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君子言

　　　　　　　　　　　　　　　　赵润田


　　吸烟有百害，世人皆知，瘾君子也不讳言。但烟还是照吸，而且前赴後继，烟
民日众，并无断档之虞。

　　何以至此？有西人云：中国人心下多不平衡，无奈之余，只有吸烟。此言当否
，姑不论，吸烟者自有镜界当是不会错的。“饭後一枝烟，赛过活神仙”，得意之
形无疑是溢于言表的了；“烟屁烟屁，两亩地”，更可见出瘾君子的寸金之惜。我
生也晚，旧社会的事儿是无缘亲见的，但少时同院邻翁在“三年自然灾害”时以茶
叶塞烟斗之类桃代李僵和在盛大集会後满地拾烟蒂的情景，则不仅“耳闻”，而且
“目睹”了。那也算一种境界？应该算，我以为。比之屈子“上下而求索”，不过
所索之物不同，神髓当在一途。

　　世人百态，瘾君子亦百态。观瘾君子吸烟，可窥其情，可察其衷，可见其性。
有飘逸者，有淡泊者，有饕餮者，有横肆者，有悭吝者，有豪爽者，有精致者，有
粗放者，有计划经济者，有市场经济者……。所有这些，装是装不来的，学亦学不
来的，全在天分。一次在一位戏曲前辈家里，主人让过烟後，挪过一只青花小盏，
示意此为烟碟，定睛细看，竟是清季窑中之物。又一日，至一私营厂长办公室，见
桌上赫然一粗瓷海碗，碗中烟蒂短短长长累累如青冢。此一主人与彼一主人俱为烟
民，境界之殊可谓远矣。远则远，然不分高下，前者婉约後者豪放，你十八女儿红
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是一境界，我关西大汉铁板铜琶唱“大江东去”又何
尝不是一境界？

　　吸烟方式各有其状，所吸之烟也各有不同。有人是吾道一以贯之，舍某某牌子
别的不沾，此可谓烟民之贞者。有人是只认“外烟”，此乃贵胄。有人是来者不拒
，凡烟皆可，颇见大将风度。有人精心遴选，“内定”几种并排了座次，这是智者
。有人是几天一换，各种香型、各种牌子一路吸去，不断转换机制，这是才子。最
见功夫的，是一枝在手，燃着吸上几口，就能说出牌号来。那已是出神入化，成为
圣手了。

　　有句老话：烟酒不分家。再悭吝的人，也不大在乎别人抽他一枝烟。反之，倒
是拒绝别人所敬之烟的人有点令人不大舒服。某日，一友人向我嗟叹：与一故人偶
遇街头，其人不仅回绝了敬烟，而且顺手从书包里摸出一整盒烟硬是塞给了对方！
友人说着，俨然受了莫大的侮辱。对瘾君子而言，不论名牌杂牌、内烟外烟，总之
在烟面前人人平等。摆谱的、傲慢的都不是真君子。

　　烟有等级：名烟、二名烟、地方名烟、杂烟、黑烟。约定俗成，烟民都在行。
人也有等级，但这并非与烟的等级完全对应。抽杂烟、黑烟的未必俗，也未必穷。
不少人腰里揣着两盒烟，一盒奉人，一盒自用，这大多是思圆行方的练达智者。奉
人必是名烟，怕人小觑了自己，自用的则是久经风雨的老友。最难得的是表里如一
的抽杂烟者，不怕别人小觑，也不去追什么时髦，我行我素，天不变道亦不变，那
才是真人呢！


原载《华夏周末》第８期（《首都经济信息报》周末版，１９９３年２月２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