革”中三岁的孩子也背得,那就是:“我们应当
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
做不成了。”这里,毛泽东认为不能怀疑的两条原理,其实真该好好想一下。第一,在整段
“语录”中,为什么把“相信群众”置于“相信党”前面,作为不容置疑的“第一原理”提
出?究竟这两者处于何种关系之中?联系“文革”中“踢开党委闹革命”的著名口号,恐怕
要值得深思。第二,由此推论,“群众”究竟指的是什么?“党”又究竟指的是什么?这在
我们的日常语言中似乎已有了个界限,但又非常模糊。例如,那时无论干什么都要挂个口头
禅“为人民服务”。当有人与售货员吵架时说:“你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就这样‘服
务’呀。”对方立刻就会仰天大笑,不无讽刺地回敬道:“傻样,瞧你那德性,也能代表‘
人民’?”“党”就更难说了。谁是“党”?中央政治局是党?可那时毛泽东本人有无限的
发言权和最终的决策权。
对于“读”《毛选》来说,似乎更普遍的问题不仅于此,真正让人头痛和苦恼的是《毛
选》的改动问题。现在看来,有些文章的改动已不属于纯粹的“技术处理”了,而是随着“
实践”的发展,旧有的理论也在“发展”,最终让人难以认清思想发展历史的真实过程。举
个最通俗的例子,毛泽东的名著《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外学者都誉之为具有理论原
创性 (Originality)的“毛主义经典”,其文在他的思想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勿庸置疑
。但是,与最早于1927年3月28日发表于《中央副刊》第七号的原文相比,《毛选》
版本仅文字修改就达493处,而大段大段的删节就更值得注意了。在《中央副刊》的原本
中毛泽东说:“论功行赏,如果把完成民主革命的功绩作十分,则市民及军事的功绩只占三
分,农民在乡村革命的功绩要占七分。”显然,这里毛泽东指的“军事”是“国民革命”。
那时他还没有认识到“武装夺取政权”的至关重要性,上述的“三七开”的议论被全部删节
後,人们是很难看出这一点的。再有,原文中说:“造出‘有土必豪,无绅不劣’的话,有
些地主甚至50亩田的也叫他土豪,穿长褂子的也叫他劣绅”;“禁止坐轿子已成风,只有
做农运的人可坐,否则呼打”。像这些带有“左”倾语言的地方,后来的《毛选》中全部删
除。其实,所谓“有土必豪,无绅不劣”的口号,以及把“穿长褂子的也叫他劣绅”显然与
后来的统一战线理论大相径庭。“只有做农运的人”才可坐轿,“否则呼打”,自然含有些
“打天下者坐天下”味道。毛泽东是有反传统倾向的,在原文中他以称赞的口吻说,“性的
方面也比较的自由,农村中三角及多角关系,在贫农阶级几乎是普遍的”,并以此作为妇女
解放的证据之一。或许由于这话与解放後的价值观相冲突,因而被全部删除,但显而易见的
是,这些被删除的话对理解乡绅骂农运是“痞子运动”,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注脚,而且从社
会学角度看,这也对现代中国农村习俗的研究大有裨益。更有甚者,毛泽东在原文中将“那
些从前在乡下所谓踏烂皮鞋的,挟烂伞子的,穿绿长褂子的,赌钱打牌的”统统包括在“革
命先锋或革命元勋”之列,令人看到这些语言和概括,的确是发人深省的。可惜的只是,这
些“思想”,或者叫做“意识”在《毛选》中全被删掉了,以至于在人们的脑海里只剩下了
一个全智全勇的天生完人的形象。如果仔细研究《毛选》的修改情况,实在可以写一本尚好
的学术研究专著,其意义自然可想而知,无需赘言。
说“毛主席著作是中国革命的思想宝库”,这话并非夸张之语。仅从以上解释学和考据
学的角度看,无论何时“读”《毛选》,都会受益无穷!从中必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智慧,它
对今人知晓过去、理解现在和展望未来,具有非常实用的价值,只是得肯“读”、敢“读”
,并且会“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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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华夏周末》第8期(《首都经济信息报》周末版,1993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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