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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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返照自身:苦竹庵——刘家沟的《困兽记》


  写完了《淘金记》,他公开在睢水露面,过了一段通常镇民的生活。农村从来
有朴素的重师的风气,这个家里居然有两位,而且都是女性。为了相区别,黄敬之
被称为“老老师”。“老老师”能写善画,学生的母亲和街上的妇女不断来求她画
帐帘、枕套、鞋面。做为回报,凡有外乡人经过睢水,她们都急忙向这个家庭通声
气,让他们有个防备。沙汀现在经常到大拱桥、河对岸的荒原去散步、钓鱼,也去
坐茶馆,与各种小贩、商人、烟帮和袍哥交往。这是保证安全所必需的。大家清楚
他是郑慕周的外甥,袁寿山的显客,来“抹豪避相”的,除了官府,与当地人没有
任何利害冲突。所以,无论是清水、浑水的袍哥,或者有头有脸的士绅,都对他以
礼相待。他也到旅店、烟馆这些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去应酬,亲眼看这些人的嫖赌
嚼摇。有时还要躺在烟榻上靠靠盘子,或凑热闹似地去看新来的“货儿子”(妓女
)。他后来有一篇出名的小说写流娼,部分得之于这时期的经验。他从睢水街上走
过,两边厢会向他投来五花八门的称呼,叫杨先生、杨老师的,叫杨哥、杨二哥的
,甚至有叫杨大爷的。他都一律漫应之。后来传到重庆文艺界,有人说他操了袍哥
了。

  但仅仅逛市街,而不深入认识袁寿山,还不能算懂得睢水社会。

  袁寿山是这里的一霸。他搜刮每一分能到手的钱,然后攒起来买田、做生意。
平时家里的吃食花费,全靠别人无偿供应。吃肉,只消喊人去招呼一声,要多少,
就割多少。打酱油、醋就到刘家酱园,只说声记帐。刘煦之对沙汀诉苦说:“算了
,可惜我的纸了,懒得记!”袁规定场上卖菜的要一律摆在他公馆门口,他好抽
头。各样的菜尽挑好的拿,一家人吃的全有了。最有趣的是他连媳妇的油都要揩。
过端午节有人送了白糖,他却要吃媳妇坐月子的黄糖。媳妇不肯,他在堂屋,媳妇
在厢房,他就喊:“我向你借一点,二天买来还你,好不好?”可是谁相信他会拿
钱买糖?他坐滑竿不掏钱,办法很“损”,从不把滑竿停在家门口,一进场看哪个
茶馆的茶客面前放一墩铜元,下来抓一把就把轿夫打发了。这叫“搬墩子”。

  他把沙汀的岳母、妻子都请来教书,马上张罗扩建中心校,以公事的名义,上
山随便捞木料,然后就叫一个脖子上长包的“刘包包”去转卖。盖校舍的经费筹集
得不少,工匠的工钱一文不付。来要钱的人把他包围紧了,就带着上赌场,看他摇
“红宝”。赢了,每人还一点。输了,当场就骂:“狗日的,你们没有看见?老子
输个精光,还有个钱!”(像袁寿山这种流氓式地积累财富的方式,简直是无法
无天了!这有什么奇怪?他背后是无法无天的权势。依我看,只要叫封建专制性的
掠夺,都是这个样子,袁不过做得格外粗鲁、狰狞些罢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统
治的家庭内部,充满了冷酷无情。大老婆烧烟,从袁那里要不到钱,就家里屋外地
偷。沙汀刚安家没几天,大老婆提了一对水桶,从她家后门拎过来,对沙汀说:“
你们刚来,我卖挑桶给你。”后来知道这是从家里偷出来的。袁寿山末了拿脚镣把
她整日锁在屋里,情景很惨。

  袁唯一的女儿也染上鸦片烟瘾。嫁到沸水乡,婆家管得严,她就溜到烟馆陪人
抽。后来跟一个人跑了。袁寿山闻讯,认为败坏了他的家风,派人到广兴场弄回来
,半路上活活打死。事后袁竟得意地对沙汀说:“我干掉她,是先跟祖宗请了香的
!”

  沙汀听得毛骨悚然。

  袁寿山的丑事做得太多,心里不能不发虚。《淘金记》发表以后,袁听说沙汀
把桑枣的龙佐卿写成龙哥,担心自己有一天也被写进书里,曾把这个意思经女婿向
他透露过。他当然是笑着否认的。他要靠袁掩护他,当时正在写《淘金记》系列的
短篇《模范县长》、《和合乡的第一场电影》、《三斗小麦》。袁的所作所为帮助
他认识社会,这就尽够了。《模范县长》写粮政。国民党政府禁止私人随意贩运粮
食出境,原为了对付粮食囤积。却演变为县长公开买卖运粮证渔利。这是《淘金记
》主题的延长。邻县有这么一个县长陈金声,安县花□乡出身,就是这样干的。《
和合乡的第一场电影》写文化投机,一个《淘金记》的变体。沙汀青年时代的一个
朋友刘巨川,其伯父在郑慕周手下当过团长。刘在成都读完华西大学协和中学,抗
战回家做生意,操袍哥。刘巨川完全变了,借口捐给国家做武器,把附近庙宇的钟
磬统统收走,偷卖给造币厂。还有本县的钟表匠梁温如搞实业,真的弄来过一部破
电影机在黄土乡放映,结果不成功。小说把两个人、两件事合起来,构成畸型可笑
的发国难财的故事。

  这些小说中表演的都是袁寿山的同类,实际上袁的形象已经间接地进入他的小
说王国。解放后,他多次产生替他直接画像的欲望,连题目都拟好了,叫《流氓皇
帝》,但终未写成。经过一个很长的曲折过程,才让他在《红石滩》粉墨登场。袁
寿山注定逃不掉被沙汀讽刺的命运。

  沙汀的世界分成了几重。袁寿山世界的外面包围着贺龙、白求恩的世界,最深
的是自身的内心世界。也奇怪,匆匆见过几面的白求恩老头会让他如此怀念。国际
主义者的稀有性格,化成了新世界的耀目光芒。1942年的夏日,他常到袁寿山
一爿纸厂附近的草场上散步。这使他禁不住缅想起广阔的河北平原,以及在平原上
策马驰聘的岁月。慢慢的,一个描写敌后的题材在心中升起,那是关于根据地的人
和外面去的人的故事,较多地融进自己的心境(不能描写自己,也是他的一个局限
)。故事呢,就采用两次过平汉路的那一段经历。

  正待动笔,中秋节前,郑慕周派人送来消息,任翱突然拘捕了萧崇素,让他马
上往山里转移。萧的被拘,是任翱对上面一再加压故作的一个姿态。当夜萧崇素的
妹夫彭丰根医生就施展法力,说动了拘留室的看守,与萧逃往萧的老家永安乡。警
丁保护犯人一同逃跑之后并未引起什么纠纷,因为彭的作法先已得了任翱、警察局
长的默认,他们三人原是邻水县的老乡。但是当时不知底里,沙汀得到“情报”,
用□包装了几本小学生用的土纸作文簿,一个瓦墨盘,几支毛笔和漱口用具,一个
人提了躲到苦竹阉去。

  苦竹庵位于睢水关以南五里,并不远,却更为荒僻。从睢水小学后面的场口走
上一段叫做牛市河坝的高坎,拐入小路,沿着丘陵的边沿绕进去,便到了本地地主
兼保长的萧业贵的四合院。这座院子在牯牛背山脚下,后面是一片柏树林莽,很易
躲藏。萧业贵是睢水乡长萧文虎的堂兄,有四五十亩地,雇一名叫邱驼子的长工,
自种一小部分,还有几户佃农。

  比起睢水那一对统治者来,萧业贵是个老实的主儿,为人较厚道。他对外面人
说“杨先生”是他请来教儿子萧鸿发书的。沙汀为了谢主人的照拂,也真的抽些时
间,教这个八九岁的孩子认字,背九九表。这个家只一妻、一子、一母,还有个未
结婚的兄弟和母亲同住同吃。主人殷勤地要他住进宽大的堂屋,使用吃饭的方桌,
都被他婉辞了。他要的是安静,选择了正屋边上存放粮食农具的横屋,在拌捅上搭
块木板做书桌,坐在矮凳上,几天就沉入创作境界,写起了《过关》。仿佛是找了
一个写作的“别墅”。

  杨先生选择我家一间能从窗子探看龙门,又通后门的屋子。屋里只一架木床,
一张简易书桌,每晚在油灯下看书、写作,很少说话。他穿深灰色长衫,戴棕黄色
毡窝子帽,圆口布鞋,便是当时教书先生模样。开始买了砂锅用柴熬稀饭吃,以后
为节省时间,便在我家搭伙。他饭后在院里边抽烟边散步,十多分钟后再回屋读书
、写作,很少到院子外面去。有时晚饭后戴顶破旧草帽,到院边田坝与农民摆谈。
尤其爱跟逃难的人摆,问人家从哪儿来,为什么逃难。对他的究根问底,感到奇怪
。消息紧张,便从后门跑到牯牛背山脚树林里。平静时傍晚摸回睢水街自己家里过
夜,第二天早晨头戴草帽,拄根竹棍又赶回。①

  9月和10月,连续写《过关》,一支迂回通过封锁线的队伍的故事。左嘉这
个人物显示他对战争中知识者的认识,也是少有的对自身的思考:敏感,清醒,在
生死考验前矜持和自卑混合的心理。为了维护自尊往往不计利害。这是按照何其芳
和自己的面目综合塑造的。左嘉戴着其芳的钢丝框架的眼镜,有写诗的经历,圆脸
也是黑胖胖的,但骑的却是沙汀那匹青马,有六岁的男孩子。左嘉怕“强迫通过”
,主张脱下军服化装成老百姓零散过铁路线,不单在作品中受到队长余明的嘲笑,
在实际生活里,这正是沙汀提出过的设想,当即受到其芳的嘲笑的。左嘉更多的是
沙汀对自身的解剖,是个思想形象。令人吃惊地是他确实不善于刻画自我的性格。
他把知识分子也能具有的品格,“克己”地移到工农干部余明名下。在描写两者的
冲突时,以个人的体验接受了解放区流行的向工农群众学习的模式。但他是真诚地
写出这些的。(为了这部小说中工农干部的原型,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吃了不少
苦头。这个工农干部的手膀子断了,很容易使人想到党内有名的三位独臂将军:彭
绍辉、贺炳炎——我在《记贺龙》里多欢写过他——余秋里。他们认为我写的是余
秋里,因为人物也姓余。这三位我全认识。去岚县时,余秋里是领队。在冀中遇见
贺炳炎。从冀中回延安路上认识彭绍辉。余认识最早,对写这个干部形象的影响最
大。总的说,还是综合写成的,包含许多一二○师骁将们的品格和思想风貌。——
沙汀1986年11月25日讲)

  到了10月上旬,他完成了这个中篇。然后把爬满蝇头小楷的几本作文簿捎回
睢水,让玉颀帮着抄写一遍。15日他写下题记,在最后一段写上:  作者谨将
此书献呈白求恩医生(Dr·NormanBet-hune)之灵,为了他那伟
大的怀抱,和他的工作热忱所曾赍给我的永远难忘的感动。①稿子寄给以群,它的
发表比《淘金记》坎坷。开始送审顺利,郭沫若主编的《中原》创刊号准备全文一
次发表。他已经希望用这笔稿费来过1943年的春节了。不料以群来信说,国民
党中央党部在刊物发排后又调《过关》复审,结果被扣,理由是“为异党张目”!
这个批件1944年在重庆群益出版社,屈楚拿给他看过。陈翔鹤在成都听说此事
,透露给一个美国记者。据说这个记者大为不平,准备将《过关》译成英文到国外
出版。玉颀于是又辛辛苦苦按原稿抄了另一份寄陈翔鹤。但此后连陈也不知译稿在
美国的下落。还是以群想方设法把扣留的原稿索回了,先改名《疑虑》等发表了几
个断片,1944年改名为《奇异的旅程》出单行本。1945年才定名《闯关》
。是他的书名改得最多的一部多灾多难的作品。

  他的艺术注意力一时转向了自身。恰巧寄出《过关》不久,1942年秋冬之
交,发生了妻兄黄章甫的风流事件。对他正在酝酿的知识分子长篇发生强烈的冲击


  黄章甫一直在秀水任小学教员。抗战后因演话剧,与本地阔少吕松禄的姨太太
结识,相好,两人打得火热,终于被发觉了。黄已有三子一女,于是抛下不顾,与
这个女人离家出奔,从此杳无音讯。这件事在当地闹得满城风雨。沙汀一家作为这
件男女韵事的承受者,也不得安宁。

  黄章甫妻子过后又扔下一男一女,跟人出走。这个男孩叫黄国权。女孩小名么
胖。此地风俗,嫁女时送亲要吃胖头鱼,常用这个“胖”字来称呼女娃。加上原在
黄家帮带孩子的王妈,一股脑都搬到了这里,使沙汀家迅速膨胀到九口人。亏得两
个孤苦的劳动妇女陈嫂和王妈,在困难中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领大。不仅不要工钱
,还设法将唐五驼子遗下的废院开出来种菜、喂猪。她们对生活的坚韧态度,后来
都被沙汀写入小说。

  真是因祸可以得福。如果没有黄章甫的婚变,他的第二个长篇绝对不是现在的
样子。黄章甫的事件格外给了他拷问知识分子和自身灵魂的机会。在一种灵感的启
发下,一下子获得了《困兽记》的整个概念!

  大约从前线回来,他就想写一部故乡小学教师的作品。因为他吃惊地发现,他
们大部分已消褪了抗战初期蓬勃活跃的精神,在长期抗战、物价高涨的生活重压下
,变得消沉了。比起一年前,他与他们共同拥有的那段演剧生活来,简直不能相信
曾有过那样生命炽热的岁月。

  记得1938年,马之祥们组织起安县小学教师抗日宣传工作团,自费排练过
《张家口》、《罗店》、《前夜》、《打鬼子去》、《放下你的鞭子》等救亡剧,
到县内各场镇巡回演出。业余演员带着道具跋山涉水,吃大锅饭,睡学生课桌,工
作得热情洋溢。沙汀回乡,更是热心这种演剧活动。他客串演过老头子等各种配角
。有一次缺个女配角,他说“我来”,男扮女妆上台。他提议把宣传工作团改名为
“安县国防剧社”。自己说,“我闹演剧,闹得最凶”。在秀水演一出《慈父》,
训子抗战,饰父亲的马之祥一时动了感情,真的动手打了饰儿子的周光复的耳光,
后来大家谈起来还止不住地笑。

  这个剧团里,便有沙汀的舅子黄章甫,和那位吕松禄太太。特别是扮演女主角
,在这个偏僻的县份,极不易得。吕太太在公爷丈夫玩闹心情的支持下,居然能够
抛头露面,在县内是一桩轰动的新闻,给演剧也招来不少看客。

  五年过去了。沙汀再回到故乡,看到的是这些“戏剧家”们的厌倦、困顿。也
有人提议再来“热闹”一次,情况却分明大变。演员凑不成局,县党部一要求备案
,便告流产。促成他写了一篇《没有演出的戏》。

  这是一个简单的排练受挫的题材。重要的是《困兽记》的人物在这里已基本完
备:导演章桐,就是徐雁。田涛,这里叫兜腮胡,外形、脾气与黄章甫接近,但还
没有名字,显出他的地位尚低。唯有吴楣,这个采自吕太太的人物,在两部小说里
同名。她的丈夫耍公爷在长篇升为重要配角,绰号豆渣公爷。牛祚,便是黄裳,还
没有宣布自己的生活哲学,但稳健和冷峻幽默,已酷似马之祥。这篇《没有演出的
戏》刚刚写定,其中两个人物的戏在实生活中突然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沙汀的想象
被大大搅动。一个新的婚变结构楔入原先的演剧故事,人物重心发生位移,田涛、
吴楣,加上三角关系必须有的田涛妻子孟瑜,占据了小说的中心位置,《困兽记》
的雏型很快凸起。他久久地考虑这个新的长篇构思,把黄章甫事件与演剧事件交叉
对接,使原先的故事不可逆转地得到改造、变形。

  (这是个大变动。单写演剧失败,主要归于政治环境的压迫;现在有了婚变悲
剧,笔力自然转向知识分子自身。我写这个长篇,起源于知识者的苦闷,现在一切
又还原为苦闷)

  黄章甫妻子本姓张,是沙汀的表侄女。在汶江小学读书时与黄恋爱。张家竭力
反对这门亲事,终未能阻止住。根据她写成的孟瑜,就保留了这段反抗家庭的爱情
史。但孟瑜不可能在发现田涛、吴楣的私情后,扔下家庭去追求自我幸福。沙汀给
她追加了自我牺牲之后又不断自怨自怜的性格特征。在主要是来自内部的道德重压
下,完成她逃不出灰色生活的结局。

  吴楣和公爷田畴的关系,与实际生活更不同了。这个公爷在安县极其有名。出
身大家,三房守他一根独苗。他嫖光赌光了自己一房的产业后,继嗣了另一房的,
又照样嫖赌精光。然后再继嗣一房,再折腾,接了无数个小老婆,败光了整整三份
家产。到土改评成份时成了中农!与黄章甫演剧私奔的这个小老婆,绰号叫“沈二
总统”,成都名妓。妓女选“花”,她姐姐是“总统”,她是“二总统”。被公爷
花了许多钱买来。“二总统”性的要求强烈,淘虚身子的中年丈夫满足不了她,便
与黄发生了暧昧关系。《困兽记》把演剧和两性纠葛都处理成知识分子的苦闷现象
,原来普普通通的一件男女风流案进入这个结构,就演变成了宣传抗战受阻后,因
不能控制感情而使三个主人公统统发生精神危机,自毁又毁人的重大情节。无爱的
婚姻是个陷阱,有爱的家庭和恋爱(吴楣、田涛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也会成为牢笼
。吴楣成了柔弱的令人同情的女性。为了她,沙汀引进了独立的心理描写的文字。

  酝酿《困兽记》是在睢水家里。他从苦竹庵回来,把自己住屋的西墙开了个洞
,用一张孙中山像挡住,预备不测。透过洞上方的一扇牛肋巴窗,就着亮光,他在
纸上勾画着长篇的提纲。

  修了几年的睢水中心小学新校舍落成,郑慕周领了县里许多人来祝贺。周光复
、刘逊如也同行。沙汀暗地告诉舅舅袁寿山盖学校的黑幕,劝他不要为了他们在睢
水替袁张扬。一天下午,岳母来告,河清乡的区长唐某来致贺,叫他倒锁房门不要
露面。隔了一会儿,袁寿山在外叫门,来借凳椅,放在沙汀家门外河坝边上,陪区
长喝茶。唐某问起沙汀,袁推说人不在,妻子、丈母在这教书、坐家,算是骗过了


  这时,山外的政局突然紧张。国民党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三届全国参议会通
过反共决议,董必武参议员当场退席。利用共产国际解散的机会,报纸上充斥着要
求解散共产党的各式通电。波浪冲击到安县,郑慕周主张他转移到茂县,袁寿山提
议躲到他的一名“斗伴”刘荣山的家里去。1943年2月,离除夕还有一个星期
,刘荣山领沙汀前去刘家沟。拂晓前,鸡还没叫头遍,两人出了睢水上场口的栅门
,过大拱桥,走上通往松、茂的山路。两面的山庞大、荒凉,中间夹着一条湍急的
河道。摸黑走了七八里地,到了接近茂县地界的坝子坎过河,逐渐进入茂、安两县
接壤的幽邃山壑,天才渐渐大亮。

  刘家沟约有三、四里长,分做上沟、中沟、下沟三段,一共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沙汀抬头□望这将要相依为命的新避难所:  所有的住房就缀在山峡两面的
腹部,山脚边是耕地,顶上一层,大半用来铲草,以作肥料。当时正是利用农闲,
准备铲草烧灰的时候,锄面触着岩石的铿铿的声音,听了不觉感到寂寞,逢到下雨
,这种单调刺耳的声音,是没有了,但是野兽的叫却更难以忍受。特别是黄麂子,
常常在雨镑镑的荒山上跑来跑去号叫:那么执彻,凄厉!使人想起传说中沉冤莫白
的冤鬼。①主人刘荣山,三十上下年纪,是本地保队副袍哥。他住的也是茅草房,
位于山腰名叫柿子院的场上。刘每日上街鬼混,庄稼留给了老婆做。刘的父母是老
实巴脚的农民,仍然参加劳动。每日早上,种田的人带着弯刀、锄头、玉米粑,破
雾上山,一直要干到傍晚才落套归家。白天家里没有人,堂屋里一冬都不熄的火塘
里,燃着的树疙瘩,冒出清烟,抵御山上逼人的寒气。

  他们临时给他空出的屋子,塞满酸菜罐子,发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破烂
家具偏没有一张桌子,最要命的是没有窗户,也就是没有白天写作所必需的阳光。
沙汀仔细巡视了自己的房间,终于注意到有一面墙的上段是用破晒席夹成的。这一
发现非同小可,他连忙去征得主人的同意,用剪刀在晒席上开了一个两尺长、尺把
宽的“窗”,让宝贵的亮光漏入,恰恰落在一只三条腿的米柜子上。这便是他写《
困兽记》的“书桌”了。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伏在木柜上写作,一写便是三四个小时。下午一个人
出门爬一两里山路。即便下雨,也要披起蓑衣上山。是散心,也是锻炼,兼看看农
民的劳作。

  他过去只了解乡镇,像这样大山区的刀耕火种的生存方式,他还是第一次亲眼
看见。这里熟地稀少,农民需每年开出“火地”。每座山岭都有主人。第一年开荒
不交租,第二年便要议租谷,所以他们总是不断地去争取那个“第一年”。先是烧
荒,然后在灰烬上捣个鸦鹊嘴一样的小坑,丢进玉米种籽,但求雨水充足,上苍保
佑丰收,再也不管它了。仅靠田地,他们连半饥饱的生活也混不上。所以,常要进
深山打柴,狩猎,冬天烧炭(烧□炭本钱大,多是用荆条、细竹枝烧桴炭,供小烘
炉用),春天打笋子来维持生计。

  每次爬山他都要到半山的一个泉水边,回程顺便捎一罐清澈的泉水,放在火塘
上烧茶喝。山民起初见到他感到惊奇,知道他是“躲事”来的,很快就露出纯朴的
笑脸。中午觉得饿了,便自己做饭。等饭的功夫,往往空着肚子喝寡酒。曲酒太贵
,他喝的是后劲很大的大麦烧锅酒,燥辣伤人。饿肚喝寡酒侵害了他的胃,当时还
不觉得,却为1948年胃肠的总崩溃种下了祸根。

  《困兽记》一章一章地写下去。多年相熟的小学教员各位朋友,仿佛和他厮混
在刘家沟的破屋子里。牛祚不必说,吕康、米子远,都是用他熟悉的人物改装成的
。他把他们全部挪到秀水的背景去活动。汶江小学有个教员叫范聋子,喜欢吃酒,
吃醉了别人骂他搞囤积,他马上听得见,总是辩解说:“不是我要干的,是我老婆
!”此人便是范老老师原型的孙子,书中的国文教员米聋子。

  写这些知识分子,自然禁不住观照自己。章桐自前线返回故乡的观感,包含他
的亲身体验。田涛的家庭描写,也渗进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当他与玉颀每每为这
么多孩子的抚育表示心焦的时候,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场面:  “你让我领好了!
”王妈突然插进来说,“上课的时候,让我来领好了!”……“你们就算得多了么
?不多!不多!我们妈连我养了十一个呢。……”①王大娘这些朴实的话语是曾经
那样感动过他,让他在避居写作的孤独寂寞中,忍受住监牢一样的日子。他让田涛
也“深深为王妈的真切简洁的言谈感动了”①。

  田涛、孟瑜、吴楣的悲剧,来于自身的脆弱,尽管他们的个性并不相同。他们
不能冲破各种有形、无形的锁链,采取章桐走上前线的勇敢方式。也不能坚韧地如
王妈一样过活。沙汀自己既经历过前方火热的战斗,现在又“土拨鼠”似地隐居故
乡写作,他此时此刻的心理,使他对老友马之祥的生活态度充满感情。书中的牛祚
,在演剧之始,忧虑在先,向大家的热情泼冷水;等到发生阻力,军心动摇,他却
坚持出席每一次的商讨,尽力不使事情溃散。他的“老牛筋”,他的“绵劲”,他
用幽默、含蓄的方式表示的对世道险恶的充足精神准备,是沙汀认可的一种理想,
一种哲学。他已经想好,要在小说的结尾处,写一段牛祚和全军覆没的田涛的对话
,要让牛祚这样来发挥他的“土拨鼠”思想:土拨鼠的视觉是环境毁掉的,并不是
它自己甘愿的。它的手足锋利,能够遁土、打洞,不停地挖泥巴,并不是单单为了
藏身,储存食物,倒更多的是为了透一点阳光哩!

  这无疑也是在自己分析自己。

  《困兽记》写到十五章,田涛在家里为新生儿摆满月酒,章桐谈进城被县里审
问演剧事情的经过,睢水传来女儿又一次患病的消息。

  礼儿的妹妹刚齐(颀)也是新生不久。为了她出麻疹,他已经下山过一次。玉
颀周身疼痛,卧床不起,自己都需要别人伺候。他不得不停止写作,在睢水照料了
她们近一个月。通过处理积压的邮件,他接通了与外界的联系,碰上《闯关》遭扣
,短篇集不能出版等不愉快的事,危及到他的生活。他心情烦躁地返回到刘家沟,
有一段时间索性把《困兽记》搁置,开始更多地与山峡的农民接触。

  农民看出这位“杨先生”是个有学问的本份人,很愿和他摆谈。此地的赤贫,
造成大批的光棍。他认识一个叫刘荣成的老乡,瘦长精干。问起他的婚姻,他说自
己的老婆是路上捡来的。四十来岁他还是独身,赶场天碰上一个告化婆子,相识后
喊到河边洗涤一番,置了两件衣服,便算成亲了。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好缘份的,
很多男子汉终其一生就是讨不上老婆。沙汀同情他们,与这些粗豪的农民,相处得
很不错。1944年旧历春节,他是在刘家沟度过的。许多人赶来找他写春联、神
榜。没有毛笔,冬天他穿了从延安带回、在西安改过的那件老羊皮袄,便把羊毛扯
一丛下来,用一支筷子头扎起,蘸墨在红纸上而挥动。围观的老乡好奇地发出赞佩
的笑声。还有两家农民请他去吃春酒,虽然比起仁寿文公场冯子虚备的春酌差得天
上地下,但是主人的诚意、情谊,令他感动。刘荣成为跑茂县、松潘的烟帮做挑夫
,赚了一笔钱,“告化婆子”又快要生孩子了,刘高兴异常,发宏愿要把这钱花光
,特意请了沙汀去写对联,招待吃喝。对于这样的酒饭,他就不坚辞了。

  过完年,本来想在刘家沟写完、改完《困兽记》的。3月的一天,一次偶然的
散步机会,他登临到泉水上面的山地,突然发现一片从未见过的鸦片烟苗。他猜到
可能是袁寿山指使刘荣山私下种植的。这很容易成为魏道三抓捕自己的新借口,神
经照例紧张起来。所以,女儿再次得病的消息一来,他便决定立即下山。一个深夜
时分,还是这小刘荣山领他离开了刘家沟。随身带着完成三分之二的《困兽记》原
稿。家里的病人一好转,他就去苦竹庵,把自己禁闭起来,专心写完长篇余下的三
分之一章节。这年5月10日,他改毕《困兽记》的最后一个字。这以前,何其芳
从延安调重庆工作,后来知道是参加国统区文化界的整风学习,几次来信催他前往
。为了筹措这笔路费,他一再拖延动身的日期。何其芳止不住信中用玩笑的口吻,
叫他“不妨浪漫谛克一点”,离开妻子一次。所幸以群收到《困兽记》后,照搬处
理《淘金记》的办法,先拆零“卖”给几个刊物,预支了稿费来救他的急。三个月
后,《困兽记》部分章节化成了柴、米、油、盐,化成了一点路费,他才能奔向离
别三年多的城市。

  他已经意识到,刘家沟将给他带来一部新的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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