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回中国(乱谈中国摇滚)
【作者:晓航。原载《中国青年》1993·4期】
1955年当比尔·黑利的一首单曲《ROCK-AROUND-THE-
CLOCK》,像贝多芬的命运之手一样敲开摇滚乐的大门时,谁也没想到
这竟是现代音乐史的一场新革命的开始。
摇滚乐发展到现在,无论从形式到内容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广义上讲,
它已成为一种书写自我,表现某种观念的极为普遍的手段,从刚刚起步时那
种相对狭窄的界定范围内腾越而出,逐渐散漫成文化的光环,广泛地表达着
这个时代的理念与感情。
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已沉寂多年,它的第一声吼叫来自1986年崔健
创作的《一无所有》,当时他那嘶哑凄凉的嗓音和优美而充满西部色彩的音
乐,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几千观众。摇滚从它刚刚踏上中国就处在艰难中,
至今仍旧在困苦中挣扎,但在白纸黑字的中国音乐史上还是出现了黑豹,唐
朝,呼吸,黄种人,萤火虫,超载等令人兴奋的名字.
中国的摇滚,首先是中国,然后是摇滚。我这样说,非试图给中国的摇滚下
个似是而非的定义,那样做绝对愚蠢,我只是想把我感受到的也许是幻觉的
东西平坦地呈现出来。
谁都承认,崔健是中国摇滚第一人。“一无所有”这首中华摇滚史上的开山
之作,叙述了西部黄土高坡一个凄婉的要求。它把民族和个性溶入了不断轰
鸣的吉它和嘶吼中,创作了一个西方音乐和东方音乐完美结合的典范。
崔健的独特就在于他的思想性。到目前为止,他仍是中国摇滚乐坛最深刻的
沉思者,他的歌词时时洋溢着崭新的意像,在某些方面甚至有些接近新生代
的诗歌。不过,他的歌词明显的缺点就是过分偏重韵律,有一种封闭的感受
,与摇滚中那种开放式的特质是相反的。
崔健音乐的精神特点,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反叛。其实这不仅是他,也是其
他摇滚组合的共同特点。这就造成了中国摇滚题材的相对狭窄。究其原因,
从根本上说是时代的产物。当年青的灵魂不断经受徘徊,重压,迷茫时,他
们对事物的最先反应就是反抗,而很少达到超越,这不禁让人想起美国诗人
金丝波格的“嚎叫”,它喊出了“垮掉的一代”的心声。而中国目前的摇滚
无一例外没冲破这种精神范围。
但中国毕竟是中国,它的反叛虽然同样沉浸在失落感,胁迫感,危险感,却
又有西方没有或少有的忧郁感,这种忧郁参入了深厚的中国文化。从崔健的
“花房姑娘”,到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
到唐朝的“月梦”,都明显地感觉到中国的忧郁之魂。
这里有必要提及西方特别是美国的摇滚乐,西方摇滚乐的产生是水到渠成的
事情,它的起步比中国早几十年,更重要的是它有中国所没有的深厚的物质
准备。
而在中国,摇滚乐像某种情况下打了一针催化剂的豆芽菜,其发展多少带点
畸形的意味
当今西方的摇滚乐,在风格上吸取了非洲音乐,南美洲音乐等许多不同的文
化。歌手们拥有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而较高层次的社会意识和政治意识更
深刻地影响了摇滚乐的发展。凡此种种,都使西方的摇滚题材十分广泛,深
入社会的各个侧面,与中国摇滚的狭窄形式形成鲜明的对比。比如著名歌手
DON HONLEY1989年的专辑“THEEND OF INNC
ENE”就非常偏重社会,偏重生命的感受,音乐异常优美,旋律性很强,
歌词饱含了浓厚的诗意,以至社会学家赞赏它是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诚然,当今西方正走红的重金属,好似也充满着反抗,疯狂,但与我们不同
的是,它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回归。一个加拿大歌手指出:事物发展像个圆,
70年代的流行音乐更颓废些,而现在PUNK的方式已进入了重金属,P
UNK是社会主义的,而重金属是资本主义的。另一位歌手则直接了当地说
:我们不是反抗。
也许我们可以猜测,西方的重金属更注重从人性,能的方面进行挖掘,而中
国更注重表层的重压。
黑豹是大陆闻名遐迩的重金属乐队,它的出现令人兴奋,从某种意义上讲,
它是对崔健的超越。那盒流行甚广的专辑,体现了更现代,更城市化的特点
,浸透了对生活的困惑和疑问,充满了粗犷的温柔。其中“无地自容”是一
首难得的好歌。歌词中“人海人潮中又看到了你,一样神秘一样美丽”真是
神来之笔,让人想起意象派诗人庞得关于地铁车站的短诗。加上那奔放的旋
律,立即倾倒大批歌迷。那阵子,满街筒子都是热爱黑豹的歌迷们扯着嗓子
寻找爱情。
黑豹的专辑中还表现了中国摇滚的另一方面的缺点,即除了精神范围的狭窄
外,就是音乐旋律重复过多,整盒专辑好像从一个动机中发展而来,有种雷
同感。同样,崔健的第二盒专辑“解决”也和“新长征上的摇滚”区别不大
,因此歌迷们对第二盘的反映远不如第一盘。国外一家杂志曾把崔健比作中
国的鲍勃迪伦,思想上也许两者所处的前驱位置是相同的。但鲍勃迪伦除了
神秘气氛和逃避感外,还处于在永久的变换中。当然,崔健的缺少变化很可
能是中国的摇滚刚刚起步略现幼稚造成的。
真正称得上有所超越的是“唐朝”,笔者首次听到那一盒专辑时,只能用两
个字来形容:感动。那种对传统文化神往,那些不断呈现在听众面前的,以
古典文化为根基的疯狂挥洒,让人体味到中国摇滚的神韵,笔者不禁记起当
年曾哄动一时的新古典主义诗歌“月中国”,这首诗把中国古诗和现代派诗
融洽在一起,达到了超越式回归的境界。
这里,揭示了中国摇滚重金属不同于西方的又一特点,即西方歌手总是把自
己描绘成局外人,拒绝现有的,自认为腐朽的文化,而中国歌手却有一种对
古典文化的崇拜(不是盲目的,而是批判,创造性的)。
几千年来,西方的思想一直以冲破为主,因此他们的摇滚总有无所顾忌砸个
粉碎的一面,而中国的思想以“看破”为主,那艺术阶层的“和谐”意境,
流传了几千年生生不息,这会不会影响中国的摇滚乐呢?抑或说这正是炎黄
子孙的魂魄?
在旋律上,唐朝的音乐有了很大的飞跃,风格也趋向多变,比如“天堂”是
一支流行味很浓的单曲,“选择”在一阵凄切的嘶喊后,忽然出现一段令人
吃惊的优美和声;“月光”是唐朝最温柔,忧伤的代表作,,和1990年
格莱美最佳单曲(MORE THAN WORD)很相似,充满了民谣的
意味;主打歌“梦回唐朝”虽并不十分出色,但其思想性却相当深刻,决定
了整盒专辑的倾向。尤其是唐朝的主吉它,技术相当好,其风格超出了简单
模仿的层次。
笔者曾和不少超级歌迷交谈过,其中大部分人受过高等教育,是外语高手。
我们的话题常在西方的POP,大陆摇滚和香港歌曲间跳来跳去。
歌迷A说:“真正懂得西方摇滚的人在中国是极很少的,首先我们没有西方
的文化背景;其次我们在西方音乐方面的修养太差,对外语的理解也很浅。
像我这种半瓶子醋,纯粹是被勾引上的,绝对谈不上深刻理解,但即使我这
样的也是少数。”
荷兰歌迷B说他到过日本,听过日本的摇滚乐。我问他感想如何,他说,日
本人的吉它弹得很快,感觉不出什么内容。
歌迷C是中国摇滚的铁杆捍卫者,他说:“我真的喜欢那些歌,每次听我都
激动。我觉得他们真实,有什么说什么,不虚伪。”
我问:“像‘黄土高坡’之类的歌不也往土里写吗?难道不真实?”
“那才假呢,不过是为了写而写,不是发自内心的。打个比方,摇滚乐手就
象精神资本的所有者,而所谓作曲家则是银行出纳。”
“赵传的歌在大陆煽的很响,被赞美为小人物的代表,你认为呢?”
“放屁,那更虚伪。比如‘我很丑,可我很温柔’这首歌,当时滚石只为他
制作一首与赵传外表相符的歌,捧红他,由此获得高额利润,是为钱。不象
我们的乐手,在没钱,没场地排练,没人支持的情况下,痛苦奋斗,最终喊
出一声‘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样崇高的口号。”
透过歌迷的话,我深深思索。青年人的嘶喊,反抗更多是获得真实。摇滚唱
出了真实,唱出了他们的心声。不管你如何遮掩,进入大气的流星总要堕落
的,那么何不打开天幕让所有的年青的眼睛仰望真实的天空,得到自然的享
受呢?
记得曾有个滑稽的情景,某天晚上,我和几个歌手一起聊天,电视里一位著
名作曲家正在侃侃而谈,报怨钱,报怨商品大潮对艺术创作的冲击,我们听
后之了嗤之以鼻,简直无话可说。中国的流行音乐要想真正超越港台,得到
腾飞,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折磨歌迷的所谓作曲家哄下台,把那些假大空的
歌词,那些装腔作势的废话扔进废纸堆。给人们一点真实,一点乐观,一点
情理之中的感动。
摇滚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精神。广漠的中国文化仍然不断地呈现,渗透到摇
滚激动的节奏中。真正的超越,真正的回归属于真正的追求者。
但愿我们在摇摇滚滚的道路上得到一个永远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