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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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木鱼山下


  写作已经像是老年不屈的生命。

  新时期十年度过三千多个日夜,有时一天只涂写一、二百字。可能一搁置就是
半年一年。断断续续,他不肯放下手中的笔,居然出版了三本中篇小说和一部回忆
录。他像座活火山,还在随时迸涌。《淘金记》的高峰已不可超越,八十高龄,还
是奉献出属于他的小说精品。

  《木鱼山》十二万字写了五年,一个字一个字攀过去。可怕的是思想的老化、
僵化,艰难的是思想的调整与开放。但他还是部分地克服了。1978年10月,
他草拟提纲写它的时候,刚从四川调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新时期的思想解
放运动给他带来契机。

  1977年初,他写了两篇回忆贺老总的文字。这是他“解冻”后的最早回声
,但在省内竟不能发表。不是贺龙不能悼念,是他的身份成为问题。6月,其中的
一篇寄到安徽去刊载。再过两个月,形势大变,《四川文艺》邀请省市作家座谈党
的“十一大”,成为四川文艺界的一次盛会。老的、残的、病的,凡能行动的劫后
余生的朋友,汇集一堂,时时催人泪下。沙汀做了发言。他真的复出了!

  一个作家,他理解的“复出”,是拿出作品。开会前,他以极快的速度,在过
去已有的零星草稿断片的基础上,两个月写出了《青□坡》。

  这是一部依据1958年三台县双龙乡农民兴修水利的事实,加工而成的中篇
小说。它写得匆忙,是个不足月的产儿。主要的意义是显示了沙汀的存在,沙汀的
笔没有死掉。《青□坡》来不及从一个新的高度认识中国的“大跃进”,而没有新
思想照射的旧现实,成了一堆苍白的材料。

  该年9月,他带着这部文稿到北京寻求出版。严文井、屠岸和人民文学出版社
的编辑,热情支持了他。韦君宜、卞之琳,以后还有上海的师陀,都提过很中肯的
意见,他一一接受改正,但已不能根本扭转这部作品的缺陷。

  (对《青□坡》的评价过低,不会使你难受吧?我也不满意。我纪实地写出中
国农民苦熬苦战的优良品格,但这种优良品格和光荣传统,没有使我们早一天摆脱
贫困。你想过吗,世界已不是愚公的神话时代了,如果我们随便“浪费”掉农民的
“优良”与“光荣”,英雄的光环最终要被荒诞色调所代替)

  阔别十载的首都盛满情谊。前一个多月,他差不多每日往来奔波访旧,想见到
所有的朋友。交往次数多的是文井、立波、之琳、光年、起应(周扬)、家宝(曹
禺),还有夏公、叶圣老、茅公、郭老、冰心大姐、冯诗云,多达七八十位。

  趁巴金来京逗留两天的机会,他们在西苑饭店的临时会客室,直谈到上车前的
半个小时,几乎忘却了时间。拜望贺龙夫人薛明时,他谈起出版社拟议中《记贺龙
》的再版。有一阵他是想写贺龙的传记或小说的,还想搞一个一二○师进军冀中的
长篇,可惜都没能如愿。为了改《记贺龙》,他从人民文学出版社招待所搬到西直
门国务院二招,住到了年底。

  如果事先知道只差这么几天,他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挚友,他无论如何也要从
四川早一点动身来呵。现在他简直不敢走近何其芳的家。但他怎么能不去呢?到北
京的第二天,他就拐进了西裱背胡同。决鸣和孩子都不在,一位街坊把他接进屋小
坐。这是文学所的装订工人,对所长的逝世不胜痛惜。谈起其芳在“五七”干校养
猪的认真劲,也很感慨:“这样好的人到哪儿去找!”他在医院,亲眼看到其芳手
术后醒转,还在询问“校样”。在八宝山,那个中国唯一的女将军,本是来向另一
死者告别的,当她知道这个灵堂里是何其芳,照直走进去。有人提醒她错了,她说
:“没有啊,我来吊唁何其芳同志。这不是明白写的‘何其芳同志追悼会’吗?”

  听这位老工人讲述这一切,他凭借想象,编织老朋友最后那些日子的故事。其
芳最小一个孩子终于回来了,把他领进家门。他一眼看见墙上放大的遗像,弯下身
鞠躬,泪水已滴入地面。

  同哭周恩来一样,他无顾忌地嚎啕痛哭。

  几个月后,1978年3月,他被调来接任老友的工作,做了文学研究所的新
所长。

  他比较痛快地答应来京。他在四川虽然儿孙成群,却没有这么多可以随意交流
思想的人。一个老年丧妻的人驱赶不走寂寞是多么可怕!其时,他正在思索“四人
帮”“左”的一套的成因,自然想起六十年代烈面西关农民巧妙地顶住上面瞎指挥
的实例。他心中萌动一个大胆的作品,北京开阔的视野和活跃的思想界,对他是必
要的。

  从北纬路饭店搬进社科院干面胡同宿舍,与卞之琳同楼,他有四层与小儿子刚
宜夫妇安置了一个家。社会上“真理标准”的讨论启发人的心智,他决计写一部名
为《抵制》的小说。

  他要全力塑造一个敢于同浮夸、不实的上级巧妙周旋,戴了“右倾”、“保守
”的帽子仍不怕钻磨眼的基层干部角色。这是他多年的一个愿望。尊胜王达安的形
象占据他的心思,他设计了汪达非这个主人公。在写作中,烈面的张书记不断闯入
,他总是把他与汪达非合并。汪自己在县里挨批,一出场便为大队长贺永年所受的
不公正的批斗难过,这个贺永年的原型是烈面的黄勤明。另外两个性格一阴一阳的
队干部霍干人、赖体臣,也是尊胜的熟人。霍干人原是何干人,赖体臣用了谐音。
他更熟悉尊胜人的性格,但抵制的鲜明态度,来自烈面的农民干部们。

  他们的对立面是工作组。一个坏的工作组,在农村有“太上皇”一样的地位和
发号施令的工作方式,他最了解不过。他自己下乡就经常有这种身份。工作组的负
责人“眼镜”代表“左”的思想,沙汀在表现党的领导上显出一种慎重,煞费苦心
地安排了新任工作组组长、省委王部长这个重要人物。这是他解放后仅有的一次写
高级干部。他是不是想到彭德怀了呢?写作之初,彭德怀的问题还没有全盘透亮,
可人人明白他是冤枉的。

  1979年7月,沙汀在笔记本上已经起草了近五万字的小说突然搁浅。年末
,他列出另一部小说的庞大计划,摆出放弃《抵制》的姿态。1980年春回川度
假,中间试图把《抵制》捡起来。半年过去,改到原来停写的第八章,还是续不下
去,又一次搁置!

  是什么妨碍了他?

  由小说的第七章或许能透出一点奥秘。这一章写王部长在省传达庐山会议之前
,病发住院。他爱人做为传达会的工作人员,向他不断报告会上戏剧性事件。发表
出来的定本是这样记述的:

  这次对中央政治局庐山会的传达方式,相当别致:先要大家议一议那位“大将
军”写给中央的长信,然后才传达毛主席对这封信的批评、大会的基本精神和决议
。而当他听到那封长信的内容时,正同一般干部那样,他是多么赞赏呵!因为那时
候不少事实已经叫他感到困惑。现在他清醒了,认定我们的农村工作确乎很有问题


  然而,没有几天,那些对“大将军”的长信叫好,表示赞赏的代表,在听了毛
主席截然同他们相反的评语、大会的有关决议以后,几乎莫不吃惊、丧气,纷纷开
始检讨。……①

  这段写的是当年四川省的实况。这个“引蛇出洞”的传达方法是省委第一书记
的“创造”。当时的省委还封锁过毛泽东1959年写的《党内通信》,强调四川
有特殊省情,不向县团级以下传达。可是,如实写出这些后,他的心里止不住地打
开了鼓。他写不下去了。

  他在笔记里写道:“是信心不足?勇气不够?反映‘大跃进’,这总会涉及党
中央、毛主席,而且直接涉及广大南下干部!尽管我在设计上考虑得相当周到,把
一个县委书记、一个省委的副部长都写得忧心忡忡,多少还有点阳奉阴违,但对当
日的省委,则没有留什么情面。也许这是没有写下去的原因之一:怕引起不满!”
②如果遮遮盖盖地写,像《青□坡》那样天真地写,就会从基础上动摇《抵制》,
是他所不愿的。可是“社会效果”他又不能不管。

  他宁肯放一放。

  文艺界在“四人帮”垮台后显示的团结,很快就被复杂的内部分歧冲破。政治
上的平反到何种限度?过去的旧帐,比如对三十年代两个口号之争的看法相差如此
之大,怎么统一?对当前创作的认识,打破禁区、“伤痕文学”、“改革文学”,
都是众说纷纭。他这次回川,在新巷子与艾芜同住一院,谈起当代的作品,两人观
点也不尽相同。艾芜是不会与他争论的,默不作声,便是意见相左了。

  他又失了一位能开诚讨论文学的朋友。周立波1979年秋终于不治,癌症这
个魔鬼夺走了他多少至爱亲朋。三十年代坐牢养鸟的立波,总鼓励他对四川农村要
了解到骨髓的立波,遽然离世了!

  他想起1977年他们刚联系上,立波的孩子小仪写了一首《送沙汀伯伯》给
他。原诗是四句:“两鬓斑斑集霜雪,壮怀枫叶吐深红,英雄健笔春常在,正飞峨
嵋不老峰。”立波兴致勃勃地抄了来,并说“红”、“峰”按广韵不协,代为改成
两首。孩子说这不能代表他的感情,只能算是爸爸的诗。这两首立波给他的诗,是
不经意产生的,倍觉亲切,他至今记得:  西蜀文章老益雄,清秋霜叶吐深红。

  纵横健笔恣情舞,

  瑰丽峨嵋映碧空。

  燕地嘉陵隔万山,

  何时重会俱欢颜?

  登高遥望峨嵋秀,

  别绪离情漫两间。

  现在他也定居在“燕地”了,与立波的“别绪离情”不幸已成为永远。

  后来他读到立波大儿子周健民的长篇《湖边》,惊喜地发现儿子对湖南农村人
物、语言的熟悉程度不亚于父亲。他少有地写了一篇评论,比写悼念立波的文章还
用心。

  新一代作家破土而出,常能给他的马拉松式的写作带来刺激。他最关心的还是
四川的“新军”。1980尔2月初从《红岩》杂志上读到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
女儿们》,他是认真激动的。他看出这个作者有深厚的生活基础和创作才华,不禁
想起过去辅导过的高缨、克非。周扬很有兴致地给他寄来谈这部作品的长信,他想
到应当鼓励也应当严格要求这个年轻人,觉得克芹小说的解说性叙述太多,情节过
于巧合,还要进一步学会让人物本身按照性格、生活来行动,便一口气回了周扬五
张信纸。这就是发表在《文艺报》上的通信。到这时,他还没见过作者。四个月后
,他才在成都结识质朴的周克芹。

  沙老对我的培养是说不尽的。他注意任何一个艺术细节。记得初次见面,他就
说我《井台上》写的井,人能下去,但井底有没有水不知道,是个不应有的漏洞。

  我的《果园的主人》,沙老也有好几千字的一篇评论,发表在《青年文学》上
。他当面对我说这一篇的结尾太匆忙了。当时编辑部确实等着拿稿子,我没有在修
改上下大功夫。有时一个短篇不好意思寄他,他自己找来读了,也会不客气地提供
批评。我每走一步,他都是付出心血的。①

  虽然优秀的农村小说都会引起他的注目,为了古华的《芙蓉镇》,他也找他谈
过话,但周克芹的成长毕竟最牵动他。他见过一些青年作家如何膨胀,被声名腐蚀
,为一点处理不当的私事掩埋。他也了解中国社会吹捧一个名人和扼杀一个名人是
同样起劲的。文艺界是名利场,人言可畏。所以他在周克芹1982年得了茅盾文
学奖,自己不慎让周围引起纷争后,努力替他摆脱。对周克芹由简阳迁进成都担任
职务不以为然。他实在太怕他也迈上自己的老路。

  他从年轻一代身上汲取艺术创新的力量。近八十岁的老人,《睢水十年》、《
应变》、《抵制》三部作品同时铺开来写。有举棋不定的成分,更是一种气魄。

  1980年12月,他起草了《抵制》第十章到第二十二章(后并为二十章)
的新提纲。这之前,在一张纸条上随手记下一个断句:

  “没有自信、勇气,不可能有艺术!”

  他按照这个提纲写下去。1981年4月发生批判白桦《苦恋》事件,8月召
开思想战线问题座谈会。他这年夏天照例回川,思考文艺界复杂多变的形势。《抵
制》再一次搁浅,而且搁的时间更长,大约一年半。

  (你的自信和勇气还是不够。人人都能认识的生活,何需文学家来饶舌?可以
说解放十七年来形成的习惯思想束缚了我,政治上的风吹草动会动摇创作的根基。
但是我还是有了一点进步,我不想随波逐流了,宁肯沉默)

  沉默中间,他的思考没有停顿。他找出过去拟就的《在困难面前》(或称《钻
磨眼的人们》)的提纲,研究它和《抵制》的渊源关系。

  一个是以烈面张书记为模特的提纲:  1.讨口还家,房子火化了。

  2.在娘肚里讨口,分娩,净街,谢神。

  3.从放牛娃到小长工,被卖壮丁。

  4.壮丁,逃跑,长工,流浪(“俘虏兵”是他被攻击、歧视的主因)。

  5.土改,互助合作高潮。

  6.粮食问题,公社化,食堂。

  7.从冲天干劲到右倾保守。

  8.苦恼,为制止拿摸同妻子的斗争。

  9.由制止拿摸到让拿摸半合法化——过秤、记帐。

  10.从靠边站到暗作主张——转机,八字方针。……这个提纲的标题之下,
写有“也可题为《抵制》”的字样。之后,有分章的详细提要。还有一段重要的主
人公性格史的分析文字:

  由于吃苦过多,经历广泛,因而变成一种深通世故,软的,硬的,都能无所谓
的“皮糖性格”,冷也那样,热也那样,且能以玩世态度对待某些不公正,但又莫
可如何的事件和人物。但他热爱党,深切同情人民,特别农民的痛苦。这也正是他
敢于在那个做“兵运”的同志指示下,组织一些士兵在太行山于新四军事件发生后
拖住八路军的根本原因,当然也是他反对瞎指挥的根本原因。这是一个传记体。其
主人公就是《抵制》里的汪达非,而且第九、十两节写对待群众饥饿中的“拿摸”
问题,与《抵制》的构思重合。对汪达非性格核心的设计,可看出他对人性中那一
部分特殊欣赏的态度。

  他还有另一个《在困难面前》的提纲。其中活跃的人物语言,是他考虑任何一
部小说,首先钻出来的东西。  1.轮番被斗后回家,这时他已下放二大队,实
则靠边站了。着重叙述其人外形、脾味,对这两年的感慨。回家途中,沿途所见。

  2.一大队的赖大汉:闲谈被批斗的情况——暗中打气。社员陆续围拢来的病
痛。一个老头子:我造不来反?!对工作组新贵们的批评。

  3.到社的工作组报道:这回该受到教育啦?而刚到时组员不多,通在睡。对
话,是他在床边同睡在床上的组长谈的:这个黄呀,谨防他又耍死猪!

  4.到住地时,正在推磨的老太婆偷地溜了,她不愿老主任看见她们磨树根吃
。问询:彼此都故意把情况说得好好。黄收工来了,一来就流泪。

  5.问起来不张声,老婆子慢慢地代答,述说经过。张的回忆,难受。随即前
去公社质问,替身的检查:“我不清楚那些人的成分呀!”承认在小组检查。

  6.黄不愿去接受检查:“话讲对了,牛肉都做得刀头。”张谈了赖的嘻皮笑
脸:“还会有这种事啊!”“到时候再说吧!”谈起一个生病的老头子的危险征兆


  7.这是秋收后的事。事件呢,整社,订生产计划:大春的。追述订计划的经
过:黄被迫承担了高指标;张随和;但都明知道不能兑现,决心继续抵制:“我安
心当社员!”“我不是为了当干部才入党的。”社员们又高兴,又为之担心。

  8.小春收获了:一早就出现拿摸风,更盛了。征购的问题:工作组主张少留
;张、黄反对,抵制。瞒产私分:“自由主义在这时有什么不好?”对统治过严的
反驳。搜查,没有一粒麦子、胡豆!“还要搜社员?不行!”争执以工作组让步告
终。

  9.大春,抵制得更巧妙了。黄或张的亲戚前来依靠:述说苦况,死人,丢荒
,外流。这是老人:“难道我怕死嘛?我就要看看:这个戏咋个结局!”收留下来
开荒。工作组的干预:“不能开荒!”“好嘛,”“又不开嘛!”偷偷搞:“这才
真正是贼娃子活路呢!”

  10.“作伪”被发觉了,斗争:“我拿这个钱,手决不会发抖!”张或黄大
有一拼之势。工作组除驻社干部,全调走了。放手干:“他撤我的职好啦!”电话
会议:八字方针的精神。张或黄:“像在磨盘上睡醒啦!”再不做贼娃活路了。随
即弄清底里:党内通信。……这个提纲与《抵制》已十分相像。不仅有“拿摸”的
合情处理,还有做“贼娃子活路”的描写。人物却还只有生活中原型的姓氏,黄勤
明与张书记都没有区别开。它证明《在困难面前》同日后的《抵制》之间的千丝万
缕的联系。

  但一切《在困难面前》的构思,都没有“王部长”这个人物。《抵制》的第三
次停写,在沙汀面前设下一个大的难题:如果他改弦更张,重新把《在困难面前》
这两个提纲中的任何一个复活,由于材料实际上源于一处,只能利用一次,写出了
没有王部长的《在困难面前》,便等于在世界上消灭了有王部长的《木鱼山》!

  《木鱼山》是卞之琳提议他改的名字。(青□坡》——《木鱼山》,不要说“
对”得有多工,其简洁明了,就让他喜欢!原来拟过的《抵制》、《木鱼山公社史
断片》、《汪达非同他的伙伴》的名称都为之失色。

  在他解放后的写作历史里,能度过政治的低气压,不为所动,坚持一个作家的
独立思考,是并不容易的。不采用“张、黄体”(两个基层干部的抵制)而继续写
“汪、王体”(基层与高级干部联合抵制)的小说,是在1982年10月以后。
这次他一气写下去了。

  8月,他搬进木樨地二十四楼北京新居。他退休了。他为文学研究所的科研规
划操过心,现在,他把工作交给比自己擅长管理行政的荒煤,将关系转到中国作家
协会总会,专心伏在高层建筑的十三层,构筑他的中篇。

  王部长这个人物越来越获他的心。他不是热切地剖析过能软能硬、能冷能热的
“皮糖性格”吗?汪达非、王部长身上,都具有这种内在气质。他赋予“软性反抗
”于巨大的美感。这是他对中国民族性格的主观体验,也是他身上牢固存在的农民
性的一次“外化”。他见过的农民,大都善于“弯曲”生长。他四十年代在故乡避
难,“文化大革命”坐牢,都是这样挺过来的。王部长身上有省里某领导干部的影
子,同时,按一个省级文艺干部的心态去揣摩,把自己的情感渗透进去,把“我”
的人生哲学渗透进去:王部长也是他沙汀。《木鱼山》的结尾写了近半年,从19
83年2月写起,三易其稿。他对于小说结构向来讲究。汪达非听完七千人大会的
传达归来,如果写成凯旋式的,失了悬念,就太露了。为了考察七千人大会当年在
农村传达的实况,他们专门写信向克非询问。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他高度重视小说
结局的历史真实性,以及它对揭示全书题旨的功用。收到克非的回信,他把原写的
“地委”传达,改成“县委”非正式的打招呼。而汪达非赶回社里,恰遇上生产队
长刘大旺的死,给可能到来的“胜利”笼上一层赴难的悲壮气氛,避免了轻飘飘的
革命大团圆。

  最后两段的要点,开初是写在一个协和医院的药房纸袋上的。5月的一天早上
,他醒来躺在床上,这两段的文字汩汩地流上心头,一时来不及找笔记,便随手拿
起枕边的药袋。

  近来,他的梦很多。是老人的杂乱无章的梦。他白天晚上设想《木鱼山》的结
尾,为了设想汪达非闯进刘大旺房里,在死者面前痛哭,会怎样说出“你也多等我
个半天一天”的话,一次午睡时,他在梦里哭醒!

  他几次梦写刘尔钰。1980年,这位诚笃的省一师同学不幸确诊为脊椎癌。
问讯后,他立即让孩子代表他将一笔赠款送去,以制止刘变卖藏书,筹措生活费用
的举动。刘让人转来三本字画,这无疑是做为朋友永诀的纪念。他睹物神伤。在同
辈中,如尔钰这样才华、修养绝不在他之下的人,是不少的。仅仅因为他们不如他
有开辟更高生活道路的勇气,结果统被埋没了。

  1981年3月,茅盾辞世。小儿媳告他这个消息,他一时六神无主。巴金到
京吊唁,打来电话,他手握耳机哽咽,连对方的住地、电话号码都忘问了。这些年
,他每年都要去交道口南三条的寓所探望茅公一两次。上个月,为了鲁迅诞辰百年
纪念会的准备工作,他还专程去与他商讨。沙汀从踏上文坛之日起便受茅公的指教
,是一向尊他为前辈的。解放后,茅盾多次在各种场合赞扬沙汀的作品“无懈可击
”,“才是货真价实的短篇”。可以说,把托尔斯泰型的小说模式与中国民族生活
结合,他所走的小说道路正是以茅盾为旗帜的!6月13日晚,他梦见最后一次到
茅公家的情景。他扶着他从会客室回房休息,茅公气喘吁吁的。他也大咳,咳醒了


  他把《木鱼山》修改稿交卞之琳、陈荒煤,请老朋友提意见。他不相信这个中
篇会有失错,又怕有失错,等待“判决”的心情照例紧张。

  朋友们加以肯定、鼓励。修改,再修改。到1983年7月,才亲自把定稿交
给吴强,转上海的《收获》。9月13日作品发表前夕,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
自己坐在绿草茵茵的河岸边,用极小极小的竿子,钓上一条鳞光闪闪的大鱼!

  这算是什么征兆呢?是想念故乡的火烧鞭、黄腊丁这些鱼,因而也就想念故乡
了?还是说他渴望亲近水?他的口腔常年疼痛,养成了抿嘴巴的习惯动作。哮喘、
肺气肿、呕吐,令他的喉头时时干燥,不舒服。他干瘦干瘦的,许多早就认识他的
人说,他还是那个样子,就是萎缩了一点,这对于老年人倒是好事。说话的声音也
干干巴巴,但说得高兴,会在你面前屈起右手的食指、中指的两个关节,把桌面敲
得卡卡响。稀奇的是一头蓬发仍是黑的!照旧不驯地向四外扎撒开,无法梳拢。他
是不是缺乏足够的水分?

  《木鱼山》含着一个老作家难得的反思,这年10月问世了。可能任何圆梦的
企图都是徒劳的,应当简捷地了解它的第一义,不必绕什么弯子,钓到大鱼就是钓
到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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