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
37 死与生,两面的煎迫
四川省委传达十中全会精神是在1962年11月19日。单是文件,一天都
没能读完,又加了半天。礼堂里充满了同这些文件一样的沉重空气。
12月,他就和省里的工作组到新繁的新民公社调查。座谈、串门,与社长罗
世发和其他干部谈话,按十中全会的观点去找“阶级斗争”在农村的新动向。罗世
发是省劳动模范,彼此也是很熟的。
有一天,他意外看到罗世发他们利用公社代表大会的机会,见缝插针地把几个
大队的书记或队长,一个个调到会场外边谈话。旁听中发现,同样是商量生产队的
调整和干部人选问题,因谈话对象不同,谈的内容、方式、风格竟有很大的差别。
他似乎获得一篇小说的背景和线索了,正在做合理的推想,突然接到李□人病危的
消息。
他中断下乡,赶回成都。21日与林如稷夫妇,23日与张秀熟,两次去医院
探视□公。病房里满眼是管子、玻璃瓶,此外便是一张眼眶深陷的面孔。当他们眼
光相遇时,他感觉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人瘪下去的嘴好像裂出一丝笑容,但随即
消失了。这就是那个相识了二十年的,一贯生气勃勃,擅于放言高论的师友吗?他
不忍再看,赶快走出去,两腮已经有湿热的东西急淌下来。
李□人生性怕热,豪饮。夏天吃东西赤膊上阵,冬天只穿薄薄的棉衣,从来不
着皮袄。这天省文联开会,他恰好坐在风口。上面的人尽讲尽讲,他穿得单薄,便
受了冬天的穿堂风。过了午饭时间,一、二点钟才回刻“菱窠”。一进门便高喊:
“给我下面!红重!”红重,就是海椒放得重的意思。他空肚喝了一杯大曲,又吃
很辣的面条,当晚便发起高烧。第二天送进医院。他原来就有胰脏炎。
第二次去看□人,他紧闭双眼,没了反应。沙汀记得今年2月在“菱窠”吃饭
,饭后听他朗诵《大波》第三卷的片断,余音犹在耳边。3月,两人又一次同赴北
京开人代会,车上还兴致勃勃地讨论《林海雪原》。□公说这是公案小说的传统。
谈起留学生涯,他对法国人的男女关系还乘着酒兴发表宏论。四个多月以前,在沙
汀主持的《清江壮歌》座谈会上,发现有人要抓他的辫子,因为老头子对这部作品
的质量大不敬,居然讽刺地说:“这本书若果要传之久远,最好改写。”是沙汀替
朋友遮掩过去,才没有掀起轩然大波的。可是现在他多么希望他能说话,不管这话
是对或者错,只要能说!拖到24日晚8时,传来噩耗。他参与办□人的丧事,想
写一篇悼文,只得了几行字,竟写不下去。公祭后在磨盘山下葬,看着骨灰坛置入
一个人字形的小廓,然后封存。鞠躬如仪,相随下山,李师母就在他旁边,只见她
望望平野、树丛、远山,叹息着说了一句话:“地势是好!”李□人的家属有意将
“菱窠”故居交公,好辟为文物,这是很适宜的,但他做不了主。整理遗著,保存
□公多年收藏的万册书籍、千幅字画,都可以办到;唯独这进一步的纪念方式,因
为李□人的身份和当时严峻的政治形势,是很难的。就连悼念文章,省里起初还授
意不发。过了年同意了,却特别通知他不要写。原来还是1957年他与□人联名
发言受到毛泽东批评的影子在起作用。他只有抑制悲痛,尽心地修改张秀熟纪念李
□人的文章,来寄托哀思。过几天,为林如稷、洪钟、罗湘浦等组成的遗著整理小
组阅读《大波》第四卷末完稿,想起在李□人书桌上看过的写满各种蔬菜价格的纸
片,毛笔字比自己的还小,佩服这位师友深湛的社会调查功夫。可现在,将永远失
去这位终生替川西立传的人了!他真想躲出去平静一下自己。艾芜去年11月就从
北京来信约他一起去川东搜集解放前的史迹材料。1963年1月下旬,他动身去
重庆与他们会合。同行的还有《红岩》的两位作者。艾芜一年写了八个短篇,见了
面还直说把时间浪费得太多,开玩笑说得了“写作病”,一天不写百来十个字浑身
不舒服。与朋友比,他全年只改一些旧作,不等于荒废吗?
他心里还存着将来写解放前夕长篇的念头。在山城出了一大堆拍摄电影《红岩
》的主意后,就与大家沿嘉陵江上溯至北碚而南充。一路上遍访当年的地下党员和
游击战士。3月,艾芜他们赴岳池、广安,去华蓥山地区采访,他决定与孔繁祚和
一个省报记者,到生活基地武胜烈面看看那里的变化。说好过几日再合拢一同回重
庆。
烈面区委很冷清,再没有两年前电话铃声不断的热闹场面。这里显出困难时期
刚刚过去后的一派沉静。过去熟悉的一些干部,二麻哥这个孤老头,大队杜书记,
经过了1961年冬天以来的风风雨雨,于今更历练了。说起1962年小春刚有
收成,群众饿怕了,收麦子带平小口袋偷偷搓,胡豆地里尽是空壳壳,怎么处罚也
制止不住“拿摸”。“我叫大家搓胡豆吃。”二麻哥坐在阶沿边对他讲述。“有人
说,嗨,平常尝点新他就骂,今年叫我们吃?!你想,咋不叫他们吃嘛,走路都在
打偏偏了。吃了几天,大家走路颠颠的,都飞得起啦。一共吃了三百多斤青胡豆。
我说,这下不要偷□?他们说哪个还想拿啥!”
两名妇女干部曹惠芳、陈秀碧,与他长谈了杜书记的为人、婚姻和做群众工作
的情况。他记下一份完整的资料。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新结交的农民干部身上。西关公社四名下放支书的座谈,特
别是其中的黄勤明的谈吐,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四人中他穿得最差,一件旧棉背心
,一顶棉帽,脚下踏着草鞋。但脑筋灵活,说话容易激动,露出调皮神色。他挨过
批判,领导的是远近闻名的落后队,经手半年,社员对他从辱骂变为尊敬。
区委毛书记陪他乘航标站的划子到西关去看黄勤明。他们先见到西关公社的张
书记,谈起过去公开告状的一个姓陈的农民,后来当了张的面如何赞扬黄勤明。那
个对话很有趣:“张书记,你给我们选了个好当家人!”姓陈的说。“你不是说,
他是来给你们挖坑坑的吗?”张书记故意逗弄他,揭他的短。
“我从来没讲过这个话!”
“怎么没说啦?我记得很清楚,你跑了两根田垅把我叫住说的呢!”
“哎呀,那时都在那么讲嘛!”
沙汀发现这个张书记的谈话很生动,很有水平。农村的动作总没有城市快。十
中全会的风刚吹到这里,所以,这次对他今后二十年的创作发生重大影响的西关农
村调查,虽然已经有了所谓“抵制单干风”的内容,但主要还是了解农民干部在三
年困难时期的所作所为。
张书记谈起了黄勤明为什么会遭群众骂。他们队贷了六百斤米准备换红苕藤,
这时已是5月底,社员分的小春快吃完,便闹着要分米。黄勤明把米用柜子装起,
任凭别人骂他偷吃也不吭声。后来仅用三分之二的米便换齐了苕藤子,过了端阳,
担水栽下,才把二百斤余米放出来分给了社员。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救命
的米从他家原秤进,原秤出,不但颗粒未少,还多了二两。群众对他的态度于是大
变。黄勤明对沙汀讲过张书记是如何领着大伙渡荒的。1961年打从3月起,这
个公社旱了一百三十多天,不少队下了四回种:秧子、红苕、胡萝卜、秋荞,都死
光了。西关的田地大多是观音土,秧子秆死了,锄头挖不动,要用钢千戳,撬棍撬
,硬是第五次种上了白萝卜,收了!初夏,张还动员三队群众种南瓜,大家哪里有
积极性?推说没得种子。张拿来四十斤,一户种三窝。后来全靠这些萝卜、南瓜过
了荒年,群众感激得不得了。
顶住群众的“消极”,还要能顶得住上级的“积极”,才行。沙汀这些天,听
到黄、张两人许多抵制工作组瞎指挥的实例。这是未来《木鱼山》的基本素材。
黄勤明队里抵制硬性条播小麦的办法是这样。上面一检查,群众就装傻:“挖
不来沟呀!”工作组找来黄示范挖,“就这样挖吧!”转身还是照老规矩干。后来
社员见工作组来了,对黄说:“你赶快去犁田,让我们来对付他!”
张当农业书记时,尊重社员,不彻底贯彻技术规格,检查团一来就挨批评。到
了秋季,他的公社庄稼长得好,他又被提为第一书记。
可是这样干,是充满危险的。黄勤明向上级反映减产实际情况,“我分的口粮
,一天只能吃几两”。就为了这句话,反右倾挨斗,大队支书降为支委。他娶的是
地主女儿,这时又被加上包庇地主、贪污换苕种用的大米等恶名,驻社干部利用张
书记在县里开会的机会,组织斗争会,让黄跪条凳、跪炭渣,把腿杆、膝头跪得浸
出血来。张书记在县里、万年、烈面、西关四个地方都挨过斗。为了他反对公社第
一书记五天收完红苕的不切实际的部署,他这个副书记在电话里与顶头上司顶撞,
县里责令他检查。
非常的时刻,一个基层干部要顶住各方面的压力,是需要一点中国农民的坚忍
性的。沙汀很了解川西的乡民,同样能体会到川东百姓的优良品性。他忘不掉黄勘
明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呀,有的时候就是磨眼也要钻呢!”
他体会着这个处在磨石与磨盘之间的滋味,曾想写一篇小说,叫《钻磨眼的人
》。后来还是把这句话“送”给《木鱼山》的主人公汪达非了。
(你解放后也一直在当干部,这里的推崇似乎包含你的心境在内?我不如他们
。我经常心与愿违,或者言不由衷。所以我说过基层是“强者的岗位”)
本年10月下旬,他还去过三台,又一次与王达安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天。参加
乡、社各级会议,从旁观察王达安怎样处理日常事务。两人一起同饲养员、邮递员
、拖拉机修配员谈话,甚至乘兴喝几杯水酒,使他增进了对这位出色的人的理解。
王家每顿都是“搅搅”,社、县为了照顾他,三次送来猪肉,都使他心绪不安。靠
了阅读带在身边的契诃夫小说《幸福》、《学生》,才压下烦躁。
王达安的工作水平常让他吃惊。看王的笔记,字写得比一般大学生都强。王不
同意乡里的安排,主张全力把小春种下去,话说得很生动:“雁,已经过了。牛嘴
里冒烟烟了。赤脚踩在泥土上已经觉到有点冷,不能再推迟了!”十中全会已经使
尊胜有了富农“夺印”,霍家营“阶级斗争”的“经验”。沙汀思想上的弦也绷得
紧。但是,王达安讲过的他从1959年到1961年的苦闷心情,还是很能打动
他。与西关公社的干部反对浮夸后的遭遇大致一样,王也受过批评,后来在大小会
上默无一语,不愿说任何做不到的大话,也不反驳别人。他也是钻在磨眼里了!像
西关那种上级突击检查堆肥,就在靠近马路的田野弄些石块垒起,外面用泥糊上的
做法,他们也被迫干过,心里是很难受的。
王达安使他不断联想到张书记和黄勤明。就在尊胜的一天夜里,他感到了创作
冲动。用黄勤明的一个故事构成的《煎饼》(又名《隔阂》),已考虑了几个月,
终于找到了前后通气的关键:只要把小说里的支书刘家柏留在老太太家吃煎饼的打
算,写成是临时的、意外的,一切就妥帖了。心理的曲折度使小说结构摆脱了呆板
,一下子定型。
《煎饼》是他“文革”前最后一篇颇见功力的小说。它定稿在1964年春,
搞了将近一年。越来越强的表现“阶级斗争”的意图,对原来的生活进行“典型化
”的改造。故事原型在他的札记本里是这样的:黄勤明队上有个生活富裕的养蚕妇
女,霸占了工具,不肯把一部分蚕工交劳弱户做。黄几次晓以大义,都置之不理。
一天乘她赶场的机会,说服她丈夫把养蚕家具搬了。后来她破口大骂,声称“我以
后看到他的影子都要骂一个够”!黄勤明听说了,一个下午,女人正在煎油饼子,
他一直走入厨房,笑笑说:“让我帮你烧火,你就尽气力骂。不过,挨骂饿了,油
饼子我可要吃的!”硬坐到灶门口去。结果不但没再挨骂,还吃了两三个饼子,连
粮票对方都不收。
这是一个做群众思想工作的例子。基本轮廓保留下来,连西关楼房沟的名称、
风貌都保留了。这个吵吵闹闹的向大娘却由富裕农民降为贫农,在她的背后安插一
个挑拨离间的富裕户谢胡子。小说的价值从现在看反而大大降低。年初下乡获得的
东西,到年底下乡重新思考时被扭曲了。
两次下乡真正积累的生活,从此潜伏下来。这一年,下乡前后都是开会。19
63年3月在武胜与艾芜他们会合,回蓉便去北京开中宣部召开的文艺工作会,讨
论“写十三年”的问题,这对他的两个长篇计划都极不利。巴金从上海来参加文联
会议,两人碰头了。朋友们得悉他的身体不好,创作常被打断,婉惜他的处境。天
翼、文井、其芳都建议他借用作协总会的力量,请一两年创作假,摆脱省里的工作
。文井夫人说他太善良,应该减少顾虑,争取时间写作。巴金终于说服他彻底检查
病情。4月末,他与巴金、孔罗荪同车,来到阔别二十五年的上海,住在东湖路招
待所。他去参观了虹口公园的鲁迅墓。大陆新□的故居,知道离他住过的四达里、
德恩里很近,但未能便去凭吊,倒拿出时间帮助在沪演出的川剧团解决吃米的问题
。
5月,利用等待中山医学院床位的空隙,陪巴金夫妇、刘白羽赴杭州做短期休
养。碰上四川省委第一书记也在这里。他觉得有些紧张,就像小孩子背着家长做了
一件什么事。巴金自告奋勇去说明他的病情,这才恢复了他的游兴。
夜晚,从临湖的杭州饭店出来,同巴金在苏堤漫步。想起青年时代两次与玉颀
避居此地,写出他的第一批作品,恍然若梦。
延安时期认识的陈学昭来看大家。见面第一句话,“你看我犯了大错误”,眼
泪汪汪的。他不知道这个文静的留法女性如何会成为“右派”,安慰的话脱口而出
:“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误”。好像犯错的不是陈,倒是自己。
本地主人九姑(方令孺)赏饭,席间有一怪菜,名“三杯鸡”。很久以后,他
想起了这道菜,好事地写信给李济生转问巴公,是否记得九姑介绍的做法。据说,
巴金一口气说出来:一杯香油、一杯老酒、一杯酱油,不加水,将鸡砍烂放入干蒸
即成。从此,他总忘不了这个菜,忘不了巴金的记性。
返回上海,他住进中山医学院的十二号病房。十七天的时间里,检查了鼻子(
出气时常受阻。大夫十分健谈,就是没谈气紧算什么病)、心脏,(几天前刚与巴
金、萧芜登上杭州六合塔第四层。一大群人只上去四个,看来这个部位还成)、神
经(会诊:严格意义上你没有患神经官能症。失眠只要加强调节)、肠胃(为何时
常泻肚、疼?“胃溃疡十年不犯,不会有问题”。林院长是专家,其话可信,虽然
他也有行政、业务矛盾的满腔苦衷)。
医院宣布他是个没有重大病症的病人!这使他一阵轻松。巴金临时被派往越南
访问,于是两人再次同行赴京。在邵荃麟的干预之下,四川批准他的要求,先行休
养半年,然后搞创作。他精神愉快地回去。这些天他长了三斤分量。从体重计走下
来穿鞋,他幽默了一下:“只长了一双鞋重!”
没料到,他如同重获生命力一样,很快下乡到三台王达安处同吃同住,11月
7日被召回,正准备当年第三次进京开会,玉颀却病了!
玉颀肚痛由来已久。谁也不把她看成是比沙汀病重的人。可是最近有些蹊跷,
健胃止疼的药吃下去顶不住,人虚弱得不行。
11月9日,他决定陪她诊病。与中医学院联系后,知道相识的医生在省政协
开会,便冒雨去那里按脉。过了两天,她稍好了些,两人还去春熙路散过步。所以
,13日6时半起来,虽然玉颀不能送他,他并没有十分担心。在床前反复叮咛她
要按时去医学院门诊部检查,便驱车前往郊区机场。
飞机一直到9时5分才起飞。因为这天凌晨,成都上空大雾弥漫,久久不散。
近处机场的指挥塔都时隐时现。从停机坪侵入候机厅玻璃窗内的湿气,带着一股新
鲜的腥味。他觉得两小时等待某种吉凶未卜的前景,犹如等待了一世纪!
北京人民大会堂的会议如此辉煌隆重!毛泽东、刘少奇到会,周恩来、陈毅、
贺龙、邓小平做报告。赵树理在人民代表如潮涌出会场的当口,只说了一句他的《
一场风波》“比《夺印》自然”,便被冲散。后来在作协相聚,大谈了一阵双方都
视为生命的农村。
回到成都,听说玉颀患的是肠胃癌的一刹那感觉,金易迸射天外,大陆急沉海
底,他失去知觉地站立着。这是一个人无法上诉的终审判决?!
记不起1964年的元旦是如何熬过的。
只记得盼救星一样,盼望巴金寄来药物。有人告诉他,日本有一种新药“四列
(丝裂)霉素”,很有效用。他便写信到上海、广州询问能否在国内购到。巴金见
信后立即行动,遍拢日本友人相助。正在上海办工业展览的日本代表团秘书长押川
,和沙汀访日时为他们做过秘书的年轻日本朋友宫石,都十分友好,紧急打电报回
国买好药,空运上海。药是1月8日自东京寄出的,本说一星期到达四川却未到达
。这时,上海、成都两地信电交驰,可以想象当事人的心情。1964年1月14
日巴金致沙汀:“药到上海,当马上托航空公司寄成都,我已和罗荪谈好,请勿念
,其他事你不用管。请你保重身体,不要多往坏处想,也不要过分焦急。目前只望
药能早到,而且效力很大。”
1964年1月15日沙汀致巴金:“丝裂霉素即承宫石由日本寄出,可能还
得一些日子方能寄到。……医院一个星期多前,即已开始注射一种美国特效药,反
应不大,效果还好,尚可应付一段时间。”
1964年1月24日巴金致沙汀:“信、电收到,知道医院有别的药可用,
我们比较放了心。你叫我们不要着急,事实上我们都很着急。……不知道向谁打听
,也不知从日本寄药需要多少时间,我们只有等待。但又担心会误你的事,因此不
能不着急。同时也怕你着急,急坏了身体。”1964年1月31日沙汀致巴金电
报:“药已收到至感至感”。
哪里找得到这样的朋友,对你的片言只字,连一封见不到手迹的电文,都保存
完好。这张沙汀八个字的电报,便一直收藏在武康路一一三号巴寓书房里。沙汀接
到药,是知道它所包含的份量的。
但妻子的病实在太深沉了。世上已没有能对她起死回生的药。到了在“川医”
动手术的那天,大家怕他受不住,只让杨礼守在母亲身边。他上午仍是开会。此时
只有工作能转移那种生与死的焦虑。10点多钟,文联一位去城外打靶的同志捎回
杨礼的话:手术做完,没有发生差错,母亲从手术室回到病房。礼儿是把它当作“
喜讯”传来的。他一听,立刻靠在沙发上,几乎连知觉都失去了!他预感到一个大
手术这么快做完,是更大的凶讯。
下午,他的预感被证实。他觉得心被挖空。杨礼震惊得失声哭出来!
最末的印象是病床上热水袋围满玉颀小小的身形。她变得越来越小。满屋的玻
璃管、玻璃瓶子都在挤压她。尤其怕这一切消失干净,像一年前第三次走入□人病
房所看到的景况。生死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人逝世那天,玉颀曾经怎样的欷嘘叹
息。现在,3月8日以后,终于,一个湿热的身子化为一个冰冷的方盒,置于他们
(?)卧室的案头。
无法用文字来告诉重庆读书的两个女儿,他为何没能把她们的母亲留住。他专
程去了一次重庆。刚颀乍听到消息,悲痛得将头在墙壁上直撞。刚虹则躲到一个角
落,暗自饮泣。任白戈闻讯跑到住地来探望他们,对孩子讲述自己少年失母,父亲
在外谋生,只靠祖母照料活下来的经历。好言的慰劝使孩子稍稍平静。平日稚气的
两个女儿一天之内长大,变得懂事。
他对亡妻满怀怜爱。五十岁早逝,太叫他痛惜。玉颀在世时,两人尽管有家庭
日常的争执,一旦她撒手而去,便觉出对于他晚年的感情生活——这一份他青年时
代争取来的爱情,是无法替代的。
到了年末,李增峨突然来信,声称与他并未真正离婚。现在年岁也都老了,她
准备从安县来成都看他。他觉得十分尴尬。他能理解前妻的好意,但心里无法容纳
。大女儿刚俊又一次出面为父亲解围。刚俊来信的语言很直率,拒绝了父亲出生活
费养活生母的提议。她说,因城市“四清”她不得不把地主成分的母亲送回故乡。
但她认为,母亲在娘家、夫家都处从属地位,是旧社会的牺牲品。长达六页信纸的
刚俊批评,使他高兴。他很满意这个原则性很强的长女。他也同情李增峨,但历史
已无法重新写过。
这个危机虽然度过,没有主妇的家庭毕竟是倾斜的。同年12月在北京开会,
周立波、严文井力劝他“重建生活”,他都婉拒了。巴金是最早写信慰问他的人,
劝他换换环境,排除郁结。也劝他等小儿子高中毕业,“总得有个人照顾才行”①
。到1966年4月2日的信里,巴金表示理解他的心思,“这种事情应当由自己
考虑”。尊重他不续弦的抉择,不再规劝了。
(你认为再婚会亵渎你和玉颀的感情?会对不起她吗?我还不至于这样封建。
我是认为必须找个能了解自己的人才行。我赞成曹禺与京剧演员李玉茹的结合,那
是多年知音的结合。自己如果有这种对象,也可考虑。但如果没有,不如洁身自守
)
玉颀逝世周年快到了。前一个星期,他便发了个愿,要买一只好花瓶,插上花
,摆在她面前。每天吃罢晚饭,就到附近的寄卖行转。有时一直走到盐市口人民商
场,去看瓷器铺里的瓶瓶罐罐。他很挑剔,总想买个能让玉颀称心的才行。3月3
日,他终于在春熙路一家旧货店里买了个青花瓶子回来,洗净,灌水,插上一枝海
棠,摆在骨灰盒前。他相信她能知道他的心情,他怀念她。
3月14日是旧历花朝,这是玉颀的生日。他又一个人跑到花店看花。回来一
个人喝酒。对玉颀最喜欢吃的苕菜,不敢下筷去尝。下午又去买花,觉得茶花像是
弄虚作假,最后买了一束洋兰草回来插上了。
又过了一年。
玉颀逝世两周年了。这真正叫人有一些不相信!
昨晚上跑几处花店买花,可都没有好的,人民商场一家,说是今天会有一批水
仙发卖。我问了问开门的时间,今天11点钟,我就赶紧去了。
从盐市口回来,已经12点过了。刘大娘在摆饭了,但我没有忙着吃饭,不慌
不忙的,一直到把水仙在花瓶插好了,又左看右看,近看远看,感觉一切都很恰当
,才去吃饭。当然,这也许是可笑的,……①(玉颀会欣赏你买的不俗气的花瓶和
花的。她和我们都不会笑你,只会敬重你。敬重你这个有情有义的君子)
去的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还要创造,爱,奋斗,包括当前规
定要搞的“阶级斗争”。
文化界局势日趋严重。陈翔鹤的《广陵散》是他当面称赞过的小说。先前的《
陶渊明写〈挽歌〉》,使他忆起翔鹤抗战中常说的陶潜的话:“人生实难,死之如
何”。他们讨论过陶的《自祭文》,对于那种苍凉、从容的将生死归之于自然的观
念,他理解得不如老友深切。翔鹤第三篇本要写五代的唐庄宗,与他交谈过,他感
到历史小说的当代性很易遭受误解,曾与张天翼一起劝其停笔。现在这两篇小说都
受到了批判,被认为是影射现实的,他心目中自认的“正规历史小说”的概念受到
了冲击。
他想起1963年与翔鹤在北京的东四用午饭。路上翔鹤告诉他,玉颀、刚虹
大称赞《广陵散》一篇,使其非常感动。他初听有些吃惊,玉颀和刚虹算是什么评
论权威,居然会使他如此兴奋。但他顿然领悟了,这些小说渗透了老友多年寂寞的
心境,而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呀!
接下来,1964年文艺界的整风,夏衍、荒煤成为被批判对象,他被震动。
荒煤1965年被逐出文化部,下放到重庆。亏得荒煤是个放达之人,两人相见,
反是三十年相识以来谈得最为畅快的一次。他觉得人一旦不居官位,才更见本色。
就在文艺界不断震荡之中,艾芜下决心全家迁来成都。他是一向主张艾芜回川
的。1960年,为了艾芜临时变卦不回来,曾闹得不痛快。1985年1月,他
帮艾芜找房子,安置在新南门外十七号大院里面。他要省文联总务科特意为他配了
一把艾芜大院的钥匙,以便随时去他那里不必高声叫门。
自玉颀逝世,他空前的孤寂。艾芜的回归使他感情上特别贴近。艾芜以郫县安
德乡为点参加“四清”,写作的劲头总是那么旺盛,对世上其他事看得十分淡薄。
居然吃素,连鸡蛋都不入口。沙汀经常是人间苦恼集于一身,极愿与老朋友多谈谈
的。春节,艾芜从新繁老家回来,两人没有谈拢。艾芜执意马上回郫县,他怅然地
送他到老西门。下公共汽车被挤散,四处找艾芜,想说告别的话,蓦回首,艾芜已
经提了网袋挤上一辆待发的长途车。在一片嘈杂声中,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弹,
车就开动了。他满怀着惜别之情。
之后,他到郫县去过,送艾芜回来治过腿疾。艾芜也来成都,为了办一个农村
文化室,抱走了他的旧书、旧报、旧杂志。
6月,艾芜又一次回城。由于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在来势凶猛的批判运动中不断
受到责难,两个朋友突然找到了话题。谈共同熟悉的中国作家,谈共同喜欢的作品
,谈如何对待个人委屈和受委屈的老朋友,谈自己的温情主义,一直谈到家庭、子
女。谈话的闸门打开就收不住。艾芜在他家有时一呆便是一天。晚饭后两人还会步
行走到人民公园(少城公园),这是四十年前他们在盐道街省一师读书时常来之地
。他们回忆着,一路指指点点。疲乏了,坐一部三轮车回新巷子(比乘小轿车有味
)。洗了把脸,又谈起孙犁的《铁木前传》和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直到深夜
。
他有点舍不得离开艾芜了,又用车陪他回郫县。艾芜留他在公社吃饭,到快要
上车的时候,还在耳边叨咕:“饭馆里有青椒肉丝呢!”这十几天的相处,使两个
朋友都很激动。比起前几年的川东、云贵之行,1965年的融洽程度,让沙汀感
到当年两人在上海住亭子间的生活又回来了!
也许是一种共同的回顾与前瞻,把两人吸引住的。大风暴来临之前,他们都在
调整自己的思想和计划。艾芜想写一部关于“四清”的长篇。沙汀在酝酿一个《在
困难面前》的总题目,想把在西关和尊胜看到的农村基层干部,写进一组短篇里。
拟好的篇目有:1.抗旱;2.四十包玉米;3.籽种(黄勤明保好籽种的斗
争);4.贷粮(杜书记被迫借口粮);5.结婚;6.抢收;7.改造(杜书记
派一个诨名“小偷”的孤儿看守红苕)。
但是,被接连传来的什么什么是修正主义作品,三十年代文艺要重新估价,五
六十个作家要受批判等消息所惊动,变得不知所措。他终于什么也写不出来。人黄
瘦得不行,牙疼,失眠,哮喘,白血球骤减。查出肝病本应减酒或戒酒,偏偏越发
嗜酒如命。
革命现代戏的风行,给他这个“川戏迷”找到了一个位置。他想,用半年到一
年时间,索性停止创作为川剧现代戏做点奠基工作吧。成都市市长李宗林也是个热
心川戏的人,□人生前与他都在市长支持下参加过传统剧目和勾践戏的新编。这时
,市里又把《许云峰》这个戏交他主持修改。
廖静秋拍《杜十娘》我是编剧。川戏界对巴公、李□老、沙老的提案很为感动
。廖临去京前专门拜访了沙汀。他向她详细分析了杜十娘的性格,请她尊重北影厂
的意见。廖静秋每天靠自己注射吗啡针顶住癌症疼痛,坚持拍戏。拍“投江”时,
从两三米高的假船上一遍一遍地跳下来。沙老不断来信慰问廖静秋的病情,问拍摄
进度,很赞佩她。
川戏有三小:小旦,小生,小丑。廖静秋以外,另一个著名女旦竞华,还有男
旦阳友鹤,男丑李笑非,他对他们和他们的戏《王昭君》、《思凡》、《别宫出征
》、《望江亭》都是很熟悉的。
1957年成都川剧团去京演出。李□老说如在北京“打吭”(打响),回来
请吃海参席。后来果然在春熙路川剧院摆了十桌。沙老自然去了,说:“嗨,你们
才吃了他一点标点符号啊!”
建国十周年,川戏要献礼,搞了个《拉郎配》。这是解放后从旧本《鸳鸯绦》
改的,由悲剧改为喜剧。到我改成定本,沙老是参与的。记得当时一场一场送到西
门外的寓所让他审改。他注意场次的准确性,人物的准确性。有些唱词他熬夜看。
二天便把我叫去谈,然后赶排。
这个戏演出时,轰动全国,但很少有人知道沙老付出的劳动。
西南话剧汇演,我和李宗森市长合作搞川戏《军事代表智灭匪巢》,沙汀搞重
头的《许云峰》。他爱激动,有时与编剧意见不一致就发脾气。吃烟,一天一盒。
吃酒起码二两。修改剧本动脑筋,烟酒就更厉害。散步的时候披件上衣,转街走路
快,像有什么急事在催他似的。①
为了《许云峰》,他经常坐在成都剧场看排练,随时提出建议。他与编剧争吵
多次,有时自己也怀疑:这样阻力重重,耗费宝贵的精力,有必要吗!
1965年8月这个戏公演,剧场效果不错。当晚,他兴奋得睡不着,一连起
床三次记下还可修改的地方。第二天,热心地跑到剧院去提意见,却发现大家对他
很冷淡。原来西南局宣传部长已经表扬、肯定了《许云峰》,人们一个个认为大功
告成,没有人在这个当儿,愿意听他说哪段唱词还要改,哪个对白还不行。他天真
得出了格。
他感到艺术家的悲哀。
不多久,省文联机关的“社教”运动展开,在他面前猛地打开了别人对他认识
的另一世界。像这样鼓励人们不管动机,说出对领导人的看法、想法,他的心理准
备还是很不充分。“脾气坏”,“独断”,“不虚心”,他一下子变得这么不受人
欢迎了?他的“下楼”的检查也没做好。特别是群众的意见里有关于玉颀的,使他
分外接受不下。他把抄有两万字的意见簿藏起来,不让暑期回家的女儿看见。
夏天里,小儿子刚宜被北京航空学院录取,也没给全家带来多少欢乐的气氛。
这个家变得好怪,芝麻大一点点的事情都会引得彼此生气。刚宜临乘车赴京前,为
了他的书桌的摆法意见不一,父亲说了几句,儿子气哭了。刚颀搭车离家前也闹了
一阵别扭。谁也没有挑明,但问题很明显,他不放心孩子,舍不得孩子一个个离去
;孩子们也不放心他,舍不得他,并且知道,家里将只剩下他一个人过日子了!
家庭会议决定把杨礼的孩子希娃留在他身边。可是第一天,刚吃罢晚饭,他就
发现孙子没有了!到安旗、戈壁舟家找,没有。到前院机关找了三遍,没有。愈找
不到愈着急,愈着急愈找不到。最后却发现他就在邻居老黄家里玩。也许孩子觉察
到爷爷颜色的难看,连忙打扫掉自己脸上调皮的笑容,沉默地任爷爷牵起走。
他拉着孙儿准备去散步,忽然停住,伏下身问孩子,愿不愿意上街。孩子果然
愿在家里,一个人跑到后面假山边的草地上坐下,不声不响,一副落落寡欢的神气
。
他从孙儿可怜的目光中看到自己的可怜,两眼立刻湿润了。
这一年来,他甚至出现少有的厌倦心理。4月他赴重庆观川戏《江姐》的预演
。两个女儿来探望他。他分出比以往更多的时间与她们逛城,玩。一天,送刚颀回
她所在的大坪医院,乘车到肖家湾,穿过街道和一段田间小路,直到医院大门分手
,然后返身回车站。他两次回头都见女儿伫立在大门口不动。他忽发奇想,是不是
买舟东下,到那里隐姓埋名地住些日子,避避这可怕的精神熬煎!
他想一个人到乡下去住。他向省文联党组提出下去搞两年创作的愿望。艾芜总
说“文从笔下起”,鼓励他紧张地写作,来医治任何种类的不快。他最近已较少与
人争执,别人反映他的脾气变好了。对于从前可能一触即跳的事情,他能沉住气想
一想了。
写解放前夕的长篇的计划,到1966年2月又一次被放弃。虽然他跟艾芜去
郫县的那一次,还在请县里的同志协助搜集该县匪敌暴乱的资料。转过年1月还与
张秀熟谈解放初期四川社会的风貌。他毕竟还是搁下了。他捡起手边一份中篇残稿
,这是从1959年三台双龙的原始材料发展起来的一部作品。原计划写十七章,
已成的六章半,前两章还是玉颀生前抄就的。看着亡妻一个个娟秀的字体,他多么
想把它续成。
好像他还不甘心,要在能不能写的问题上作一次挣扎。
4月份去北京开工作会议,文化界最大规模的批判斗争之势已经形成。思想压
力加重。过去肯定的、赞扬的、采取的,今天却要否定、批判、放弃。除了强迫性
地自我反省,检查自己身上的“资产阶级文艺思想”、“文艺黑线流毒”,还能做
什么?
5月18日,在不祥的夜晚9时,被召集起来听动员报告,才知道省委已派出
工作组进驻省文联领导“文化大革命”。他靠边了。前几天省委宣传部找他谈话,
让他写批判文章,他还在扮演批判别人的角色呢。急骤的思考使他两夜不能入睡,
就像进入创作高潮,满脑子只有文字在跳动!这文字便是批判、批判、批判……
你又成了阶下囚。不过不是四十年代的自我封闭,而是真正的关押。像是一出
闹剧,拘留你的恰是你在位的政权。
是场悲剧。整个民族沉入灾难之底,才开始思索。我的囚禁地的名称,似包含
了哲理、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