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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Zhengdong Du
Date: Thu, 13 Oct 1994 03:45:45 GMT


同 桌

杜正东


我刚进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位男生做同桌,他成绩
不太好,因此班主任希望我帮助他。没想到不久我们就臭味相投,在班上
调皮捣蛋,干了不少蠢事,很快就成为老师和同学都头痛的人。刚好他的
名字也是以“东”结尾,我们俩被称为“二东”,提起“二东”没有人不
摇头。我还好,仗着自己年纪小,成绩还凑和,总算没被怎么难为,他可
惨了,三天两头请家长。最后实在是无可救药了,班主任决定把我们分开
,另外给我安排女生作同桌。算起来我和他只有两个月的同桌友谊。那个
时候思想还很保守,不象现在的高中早恋成风,男女生在一起连话都不敢
多说,尤其象我们这样的省重点更是这样,所以班主任的如意算盘是让我
跟女生坐,我上课就找不到人说话了。可这对我完完全不适用,第一,我
调皮捣蛋是老毛病了,怎么也改不掉;第二,班上的女生少说也比我大一
岁,那时我才13岁多一点,在大家眼里根本就和“早恋”绝缘,这层心
理障碍就没有了,所以我那时和女生说说笑笑也没人大惊小怪。不过我得
承认,我和女生同桌以后,纪律的确好了不少。

高中三年,共和四位女生同过桌。

第一位是冰,正如她的名字一样,长得冰清玉洁,十分可人,是一位
典型的文学女青年。她抽屉里常常有一大堆厚厚的小说甚么的,作文写得
相当好。我常听她和我后面的女生谈《红楼梦》甚么的,于是找她借了一
套,可是看不太懂,就专找精彩情节反复阅读,象甚么“宝玉初试云雨情
”之类,看的似懂非懂,然后到处宣扬,她气坏了,找我把书收了回去。
不过我们俩多数时候都相安无事,可能是她太漂亮了,把我的匪气给镇了
下去吧。我最怀念的是夏天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她身上总是有一股花露
水的香气,常常熏得我昏昏欲睡。后来高二分文理科的时候,她理所当然
的去了文科班。我听说文科班50多人仅7个男生,也吵着要去,被家长
和老师劝止了。后来不怎么见到冰了,只是偶而学校搞活动把她拉去当主
持人时能见到她。

接替冰的是一个书呆子,学习十分用功,就是成绩不怎么样,父母在
成都军区当个小头目,她的作派也跟军人一样,一板一眼。相貌也很平常
。偏偏是这个不起眼的人物经常跑去打我的小报告,我那受的了这个窝囊
气?天天有事没事就找她的碴,终于不到半个学期就把她气走了她一把鼻
涕一把眼泪的对班主任说一天也不愿和我坐一起,可把我乐坏了。

第三位是苏,娇小玲龙,伶牙利齿,和我很合得来。我和她同桌时间
最长,有一年半。她坐我旁边的时候,我们那一块是最快活的。我们后面
坐的那一对男的姓周,我叫他周扒皮,女的披肩发,特别喜欢大惊小怪,
一点小事也要尖声怪叫。我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梅超风”,那是我刚看
了《射雕英雄传》后给她取的。我们四个人上课时常常大声谈笑,老师拿
我们也没办法。苏家里有很多武侠小说,我常找她借来看。看多了以后,
就模仿古龙笔法写起来,把我们四个人都写了进去,写了几段就拿给他们
看,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然后苏又拿去传给别的女生看。可惜这些玩意
纯粹是为了逗乐,随写随扔,要还留到今天,读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苏在班上是个热心人,无论搞甚么活动,她都热情投入。高三的时候
,学校兴起了跳舞热,她从家里弄来了舞曲磁带和录音机,先教会几个女
生跳,然后由她们教男生。她教过我多次,可惜我那时对跳舞兴趣缺缺,
一直没有学会。后来高中毕业后她还记着这事,每次同学聚会都问我学会
了没有。高中毕业后,大家都作鸟兽散,她和她的一个好朋友把所有同学
的单人照片都搜集起来,贴在一本厚厚的相册里,在每个人的照片下面写
上一两句话来概括他的特点,放在班主任家里。每次大家去看老师都要拿
出来翻一翻,大家都很惊异她观察同学那么仔细,也很感激她为班上留下
了这唯一的“文物”。她幽默的文笔也常让大家忍俊不禁。她给自己写的
是“永远关不住的话匣子”,她的一位很文静的朋友的是“永远关不住的
话匣子的盖子”。非常贴切。

苏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女孩子,可是学习不用功,所以成绩一直中等
。本来我们学校象她那样的成绩完全可以进一所很好的大学,可惜高考时
她没有发挥好,考砸了,最后上了一间农业大学。当时我们班上另一位女
生和她家住上下楼,两家暗中较着劲儿,结果那位女生因成绩优异,在高
考前就被西北工大预定,高考只是去走走过场,上大学后又进了提高班。
这样一比,她日子就不大好过了。所以上大学后一直不很快活,抽烟喝酒
都学会了。到了大二,率先谈起了恋爱。她和她男朋友整整拖了五年,9
1年下半年才在成都结婚,可惜我当时身在北京,未能出席。听说班上2
0多个人去参加婚礼,热闹非常。别的同学结婚可就差远了。她人缘之好
,由此可见一斑。

高三下学期开学不久的一天,我的同桌苏闷闷不乐的告诉我:“我明
天要和Y换座位了。”我吃惊的问:“为甚么呀?”我从来没和Y打过交
道,也不喜欢她。长得胖胖的,剃着短发,一副假小小子形象,整天上窜
下跳的。苏说:“哎呀,她求过我好多次了。我只好答应她啦。老师已经
同意我们换了。”我有些气恼,苏接着说:“你不知道好多人都想坐你旁
边呢。”我说:“我只想跟你坐在一起。”她笑笑说:“别犯傻啦,Y可
以教你学外语啊。”这倒说得也是,Y别的功课都是中溜溜的,就外语特
别好,全年级都找不出几个有她好的。我那时对我们英语老师很着迷,经
常上课盯着她脸蛋发呆,她气得要死,时不时拿教鞭往我桌上猛击一下,
我才回过神来,为这个,苏和“梅超风”没有少笑话我。偏偏我外语学得
一塌糊涂,考试总在七八十分上下。一提外语我就没劲了。

果然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就见Y坐在我旁边,看到我,笑容满面地和
我打了声招呼,我睬也不睬,自个儿坐旁边生闷气。她搬过来后有俩星期
,我可守规矩了,连后面周扒皮和梅超风扯着我衣领要和我说话我都没理
。为这个,班主任特地把我请到办公室去表扬了一番,说:“大了嘛,懂
事了,好!”我那时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夸
我懂事过。

这天课间休息后,我回教室打开书包一看,书上,文具盒上到处都是
蛋黄,一抖书包,里面掉出几块鹅卵石,原来到高三下学期后,我妈妈每
天早上我上学时都给我煮一个鸡蛋在路上吃,久了就吃腻了,给她说了几
次不用煮了,她还是照煮不误。我就把鸡蛋搁书包里,到下午饿了才吃。
这天鸡蛋却被不知甚么时候放进去的鹅卵石给压碎了,把书包弄得脏兮兮
的,我拿出来一抖,好多碎屑就飞到了Y身上,我有些不好意思,她却不
见怪,还帮我收拾干净,完了以后问我为甚么不吃掉,我说没味道。她说
:“你想不想吃茶叶蛋?”我当时连茶叶蛋是甚么都不晓得,于是她告诉
我她们湖南老家常吃这个,我听她说得不错,口水都流出来了。就求她拿
一个给我尝尝。她说“你要愿意,我以后拿茶叶蛋和你换鸡蛋。”我高兴
极了。自此以后我们天天换鸡蛋吃,直到高中毕业。我和她也亲近了不少


转眼到了五月,高考预选成绩出来了,我靠得不坏,全年级近300
人,我考到第七名,过几天,一些大学来我们中学拉好学生填报他们学校
。第一个来的是华中工学院,他们看我预考成绩不错平时成绩也还可以,
加上得过不少竞赛奖,就竭力说服我考他们学校,并许愿不管正式考式考
多差,只要过线就录取。我一听不错,就答应了。同时填华工的还有我们
班上的L,他平时学习成绩比我稍好,预考差一些,华工也动员他填了志
愿。L比我大三岁,十分老成持重,他有一绝:高中三年,每天上课总是
刚一进教室铃就响从来不早到、迟到一分钟。在班上总是不声不响的。本
来我和他性格水火不容,平时只是点头之交。这下填了同一个大学就不同
了,我们来往一下多了起来。大家对我们都很羡慕。Y私下对我说:“我
也要考华工。”我不置可否地支捂了一下。

可是不久就有更好的学校来招生,Y因为外语特别好,清华大学就动
员她去念外语。这样她就没有报考华工。我窃喜了好一阵,因为这样我就
不必和她在一起了。

很快高考就完了,本来约了几个同学去玩,但他们考的不如意提不起
精神。只好做罢。去串了几家门子,大伙儿都懒洋洋的。只有L跑我家跑
得勤,他知道我是个糊涂虫,就教我干这干那。他可比我能干多了,我很
为有他这样的朋友骄傲。

毕业后那个暑假只见到过Y一次,那天下午我去取录取通知,刚出校
门就见到Y和她妈妈走过来,我朝她点点头,就要走,她把我叫住,可是
甚么也没说,出了一会儿神,我有点莫名其妙,见她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她在我背后说了声“再见。”

上大学后,我和L住得很近,从窗口上都能互相见到,他象大哥一样
照顾着我,我们常常在一起玩、喝酒甚么的。关系一直非常好。

很快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元旦到了,我也学着别人给以前的同学发了一
大堆明信片,不过都是简单的一句话“新年快乐”。不久Y就给我回寄了
一张,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我很是高兴。

到了我17岁生日的时候,Y给我写了一封信来祝寿,还谈了她的大
学生活等,我是第一次收到生日贺信,很兴奋,可是一懒惰就没有回信,
到年底照例是写张明信片。

大二的寒假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时见到了Y,她还是那么胖,我也没和
她多说话,聚会完了,我和另一个朋友一起走,她在路口叫我,我和她招
呼了一下,她说:“听说你转系了。”我说:“对啊我现在和L住上下楼
。”她说:“好。”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大三放寒假前,Y寄了张明信片,里面夹了张纸条,请我到她家去聊
聊,可是我没去。这年我的生日她照例写了封信给我,这次我回了信,可
是她却没有回。

大四上学期末的时候,L有天晚上兴冲冲的请我去喝酒,坐定后,他
对我说:“我和Y谈恋爱了。”我很吃惊,问起来,原来大三放完寒假后
回来,Y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以前她可没给他寄过于是他就给Y写了一
封信,他们俩就这样慢慢热起来了。那天晚上L滔滔不绝的和我讲了两个
钟头,最后他说大学毕业后Y留校读研究生,他为了能和Y在一起,找系
里争取到了一个去北京某研究所读研的保送名额,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个地
方。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Y,可是听见他俩好上了,心里也不是滋味。L
一点也没有察觉。

又过几个月,到了89年三月,系里有个机会去北京公干,我正好想
去打听一下考研的情况,就拼命争到了这个名额。临行前,L写了厚厚一
封信要我带给Y,于是到北京后一安顿下来,我就去找她。

开门的是Y,两年不见,我都认不出来了,苗条了不少,真是女大十
八变。她见到我后特别高兴,说:“哟,西装革履的,味道很足嘛。”我
笑笑把L的信递过去。她接过去皱了皱眉,不高兴的往床上一扔,轻轻说
了声:“讨厌!”我很尴尬,她回过头来春风满面的说:“我们去走走吧
。”

那天下午我们玩得很愉快,说说笑笑的,仿佛又回到了中学同桌时的
快乐时光,谈起和周扒皮、梅超风一起的恶作剧,我们都不禁开怀大笑。
我走路还是走几步就跳起来扯扯树枝,老毛病改不掉Y说:“东东,你永
远都这么调皮快乐。”我也说:“你还是老样子嘛。”我说这话可多少有
点言不由衷。

这次见面后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去找她,但我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打电
话约我去,我以为她要我带信给L,就去了。我们沿着湖边散步,都没甚
么话说了。在一棵树下,她忽然转过身来抱住我,我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别
的事,吃了一惊,一把推开了她。她扭头就走我追上去,她低着头甚么也
没说,我陪着笑脸说:“你给L写封信吧,我给你带回去。”她咬咬牙说
:“我不。”我说:“哎呀,你不写,我回去怎么向L交差?”她想了想
,说:“好吧,我写!”

第三天中午一回到学校,我就把信拿去给L,他不在,我让他室友转
给他。晚上,我正要出门,L心事重重的请我去喝咖啡。

坐定后,L就开始详细问我见Y的情况,我当然照实说了,不过有些
情节省掉了。L听到我和Y聊中学时代,也笑了,插问道:“她谈起过我
吗?”我很为难,最后还是实说了:“没有。”L变了脸色,再也打不起
精神。我们枯坐了一阵就走了。

过了几天,L终于忍不住去了趟北京,回来后整天丧魂落魄的我也不
敢多问,倒是他主动告诉我:“唉,我这次去呆了俩星期,就住她学校,
她只来见过我两次,每次半小时不到。我去找她,她总说忙……。”我只
好尽力安慰他,他始终无法平静。

又过了不久,学潮爆发了,我天天忙着游行、看大字报,这事儿也就
抛到了脑后,L找过我几次谈心,可我天天累得精疲力竭,和他聊天总是
心不在焉,答非所问。再说,他远比我沉稳、能干,我哪里帮得上忙。他
见我有点应付,也就不找我了。很快,学潮完了,又忙着赶毕业论文、答
辩等,更抽不出时间了。以致于毕业前我跟L都没能聚上一聚。

毕业后,我因为学潮中表现过于积极,系里把我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扣留了下来,让我反思,又耽误了一个半月才回到家里,这时L已离开了
成都。不少同学来我家打听L和Y的事,我才知道他俩已经吹了!老同学
中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同情L,我也不愿多卷入这个是非圈,所以别人
问起,我一概说不清楚。后来见到原班主任,他告诉我实际上是L提出来
分手的,我知道后,对L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过这件事后,Y和L都受到了伤害,特别是Y,老同学不管男女都
在背后说她不好,弄得她无脸见人,后来干脆和我们班上的人断绝了一切
往来,在街上见到就远远的避开,不久大家也就把她遗忘了。她念了一个
多月研究生就退学到南方找工作去了。L呢,和我在北京仍然是最好的朋
友,当着别人的面,我们总是骄傲的说:“我们高中三年同学,大学四年
住上下楼,现在研究生三年又同在北京。”大伙儿都称赞:“十年友谊,
不容易,不容易!缘分,缘分啊!”听到这些,我们都很高兴。后来L告
诉我他又找了个女朋友,可惜我一直没见到。

光阴如梭,一晃三年过去了,出国前的一个多月我正呆在家里L突然
带着一个漂亮女孩来了,寒喧几句后,L说:“我们过几天举行婚礼,请
一定赏光!”我高兴坏了,连声说:“一定,一定!”

不巧的是婚礼那天,我们家正好要搬,租的车已经来了,请来帮忙的
人却没来,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动手,乱遭遭的电话也老打不通,L的婚
礼我没去成,也没预先通知。等忙完后,我才登门请罪。L宽容的说:“
我知道,老朋友的脾气嘛,没有特别的原因肯定会来的。”新娘子也热情
接待我,落落大方的,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远胜Y多倍了,我真为我的
朋友高兴。

告辞后,L送我出来,走到河边,他突然告诉我:“有人最近见到Y
了,她又开始重读研究生了。”我拍拍他肩膀,说:“恭喜呀!你老婆可
比Y强多了。”L暗然地说:“在我心目中,她仍然是最好的……”

我默然了。


□  1994·10·12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