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追忆】

                青 青

               ·羽 箭·

  青青是毕业班的学生,不是那种常常引得男生回头的女孩儿,笑起来一脸娇憨。
一口好听的江南口音,在实验室里跟同学说个不停,生人前却很腼腆。很勤快也很懂
事,教研室的同事们多很喜欢她。

  我那会儿初出茅庐,在国内一所大学教书。住四人一间的单身宿舍,除了睡觉外
就不愿意回去。有闲的时候,喜欢独自去湖边,那里离学校步行只要十几分钟。湖边
的那片绿树后面,有一家很小很小的书店,叫“文化书屋”,时时能碰上一些好书。
或者找个清净的地方,给不在当地的女友写写信。傍晚时分,落日在湖面上铺出一条
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眼前。夕阳浸透了湖水,再反射到东方,染得红霞满天,难分
日出日落。远方的群山与水中的倒影对称,一起凝聚成绛紫色,再慢慢转墨色,横亘
水天之间,成就一片“日落江湖白”的诗境。说给青青听,她笑我书卷气。她更喜欢
现代的东西,譬如陈淑桦的歌。我总说我们有代沟。我一向不听港台“麻麻之音”,
后来独喜陈淑桦,想来是受了青青的影响。

  组里有一位实验员曹老师,为人极好。她有个刚上初中的女儿,我们几个小伙子
争相戏称她为“丈母娘”。一来二去,连姑娘媳妇们也这么叫了。冬天大家凑在一起
吃中饭,嫌水冷不愿意洗碗,等下顿要用时没办法了才洗。丈母娘常常就顺手把大家
的碗都洗了。青青来了,总是抢着做这些事,我乐得省事。当然有时也会不好意思,
发现自己良心未泯。

  星期六常跟朋友上农贸市场,等领导下了班,在实验室电炉上各显神通,然后坐
下来大碗酒大块肉慷慨激昂喜笑怒骂。青青幼年失恃,家境清寒,且不在省城,常常
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很忧郁,学校的伙食又清淡得紧,所以也时时拉她来。晚上干活晚
了出去吃小笼包子,有时也邀她一起去。

  青青爱说话也爱笑。有时候玩笑开急了,青青会一噘嘴:“背啦--。”江南女
孩子口中,这两个字跟唱歌一样要拐几个弯。我每每学青青,却学不来那韵味,她总
是笑我。青青也喜欢学我说“明儿见”,永远学不好,却常常要问“象不象?”

  有一回我刚发了几十块钱的奖金,几个学生吵着要吃冷饮。于是抽出一张让她们
自己去买。那会儿十元钱还不算很小的数目。等到她们带着两冰筒冷饮、几包女孩子
的零食回来,就剩下三分钱,嘻嘻哈哈地找给我。我苦笑着摇头说,算你们的跑腿儿
钱吧。青青直过意不去:“我说别都花了,她们不肯,非花光不可。”我摆手道:“
没关系,只要待会儿别肚子痛就好。”结果虽然没人肚子痛,大伙儿的舌头可都冰得
发麻。

  毕业班要考文献课,每个学生要上台讲十分钟,还要回答问题。那天一大早青青
就跑来,求我口下留情。我顺口问:“什么好处?”青青不假思索道:“随便你说。
”我微微一笑:“这话女孩儿可不能随便说。”青青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
一脸飞红,“背啦--!人家说正经的呢”。没一会儿青青的一个同学来,也犯一模
一样的错误。我看着青青笑而不言。那同学莫名其妙,青青忍住笑道:“你别听他!
他乱说呢。”

  那年的初夏,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北京发生了反革命动乱。我们那儿自然也难免
有数以万计的极少数极少数与之遥相呼应。后来的那一个多月,照青青的话说,就象
梦一样。嗓子全坏了,声音一高就痛。

  待到“稳定”轧倒了一切时,便是秋后算帐时分了。我找了个借口上山区的一个
工厂出差。临行前再三叮咛青青,不要承认任何事情,尤其不要有书面的东西。回来
才听说,组织上派了十几个可靠的党员同志去学生宿舍做思想工作,“写个总结,说
清楚就没事情了。不放入档案。”去青青宿舍的是我们组里的实验员老胡。青青说,
同学们都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敢做敢当,做了什么就写什么。我顿足道:“坏了!
坏了!你们都中了奸计了。这老胡真他妈无耻,丫经过文革,什么没见过,居然这么
坑人。”

  老胡是文革初期的知青,平时上班很懒,回到家却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大概是家
务活做得多了,男人就变了老婆嘴,能干出些对着阳光看人信封里的情书之类的事情
。老胡还揭发我书写巨幅反标、用幻灯屏幕制横幅。我们的教研室的窗口,正对着市
中心最繁华区,那横幅不幸是上级点名的重点追查对象。系总支书记老太太问起来,
我立场特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老太太高深莫测地盯了我一眼走了。

  那年六月我下定决心去外国逃荒。青青分到了省农业厅下面的一个研究所。象她
这样无门无路的人,虽然成绩在前十名内,能留省城也的确不容易。多亏了组里一位
身兼系领导的老师仗义直言,才没被挤掉。大家都为她高兴。青青也答应,暑假回来
请我吃好吃的。

  在家用了一个多月功,回到实验室却看见了青青。一问之下,省农业厅以青青积
极参加动乱为由,将她退回学校。去农业厅打听原因,原来是系里管分配的俞副书记
在她档案里下了药。

  青青原来的学生宿舍也不能住了。她有个亲戚在省城,住房也不宽裕,住了一段
时间就给脸色看,整天念叨着“谁叫你如何如何”。于是青青又把行李搬到实验室,
晚上等人都离开了,打开组里的那张行军床和衣而眠,天一亮就急急离去。她不愿人
知道,也不让我跟人说。我问她缺不缺钱用,她说还有。可我知道她非常艰难,每天
在食堂里只买最便宜的菜。晚上我们便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点东西,回来在电炉上烧
了吃。这样过了一个多月,青青每天跑省府等消息,生计也成了问题。

  有一个晚上,几个朋友商量着要出去喝酒浇愁。青青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到了馆子里,要了一瓶酒,几样菜。看着青青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的样子,就知道她不
会喝酒,连忙拦她。青青摇摇头:“我自己要喝嘛!你们别管着我。”那天的菜什么
味道我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窗外下起大雨,哗哗地砸在路面上,激起一片片的
水花。出得门来,大雨仿佛一片白色恐怖,洋洋得意无休无止。我们都没有伞。青青
的脚步有些不稳。我担心她滑倒,连忙赶上去。回到实验室,衣服全部湿透了。青青
的全部行李都在实验室。我出去一会儿让她换衣服,等我回来时,青青却伏在桌上哭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为什么管分配的俞副书记要在她档案里下毒。原来俞曾几次
叫她晚上去他的办公室,晓以大义,都被青青拒绝了。最后一次是在毕业典礼前一天
,她提着两壶开水,被书记叫住。后来她是硬逃出来的,水壶也不敢去要了,第二天
请同学去提回了那两只水壶。难怪青青常常莫名其妙地很忧郁。我忍不住大骂道:“
这狗娘养的!明儿去告丫!”青青忙拦我:“你别去。又没什么证据,你告不倒他的
。你现在正办出国,他也不用造假,在你档案里多写几句你就麻烦了。要告也等我自
己去。”

  俞书记两口子都是我党在本系反动乱的中坚,说出话来有屎克螂一飞冲天的气概
。俞是实验员出身,发迹前天天一上班就把走廊扫得尘土飞扬,从而被领导发现,培
养入党作官。每见了上级领导,便温柔体贴得象张椅子垫儿。屁垫子变回人,当然得
找些补偿,不然心里怎么平衡法。于是见了百姓们脖子便烙枕般直着,有傲骨的样子
。以后阅人多了,发现这规律反过来用也对:对下级的傲慢度与对上级的温柔度永远
成正比。后来听说,俞书记干这事情已经有年头了。此人利用分配大权,专一欺负家
在边远地区、无权无势的女学生。事情不幸一如青青所料,尽管还有一位研究生也挺
身出来一起告,那位俞书记却自中流砥柱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我那时血气方刚,不
信邪,明知党有许多“一切”要压倒,还是一意孤行。却不知道青青一个女孩子要承
受多少压力。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青青的地位不但没有改善,流言蜚语却传开了,男朋友也
散了。为此我一直愧对青青。丈母娘好心劝我谨慎。我不解释,因为我对那流言的出
处清楚得很。青青默默承受所有的艰难,我只恨无能给她真正的帮助。

  有一天晚上七点多,青青回到实验室,面如纸色。她得了重感冒。没工作,无处
看病,也没地方休息,一整天就靠在湖边的长椅上,水米未进。我忙支开行军床,让
她躺下。从办公桌里搜出只体温计,量量体温,三十九度三。我用条湿手巾敷在青青
的头上,倒了些开水晾凉了扶她起来喝了,又煮了一碗方便面。青青只吃了一口就不
吃了。我一时手足无措,便骑车急急冲上街,想找家药店买药。一圈转下来,却没有
一家还开张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有个卖葡萄的,买了两串儿葡萄就往回赶。回
到实验室,青青的体温越发高了,昏睡中还哭着喃喃地叫“妈妈”。我却知道青青九
岁时母亲就过世了。

  青青担心父亲年老体弱,没告诉他自己的困境,老人至今还为女儿在省城工作而
骄傲呢。青青竟忘了母亲已经听不见她了。我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男朋友,虽然
她尊我一声老师,却也没大她几岁,竟是她此时唯一的支持。她在这世界上从未伤害
过任何人,为什么她的路竟越走越窄?

  我给青青换了一块湿手巾,又把那葡萄去皮儿去籽,用调羹碾成半碗葡萄汁,扶
青青起来勉强喂她吃了。青青拉住我的手不放,含泪说:“老师你别走……你别走…
…”。我轻轻地回答:“安心睡吧。我不走。”那一夜,我就坐在青青床边,握着她
的手。昏睡中青青时时睁开眼,看见我还在才安稳阖眼。

  天蒙蒙亮时,青青的体温降了些,人也清醒了。我煮了一包方便面,青青勉强吃
了几口就不吃了。等一会儿就有人上班来了,我虽然不在意,却不愿给那些无聊的人
以口实,便给丈母娘留了张条子,请她照顾一会儿青青。我叮嘱青青不要起来,我出
去买药。等我回到实验室时,青青却不见了,行军床也已收起来了。问丈母娘见没见
青青,丈母娘一脸茫然。

  我知道青青一定又去湖边了。早上量体温还有三十八度多呢。我担心出事,骑车
出去找了两次,也没见到她。一直到晚上六点多,人都下班了,青青才回到实验室。
再量体温,又是三十九度多。白天让风吹着了,又没吃什么东西,病不减反增。我让
她赶快躺下。吃了药,喝了小半碗粥,青青安稳睡了,我才略略放下心。那一夜青青
体温仍高,不过比前一夜,还是好多了,至少人还算清醒。后半夜我在一边拼起几张
椅子,也胡乱迷糊了一会儿。

  这一场病着实不轻,断断续续烧了一个多星期。青青虽然年轻,白天无处休息,
晚上才能好生吃点东西,恢复得很慢。病好了,人也憔悴了许多。工作依然无着,生
计也成了大问题。我偶尔弄到一两百元外快,给了青青,让她先用着。这样一直到了
第二年初春,事情慢慢有了转机。楼下的一个同事跟市郊的一家小厂有点关系,他们
同意接受青青。虽然条件很差,总是一份工作。待到办好所有的关系去上班,已经又
是夏天,我也收到国外学校的录取信了。

  办出国首先得有学校出具的动乱表现的证明。系总支让我自己先写总结。我琢磨
了半日,毕恭毕敬只写了一句话:“该同志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书记老太太
看了皱眉头,把“伟大”划掉了,又加了一句“未发现该同志在六四期间有违法行为
”,就打字盖章了。我一直很感谢老太太,虽然她不许我伟大。临行时组里的同事们
都去车站相送,青青更是殷殷而别。

  出国数年,回国前谁也没打招呼。住朋友那儿,得知俞副书记调到一个工厂去当
党代表了。朋友还告诉我,青青又有了男朋友,快要结婚了。我真为她高兴。朋友打
电话约青青来。开了门才知道是我,青青又惊又喜。青青请了半天假,买了些鲜鱼蔬
菜到朋友处,烧了一桌好吃的请我们。我知道青青厂里效益不好,只能勉强开工资,
忍不住问问价钱,那些东西要耗去她一月收入的三四成。我十分过意不去,青青却不
高兴:“背啦!人家诚心请你吃的嘛。”酒过数轮,我同朋友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
听青青说个没完。同学中谁谁已经结婚,谁谁已经有小孩子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正色对她说:“你们有了小孩子,得喊我爷爷。”青青笑得直不起腰来。

  几年没有青青的消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 一九九七年八月于北美,寄自yu_jian@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