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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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生与死,“第六病室”的终结


  三年,一个长长的梦魇。在梦里总有人在背后追赶。四川省政府1947年对
他下通缉令:“缉拿归案,就地正法,以烟匪报闻”。①四川省保安司令部194
7年发出的通令:说他“飘忽于康定、川西北一带,假借亲戚之掩护,准备在安县
睢水一带建立根据地”。②

  同是这个保安司令部,1948年编发的《一周匪情综合通报》云:“奸匪杨
子青,即沙汀”,“近在睢水活动”。③他跑到哪里,哪里都有一对凶恶的眼睛。

  住在苦竹庵,1947年收到大哥来信,说绵阳专署的专员冯均逸,近日让新
店子的吴季宣转告舅舅,大意是你外甥本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困兽记》写糟了,
宣传了“反动思想”。只要去绵阳一次,把事情说说清楚就成了。大哥信中要他“
注意”,并问如何回答吴季宣。他让玉颀写了一信,说子青走了,不知去向。

  萧业贵的苦竹庵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从睢水家出门溜上河
坎,或者经红石滩、邓家碾房绕个大圈子,进入山□,到萧家避些日子。

  1948年他大病一场,险些丧命。身子还没有恢复,追赶的“鞭子”又到了
苦竹庵。一天,萧业贵转达袁寿山的话,约他去睢水萧文虎乡长家商谈事情,中间
千万不要拐回自己的家。他觉得蹊跷,当晚夜黑风高,他提了一个火篼子,深一脚
浅一脚地摸上了街。

  进了萧家门,只见袁、萧、乡队副简毅、中心校校长刘学超都在。年轻的校长
还有心思说趣话:“咋个脸上灰白白的?”

  “你还不知道?恐怕霉得起冬瓜灰喽!”

  他貌似解嘲地苦笑。袁寿山清清喉咙,说乡公所得了县府指令,既然累次声称
杨子青不在睢水,乡里就得担保“具结”,将来查获不实,愿受处罚。他不得已只
好“具结”。

  这群人虽力言此事只是为了加倍小心,沙汀已听出话外之音,有将他推送出乡
的意思,便当场表示愿意“转移”。随即第二天便由简毅领他步行到距县城一百里
,地处安县、绵竹、罗江三县交界的永兴熊仁卿家去。后来又接连转过两处地方。

  听不到千里之外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内战的炮火声,他却在故乡土地上这样转
来转去。拖着满身的病痛,带着没有写完的小说的种种构想和对亲人的思念。

  他知道契诃夫有一部小说叫《第六病室》,年轻的列宁读完它,竟感到自己也
被关在这间病室里。整个沙皇俄罗斯当时便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沙汀抗战以来辗转在故乡各个山沟,每每想起这本书的名字。

  一年年,孤独侵蚀他的心,比恐怖更可怕。有时,他觉得他的神经快要崩溃。
他曾经起意想写一本书,专记这几年读书、写作、生活的思考片断,就取名为《第
六病室札记》。

  如果这本书能写出,将是他最困难时期的心境的一次大披露。但是他没有写。
痛苦以至无言。

  有几封保存下来的值,能透出其中的几丝心曲。1946年3月27日致巴金
:“局势日非,家庭负担日重,我也许永远要做乡下人了”。

  1947年7月7日致巴金:“我近一两月的情形,颇为不佳,穷病,以及其
他,逼得人情绪很坏”,“本年生活特别艰窘”。“我的病,依旧是胃神经痉挛,
似乎较前尤甚。为保护老本钱,暂时决定休息数月,再事写作”。

  1947年8月3日还是致巴金:“心绪却很沉闷,有时且几乎近于麻痹!”
“内人又将分娩”。

  沉重的家庭负担加重了他的精神困境。他不断地给巴金、以群、艾芜去信。在
茅盾所编的一套长篇丛书停编后,将《还乡记》交给文化生活出版社。催促尽快出
书,查询版税,成了这些信件的“主旋律”。如果再不弄点稿费,怎样养活那即将
出生的第六个孩子呢?

  写作成了“抒愤懑”和“谋稻粱”的两面夹攻。本来《还乡记》完成后,他身
心疲惫到极点,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结果仍是不得安宁,接着又写了《李虾扒》
、《生日》。在睢水,全国反饥饿、反内战的运动,成了中心小学教师在预备室里
的热门话题。正巧,玉颀告诉他,自己一个在重庆读大学的学生,为了躲避逮捕,
经过这里去故乡茂县,顺路来看老师,这天讲了许多城市见闻:金融紊乱,贫民抢
米事件频繁发生,宪兵特务按黑名单搜捕进步人士……。

  沙汀听了觉得很刺激。一般说,他对于社会新闻有特别的敏感。靳以前几天来
信为上海《大公报》副刊约稿,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可写的东西。只是间接听来,意
犹未足,便求玉颀把学生找到家来谈话。他事先提出发问的提纲,让玉颀自自然然
地与青年人随意交谈,自己躲到板壁那面的屋子谛听。结果这次有意的调查分外成
功,他听到更多省内学界和市面的动态,取得实感。

  当他赶回苦竹庵去构思新作,如有神助,两年前从报纸上看到的一刘青年男女
在成都“少城公园”遭抢劫的消息,和他当时已把它“改造”成在公园进行革命联
系的故事残片,突然一齐涌上心头。他把人物活动舞台从重庆挪到成都祠堂街一带
,想象男女学生李涛、王南借来当路费的钱因为都是百元小票,才把手提包撑得鼓
胀。当公园里的抢劫者陡然跑散,他俩在极度惊吓中刚刚明白是遇到了“强盗”,
不是“特务”,反而嘻开嘴欢呼时,喜剧的意味产生。他知道,一篇新作快成了。
他急忙把散发着热气的构想搬到纸面上去,笔下来得很快。只剩下最紧要的结尾处
理了,家里让上街的萧业贵捎来口信:玉颀生产就在这一两天了,赶快回睢水来!

  哪一次生孩子也没有这次透出紧张,而且当丈夫的必须到场。物价飞涨,即便
在偏僻的乡场,请一个“稳婆”来接产,也需老老实实付一老斗米。这笔费用对于
沙汀家已经算得上是“糜费”。他与本乡雍志禹交往当中,听他详细讲述过接生的
知识,包括难产处置的手段,他自信已经有把握。征求玉颀的意见,她红着脸也同
意了,只是希望王大娘帮着“掩护”一下。这样,他们早就商量好,这次要省掉一
切开销,由他亲自替妻子接生。

  产房里有点闷气。还是原来那间卧室,却显得与平时有些异样。整个山村静悄
悄的,夜已很深。王大娘准备好了热水、洗盆、包婴儿的布和小被褥。玉颀开始呻
吟。呻吟声使他内愧。一个负责的男人,在这个时刻总会感到内愧:一件两个人做
的事现在只由一个人来受苦承当。

  产妇临盆。引着婴孩脱离母体的一刹那,他的恐慌情绪一下子平复了。他觉得
他的手稳当多了。看着这个通红发皱的裸体,一个漂亮的男婴,经他的手引导出来
的新生命,一种生的庄严感全然控制了他。是的,生是自然的,不可抗拒的,虽然
如此艰难,如此曲折,不可捉摸,但新的更加美丽的生命还是要降临人间。

  把小儿子(刚宜)交给王大娘,看玉颀疲倦地睡去,他被这次顺顺当当的引产
激得十分兴奋,竟丝毫没有睡意。他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找出《意外》的未完成
稿,坐到桌边,只觉得脑子灵醒,文思豁通,便提笔疾书起来。这时候,已是19
47年11月13日的凌晨。他一鼓作气写完了《意外》最后一千多字,给它一个
戏剧性的结尾。不觉中,天已大亮。推开面前煞尾的稿子,他舒畅地靠到椅背上,
仿佛见到门外河边一片散漫的早上的雾气。在初出的太阳的照耀下,远处的一片草
地闪闪泛光,像被烧着了似的。他听到市上碗盏的叮当,茶客的寒暄,睡眼惺忪的
少年赶了牛劈里啪拉走过。场镇上空升腾起生的旋律。

  (生命的第一要义是自由,你在半囚禁生活的窒息下,也会有跃动的生命之感
?生命的本质之一是创造。在睢水我不能体验到完整的生命,正因为如此,“片面
”的体验才更强烈,写作的生命燃烧得更旺。四十年后我与巴金讨论过,他说“活
着就是要工作”。可能这是我们这些人坚持的老派观念)

  没有料到,不到一年,他又体验到死。

  他过去住在苦竹庵,早晚总要爬山逛田坝。可是转到1948年,他的胃病日
见严重,经常发作,出一次大门都不容易,写作差不多已经停顿。家里的贫困状况
,从这年中秋节前玉颀替丈夫复巴金的一封信里清晰可见:  芾甘先生:8月1
2日手示奉到,前次收到那七百万时,曾复一函,想来已收到了。这次的乙千万元
,也于本日由渝汇来。二小儿正待筹措入学的用度,这笔钱给我们的助力真是不小
。你说,若有急需,万一9月10号前帐算不出,你还可以设法再汇点来。其实最
近三四月来,我们几乎无时不在闹穷,只因我们知道目前出版界的困难情形,不好
一开口就说钱。最近承你关心,未经要求,便一再设法帮忙,心里的激动真是难以
形容!因为今年以来太穷,又时常感觉孤单无助。总之,我十分感谢你的关怀,若
果书店不过份为难,当然希望秋节前能再有一笔钱来。币制改革后,三天中物价打
了个滚,七百多万才能买一老斗米了!愈来生活愈紧,这日子怎么过?短篇集赠书
,请全部寄成都华西大学广益宿舍袁稚林收。匆此敬复,即叩文安!

  黄玉颀拜复

  (1948年)8月26日可是这一年他们注定不能团团圆圆过节。中秋前夕
,他的病终于来了一次总爆发。

  他还是一个人住苦竹庵萧家。睡在萧业贵弟弟屋里,借萧母厨房的大方桌写字
,与萧业贵夫妇搭伙吃饭。他最喜欢吃萧妻用包谷(玉米)做的“扑水蒸蒸”。类
似北方玉米饼子,但不是在锅沿贴成,而是将包谷面均匀撒入滚开的水中,用竹棍
调成粥状,然后加盖,适时撤火,就会有焦黄的锅巴,吃起来很香的。

  这天晚饭,他正有滋有味地细嚼扑水蒸蒸,突然觉得胸中一阵搅动,比任何一
次胃疼都厉害。他喊一声“心里痛”,跑回房间躺下,便大吐不止,并不知吐的是
什么东西。“完啦”,这个念头一闪,天旋地转,人已昏迷不醒。

  萧一家围在他床边。还是萧母有经验,见他吐出的是三坨硬血,连忙让儿媳把
血块捡起放在瓦片上,用微火烤脆,研成粉末,灌他吃下。这是民间的土方,认为
可以生血止血。当晚萧业贵去睢水报信儿,大家闹了一宿,不管如何,他确实没再
吐血了。

  第二天早晨,萧业贵兄弟俩用滑竿把沙汀抬到睢水,找萧文虎的父亲萧懋森按
脉。萧老先生是个不挂牌的“业余”郎中,医道精良。吃了他开的药方,病情似得
到控制。郑慕周派人来说,要送他去成都动胃溃疡手术,已经让老友陈序宾医师代
为安排一切。后来考虑到安全问题,终于未成行。郑又送来二两西洋参,让他就地
诊治调养。

  半个月后,玉颀到苦竹庵探他,送来一罐嫩藕猪肺肠。他斜躺在床上,脸色苍
白,端着汤罐用勺子吃了几口,揩揩汗冲妻子笑了笑。他的舌头能觉出这比萧家给
他炖的花生稀粥有味,只是身子还很虚脱。这一天他无法忘记。自1941年他有
睢水周围的乡镇隐蔽,七年来,这是与玉颀第一次在避难所相聚。她有上海地下活
动的经验,生怕随便走动会暴露他的行止。王大娘和她的儿子王大生,在胜利后已
经回河清乡重整家园了。岳母的年事渐高,不像以往那样能张罗。玉颀一身挑家务
、教务双重的担子,够沉重的了。

  这次,娇弱的妻子相信藕肺止血的功用,扔下奶娃,亲自送来。如果不是病为
媒,还很难想象她会来呢。人生就是这样,祸福好坏往往倒错。

  面对死亡,他有过惊慌,他不是那种淡泊到底的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死
神是可以随时降临的。

  死是对“第六病室”的解脱,同时也是对写作、书籍、故乡、亲人的永远告别
。此时此地,玉颀从他微微涨红的瘦削脸庞上所能“读”到的,便是对生与爱的留
恋。最具特色的生命之药,是家乡的一剂“回龙汤”,即童便。他过去听说童尿内
含有石灰质,产妇吃它可以打下积淤的血水,修补破裂的血管,没有想到它的止血
功用如此广大。好在这付方子不需要任何“破费”,居停主人萧业贵家里便有一个
现成的六岁男孩,足可“就近取材”,每天喝它两大碗。第一次喝下这名声赫赫的
东西,一股腥咸的气味冲得他差一点呕出来。可是一天天喝下去,也就习惯了。他
一直坚持服用了近两个月,居然意外地脱离了险境。

  (在毫无医疗保健的条件下,你面对死亡,表现了生之顽强。老年的你,给人
的印象是对生非常小心翼翼,可看不出多少“英勇”气质。我从来也没有英勇过,
我对死的理解,便是要争取生。每个人都是按照他对生的理解,在选择自己认为最
适合的死的方式,如果他能选择)

  这段时间,玉颀和他不断发信向外界呼救。艾芜回信最快、最多,他拖了一大
家口人自顾不暇,但还是寄来了一百元。法币废除,金元券刚使用便同坐飞机一样
贬值,艾芜在信中叹息,姑且用来买几个鸡蛋吃吧。

  凤子寄了五十元。王西彦穷得叮当响,也救济不了朋友,便写了封长长的信来
打气,称赞沙汀这几年的创作丰收。可惜“丰收”换不来谷米。蒋牧良令人感动,
他俩只在鲁迅丧礼上见过一面,他自己分文皆无,却动员了一位电影戏剧界完全不
相识的编导寄赠了一笔钱。

  后来,以群的“新地”汇来一点版税。上海的“文协”总会闻讯后,曾汇款救
济。特别是文化生活出版社,在巴金的催促下,把《还乡记》等预支的一大笔版税
寄到睢水,这才有了药费、营养费,偿还了一部分债务。四面八方涌来的友情使他
对生充满了信念。

  等到稍有好转,能下地走走路了,便遇上“水涨”。就是前面说过的睢水乡公
所向县府“具结”,以担保沙汀不在本地。他第二天,在简毅的陪同下,抱病长途
跋涉到永兴避祸。这时是1948年11月。

  他认识简毅已有四五年。这是一个趣人。早年入过共青团,但很快退了。红军
经过川北后,他被当作“乱党”逮捕,终止了在成都的学业。回到安县县城,整天
以拉京戏胡琴自娱。他有一台旧留声机和一些上海百代公司的京剧唱片,就凭着这
个,自拉自唱,倒也渐渐有了相当的水平。

  睢水的乡长萧文虎正热心此道,便拉了简毅来睢水安家落户,挂上乡队副的职
衔,并在中心小学代课。这个乡队副实在滑稽,他还是一天到晚教人唱戏打锣,并
不懂得如何搜刮百姓。与沙汀讲起时势,头脑不糊涂。对本乡袁、萧的寡头政治,
粮役上的弊端,时常加以透露。沙汀对睢水社会内幕的了解,一部分得之于他,这
是与未来的《红石滩》有关的。

  他跟在简毅身后,脚步已经空虚不稳。他的打扮好怪:头上戴顶用“博子帽”
改造成的“毡窝”,加一根山民用的青布帕子绕头,遮住半个眼睛,脖子上一条毛
线围巾把下颏挡住,拄一根竹棍。因为睢水场的轿夫张驼子被人召去抬新娘,大病
初愈的他只好步行经拱星、河清,往永兴熊仁卿家去。

  苦竹庵到河清五十里。挣扎着走进简毅堂姐家,一头坐下就不能动弹了。所幸
简毅在将散的场口碰上熊仁卿,雇到两副滑竿,吃罢午饭,便与简分手,黄昏时到
达永兴。

  河清是他老家,二十年代当县教育局长期间去察看过几次。永兴却是第一次来
,认识的人只有熊仁卿。熊入过他的家塾,算是同学。多年前,永兴的掌权人物看
中了熊的“笔杆子”,青年时代被招纳,现在成为一乡之长。熊身材魁伟,强壮,
一看就是那种文的武的粗的细的都来得的人。他的家在永兴场一里地外的梓潼宫,
院坝宽敞,住房、门堂、围墙都不讲究,主人的心思显然没有全部放在上面。

  熊每天不落屋,回来与老同学谈起战争,时常故意流露出对国民党政府的不满
。不然,就磨研他弄来的一块据说是真正的“虎骨”,吃着各种可疑的“补”药。

  他的老婆是邻县一家财主的闺女。被他用骗婚、抢亲的手段搞到,现在却扔在
一边,让她陪着烟灯和盲眼的儿子,在悲悲戚戚的回忆与哀怨中讨生活。她的价值
只是婚前可以预见的陪嫁和昔日的青春美貌。听她一再讲自己的身世,到第二次、
第二次,沙汀就忍受不住屋子里这种阴凄凄的坟墓气味了。他避到梓□宫,找主持
和尚谈天气和佛学,引得这个只会念“观音经”的人的尊重,后来甚至介绍了一位
盲人来谈佛理。

  在苦竹庵的病床上,他读过一点能到手的《六祖坛经》、《难经》的书。可能
是在生与死的门槛上徘徊,觉得玄妙的经学很引人入胜。单是那文词之美就够他欣
赏的。他能观察与描写社会的争斗,但是骨子里,他对平和静谧的农村生活的向往
,很容易与寺院的气氛合拍。

  永兴梓□宫这个“病室”只住了半个多月,熊仁卿告诉他,省保安司令部严密
缉拿他的命令下来了。商量后将他转移到熊手下一个保队长的家,离永兴五里地更
其偏僻的邹家抱房。这个姓邹的袍哥是五排,三十上下,短小精干。此人父亲在民
国年间是大袍哥、大土匪,诨名“金毛辫”,杀人如麻。后来被地方军捕杀了。

  邹家的院子比熊仁卿的大三四倍,四面靠墙均是平房,中间的晒场足有网球场
那么大。这是刚抱出的小鸭儿的饲养、活动场地。这个院落最奇特之处,是到处安
设门户。大门,后门,左右两面围墙上各开有两三道门。当初是为“水涨”的时候
,“金毛辫”的人马从哪儿都可以跑得出去。放鸭子的伙计进出也方便。

  沙汀住进这样大而无当的房子,听邹母念叨他家往日的“光荣”,感叹今日的
式微。他在这里住了四个月,听老太太诉说了四个月的邹家抱房兴衰史。因为只有
极有权势的人,才敢开抱房。孵出的鸭子放给赶浮鸭的人,没有哪个码头敢欺负。
成百上千只半斤重的鸭儿,一根竹竿赶着过乡踏县,不花饲料,随处赶进刚收割过
或还没割过的稻田,拣谷子吃。等它们丫丫地磨蹭到成都,已经够了份量,大了,
肥了,成为市面上的水盆鸭子、烧腊鸭子。一路放行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邹家大爷
的面子。不然,鸭子会被人捉得净光,连根鸭毛你都剩不下。沙汀想,这放鸭儿真
是一篇绝好的社会小说材料。

  不过这里也不宜长久养病。一个保队长的家,来往杂人很多。姓邹的成天在街
上“打滚龙”,游荡吃喝搞女人,就和《困兽记》里的徐懒狗一模一样。能与沙汀
说得上话的,也是一个中学生,保队长的弟弟。同谢象仪的小儿子谢荣茂、袁寿山
的儿子袁琳差不多。四十年代的中学生在两次战争中长大,他们对上一代人的生活
明显表示不满,在思想上接近共产党的政治目标。所以,他们在解放后很快跨入新
生活。保队长弟弟经他介绍,后来成为地质工作者,而袁寿山与这位保队长,却并
不能因“保护”过他而立地成佛。1949的春节,他在邹家抱房度过。即便看不
到任何报纸,只从周围老百姓每次赶场带回的“议论”,也能了解解放战争的过程
了。

  “嗨,听说蒋委员长都自己下台啦!”

  “!银元券也跟前一向的金元券样,只有拿来揩屁股喽!”

  “今天场上米来了好多?一斗涨到多少了呵?”

  现存社会露出了所有的败象。他感到在这样的时候,这样闭塞的地方,实在呆
不下去,便捎信儿给玉颀,问能不能住到离睢水近一些的地方。4月开春,玉颀让
睢水小学的校工杨志远去接他。他像个被大人允许上街玩耍的孩子,急不可耐地走
出邹家“病院”。

  在睢水,大家都称他杨老师。他在永兴,化名叫“王先生”……那次我去接他
,中午到邹述才家,午饭后两人上路,专挑小路走。到红牌楼已经行了四十五里,
距睢水还有一半。我建议留宿,他不同意,硬要走夜路。到旁边农民家要了一个火
把探路,沿着大河边高一步低一步,又走了三个多小时,深更半夜摸到家里,才说
吃饭的事,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①仗着玉颀和睢水小学所有的旧报纸,他消除了
半年来对外界的隔膜。形势发展比预料得还快,北方的几场大战役都打完了,半个
中国已经光明,黑暗正在退缩。翻阅一通《新新新闻》,他被一则私人启事吸引住
。启事的大意是:鄙人年老力衰,已经多年未当公事,更从不过问政治,没有参加
过共产党,也没有参加过民主同盟。现任县参议员一职,近日已呈请免去,以另举
贤能云云。

  他读后大笑,似乎许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他觉得一下子捉摸到这些小头面人
物眼前的政治困境,以及他们拙劣的“应变”本领。他久久思考这一新的社会动态
和社会心理,《炮手》的故事霍然而生。吐血以来,他许久没有动笔了。这个短篇
引出整整一组“蒋管区生活实录”的小说,都是以后在板栗园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完
成的。这是临解放前一次按捺不住的写作高潮。

  吴瑞卿家是舅父把他硬逼去的。他有点恋家。从永兴回来,岳母大大施展她的
烹调技艺,为他调补亏损的身子。看着玉颀和身边的三个孩子(杨礼已去县城读初
中),他真不想离开。可郑慕周一听说他返回睢水,马上催他下乡。凭郑的经验,
深知越认为是最安全的时候,很可能正是最不安全的时候。

  正是南京解放的消息传来。看到那张报纸,他说了一句“总算等到了”。帽子
落在柴灶的灰窑里烧着,也没知觉。几天后吴瑞卿乘赶场的机会,亲来把他接走。

  十年避难所遇的各色居停主人里,吴瑞卿是唯一的非权势者。这是一个贫苦的
小学教员,四十岁左右,做过刻字匠,性格质朴,与沙汀一家都熟。他住的地方与
绵竹拱星连界。一个小院子,正面是三间瓦房,另砌一间草屋,是厨房兼饭堂,白
纸糊的大窗户可以推开,显得明亮,这是吴自己设计的。最惹眼的是沿院篱笆空地
一侧长了十几株峭拔茂盛的老栗子树,向天上挺着生气盎然的枝娅。远近的人给吴
家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板栗园。到了深秋,一斗板栗可以换五六斗米,甚至还换过
一石米呢。

  1949年5月11日晚上,我丈夫领来一位带行李的客人,让我叫他“杨老
师”,对外不要多说。当晚杨住在紧连南房的一间破旧柴屋里。柴屋没有窗子,用
木板当门,柴草扒在一边安床。一面是靠南房的土墙,三面用竹片夹起。冬天在这
里过夜是冷的,但好处是能在紧要的时候,撞开竹篾墙跑进不远的山里。

  他生活简单,一般不外出,只饭后在院里散步活动。我有时数了数,至少要走
十六个圈圈。然后进柴屋写字。晚上,不是与我丈夫摆谈,就是在菜油灯下读书写
字,半夜熄灯。

  杨老师刚来我家,面黄肌瘦,说话无力。听说他吐血不久。我每逢场都去绵竹
巩兴买些鸡蛋,每次都是他付钱,很客气的。买到蛋后,清早给他煮两个白水蛋。
晚上吃玉米糊糊,有时煮蛋面。①吴一家善良、古朴。除了妻子,五岁的女儿,还
有寡嫂和么哥住在一起。这个么哥是个鳏夫,五十岁了,身子结实,罗圈腿,脑袋
后面留着一节细毛辫子。他好象很憨,说话没来由似的。可有一天,他顶着烈日出
门锄地,突然停下来用一个手掌遮住额头,仰头笑呵呵地喊一句:“呵哟!这么大
的太阳,要是往肚皮上一爬,那不汗水直淌了!”

  寡嫂、吴妻和正在散步的沙汀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家里把头伸出世外桃园的只有吴瑞卿一人。吴每天出门教书,都带点新消
息回来。有时去睢水中心校,还会把玉颀给的报纸带来。这对于沙汀的健康极为有
益,使他能与急速变化的外部世界天天接触,免去不少似乎被社会抛弃的困扰。

  人民解放军二野、三野已经迅速向西南各省推进。经常有人来求吴代写书信,
听到农民各种对战争的反应。吴有段时间帮袁寿山他们写票据,睢水统治层倒卖粮
谷、做鸦片生意,以及崩溃前忙于遮掩的内幕,他都对沙汀讲过。11月以后,沙
汀写作情绪高涨,躺在柴门前的躺椅上思索,然后在一条长板凳上写起“实录”小
说,进展奇快。

  《炮手》是在睢水便开始想的。《医生》是听说的一个传闻:一个医生把金圆
券剪来摊了膏药。凭他接触过的乡村草医设计人物,在袁寿山炮楼上给自己治过疮
的拱星姓王的医生浮现出来。起初他想这个人应是善良、节俭的,但节俭与剪金圆
券似不统一,才注意突出他的耿直。在四川的地方性格中最多这一类人。赶场农民
见面就问今天涨了好多,米价好多,银元好多,没有人再认纸币了。他决计把这些
感受写进这个奇特的医生故事中。

  礼儿的中学放寒假,吴瑞卿暗地引他来见父亲。两爷子用被子围住面对面坐在
床上,像朋友一样谈话。十三四岁的少年知道不少社会新闻,“二五减租”本来就
是欺骗,山区的地主还要玩各种花样。这促成他写《退佃》、《减租》。写好读给
吴瑞卿听,征求他的看法。这些短篇都较粗糙,是在十分振奋的心情下急就的。他
的政治理想,如今很快将变为现实,快得令人眩目,缺乏思想准备。在两个政党殊
死较量的重大历史时刻,想到自己不能和朋友们站在一起,却处于中心漩涡之外,
成了局外人,这使他内疚。杨礼那次来住一晚,讲起刚俊曾潜来睢水,说组织上考
虑安排他去香港转华北解放区,可惜没有联系上。那么,除了用这支笔,他还能做
什么呢?

  几乎在一种赎罪补过的心理驱策下,他一反多年应报刊相约才写稿的习惯,根
本不考虑能不能发表,来不及推敲词语,也不顾题旨有多么重复,写了一篇又一篇
。只有写作能安抚他起伏的心潮。

  作为冷眼旁观者,他有机会考察泰山压顶下蝼蚁四下逃散的特别景象。尤其注
意大小统治者欺骗人民,掩盖自己丑行的“奇观”。类似一年前写的《选灾》的故
事,在安县久演不衰。带起武装,在枪口下让你投票,被人们戏称为“炮选”。他
记下好几则这样把“民主”赐给老百姓的材料:  大选来了。乡公所每天传锣,
召集选民投票。虽然大多数毫不发生兴趣,可是这个并无阻碍,保长们乐得清清静
静填票,写上极占势力的候选人。但某一保,因为保长懦弱无能,又有人在为第一
候选者活动,他不敢随便填票,怕人检举,而他能做的,只有经常找人传锣,但依
旧很少人去。最后日期满了,他也只好在两派监视下每人填一半票。(一则)

  随处都是揽载选民的汽车,但多少都怕坐。于是骂了:“又不是送你上杀场啦
!”接着更四处拉人,而一个青年人被抓上车了。那母亲也恰在一道,于是哭闹起
来,因为她以为是拉兵。(二则)

  《酒后》,是从苦竹庵得来的印象。萧业贵的父亲对战事发展很不安。此地的
保长四十岁、五十岁做生,农民都要送礼,送对子。满堂张挂,以为荣耀。有的挂
上几年,积满灰尘也不收走。那些天沙汀见萧父在归拢这些东西,便问他。老头说
周围许多人都在收箱啦。这些人像驼鸟一样,以为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别人就看不
见了。

  再发展下去就更稀奇了。山里的粮户纷纷经过睢水向平原逃难。街上的溃兵越
来越多,见到能吃的东西,烧饼、凉粉、豆腐、豆渣,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他们
已经凶不起来,简直可怜了。只要农民肯给他们一套粗布便装,他们便会把军服、
军毯、步枪,甚至美式手提机关枪都换给你。

  简毅从玉颀那里知道了他在板栗园的住所,跑来告诉消息:一个叫宋达的地下
党员(后来知道是脱党分子),组成北支队,自任政委,在安县北部永安一带活动
。让他转告沙汀离开西南乡到他们那边去,宋可派武装接送。可仔细一问,这支队
伍混杂得不象样子。队长刘丕承,国大代表、军统分子,是郑慕周的对头刘世荣的
侄子。刘世荣是郑杀掉的陈红苕的搭挡。安县新贵刘桢品,中统特务小头目。与宋
达打得火热。听到这几个人,他马上一口回绝了。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下,各种人物
都会出来登场。他决定静观待变,迎接自己的人。1949年年底,先是12月2
1日绵阳解放。25日傍晚,安县旧县长李淑尧贴出布告,听候接收,自行停职。
这张布告贴在旧衙门照壁上,天色已黑,竟无一人理会。半夜,公园钟声震响,锣
鼓齐鸣,市民们从梦中惊醒,跑到体育场一看,矮胖胖的宋达与刘桢品手中展开一
面大红旗,中央缀着五颗金星,在台上哇啦哇啦,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群众又见
北支队举火炬游行,县里土豪劣绅,二教九流,无不“欢迎解放”,只好睁圆惊疑
的眼睛。直到过了1950年元旦,1月3日,城内的地下党组织迎来了绵阳派遣
的县长赵鸿图,公安局长解满和等人,安县人民政府宣告成立,群众才看到解放军
模样的新干部。这一天是赶场日,农民一批一批涌进县衙去观看大堂、二堂、花厅
、签押房,昔日阴沉的厅堂里充满笑声欢语,成为老百姓体会“解放”的第一件开
心事。沙汀在板栗园,听一群群的溃军潮水般过去,经绵竹、睢水,往松潘、阿坝
窜逃,骚扰得不行。他最担心稿子失落,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用纸包起埋了。散兵
们像几滴水落入广袤的土地,迅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静了五六天,静得好像要发生
什么事。郑慕周从秀水派人来通知,县委要他立刻进城!他来不及与妻儿见面,戴
顶旧草帽,由吴瑞卿陪着就到秀水见舅父。这是舅甥俩抗战胜利后的第一次见面。
郑告诉他,县里收到绵阳地委电话,王维舟命寻访他的下落,让他马上去成都工作
。这是新县长赵鸿图亲自找郑慕周转达布置的。与舅父进入县城,正碰上接收人员
与北支队发生冲突。宋达派人通知新县府,召开一个新、旧县长出席的“送旧迎新
”茶会,遭到拒绝。于是宋扬言要撤出县城。这就意味着把十一名接收人员全部暴
露给四围活动猖獗的武装匪类。这是第一个到郑府来拜望沙汀的刘桢品亲口告诉他
的。宋达已经介绍刘入了“党”。沙汀依靠自己的特殊地位,当天分别会见了赵鸿
图和宋达,平息了这个茶会风波,这才启程赶赴绵阳。

  他从纷乱的事变中预感到家乡鱼龙混杂的局面恐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澄清。后来
整编北支队,安排旧公务人员,恢复工商百业,镇压兵变和匪乱,安县的斗争委实
激烈。最不幸的是,吴瑞卿有不久的征粮反霸工作中当上评议员,揭发袁寿山、萧
文虎的行为,引起仇恨。萧叫他一个瞟眼子的侄儿于光天化日下,当着两个木匠的
面,枪杀了正在厨房干活的小学教员。在沙汀的“保护人”之间形成的这种对峙,
是严酷的现实。袁寿山——萧文虎——吴瑞卿构成了三十年后他的中篇《红石滩》
的基本线索。

  这都是后事。现在是郑慕周一直陪他到了绵阳。在地委,他先后会见了刘文珍
、彭华几个干部,次日坐上地委为他安排的邮车,前往成都。郑慕周看他钻进邮车
的驾驶室,才把一颗心放下。他回看舅父,车下这个高大的老人就是他从小熟悉的
“保护人”。这些年为了他的安全,操的心也尽够了。现在舅父独特的政治身份会
给他带来何种前途呢?这是两人都在想,却又最怕明言的事。在绵阳的两天,组织
上让他介绍安县上上下下知名人士的情况,及对新政权的态度,他谈得详尽、细致
,一篇一篇的,唯独拒谈郑慕周,而要求地委自行了解自己舅父的政治倾向。他只
能这样做。虽然他很清楚,自1927年“大革命”以来,郑不断求进步的立场,
相信他会与人民有一个新的合作关系,但不便由他来说。车终于扑扑地发动了。他
默祷着亲人的安好,决然地挥手告别。

  邮车在公路上疾行。晨风吹拂着他,冷峭而刺激。他觉得这部车子带他冲出了
“第六病室”。他的半囚禁的亡命生活结束了。迎面的空气是新鲜的,呼吸是舒畅
的。不用化装,可以抛头露面,不怕见任何人,想用多大的声音讲话就用多大的声
音讲话。这就是“解放”呵!

  你把建国后写的短篇集命名为《过渡》,有深意存焉。

  只有“过来人”能体味甘苦。对于新的时代,我们这一辈人是“忠实”到情愿
改变自己去适应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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