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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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追随一个光彩的性格
他曾经这样解剖自己,虽然有时“拘谨的,顽固的和保守的成分也并不少”,
“但在本质上,我却是易感的和浮动的。并且对于一种新的念头总又非常执拗,一
定要纠缠下去,弄出一个结果才甘心”。现在,他就实现了一个从上海时期就起意
的“多少带点浪漫成分的心愿”①——到抗战的最前线去。
出发的这天,延安在大雪覆盖下一片银白。沙汀、其芳率了“鲁艺”几个系的
二十一个学员,随着贺龙一道,动身去晋西北。时间是1938年11月19日。
文学系随军学员九人中有两名女的,黄海、王文秋。王后来是柯蓝的夫人。男
学员里面有以后的名作家孔厥,康濯,还有非垢、约瑟、浪淘、艾堤、尤琪。浪淘
后来留苏,成为工业家。艾堤从前线返西南联大读书,是冯友兰的高足。其他戏剧
系、美术系、音乐系的同学中,出了个名电影导演成荫。戏剧系的女同学莫耶最后
成为文学家,是队伍里的第三个女性。其芳还是个新党员,沙汀是这支“鲁艺”队
伍的总负责人。
因为机器出了毛病,他乘的一辆汽车迟迟才开出,到达七十里以外的青化砭已
是下午三时,这是他们第一个宿营地。贺龙和他的司令部已经到达许久。贺站在村
路当中,正与一个青年农民研讨编织羊毛板带的技术问题,甚至自己也试着织了一
阵,引起围观人群的欢笑。
“鲁艺”的人找好住处后,贺又过来闲谈。谈轰炸,谈莜麦,特别热心地解答
几个女同学对行军作战的种种天真发问。他透露消息说,汽车开到中国古代美人貂
婵的出生地米脂以后,便要换乘马了。部队已经分派几十匹马在那里等候。然后他
就大谈起生平最喜爱的这种生物,夸奖了他经手的一些良马,又嘲笑了市面上的一
些劣马。他比划着那些劣马的样子:
“头这样一搭搭起,腿子里这样的,屁股溜尖,你要不打它两下子呀,它就连
动都不晓得动。给你们讲,要我是一个文学家么,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写它一两千
字!”
他的精彩刻画,让这些搞艺术的听了都心服。沙汀尤其感到他的一切都很动人
。这次跟随他行军,有了从极近处观察这位将军的可能。
青化砭的第一夜,与其芳和随军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联络参谋陈宏模一起,在
贺龙屋子里吃了面条烧饼回来,他们铺开了本子开始写随军日记。同时,他又设了
一个更厚的本子,来记载贺龙。乘着印象鲜明,记下他今日谈马的一切细微末节、
动作和每一句情绪饱满的语言。记下他刚刚一再请房主人老太婆吃面,最后让警卫
员把两张饼子送过去的场面。他觉得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不同人接触,在他显
然是不可能的”,“什么疑难经他一点醒,人便无须把它搁在心坎上了。”对于老
百姓的生活,他与贺龙都有浓厚的兴趣,真是如鱼得水了。
到了米脂,果然把汽车放弃改乘骡马。大家各分到一匹。沙汀从小跟舅父“跑
滩”,他是惯会骑的,只要“温习”一下就可以了。其芳和许多学员一时不惯,走
着走着会从马上溜下来。其芳的深度近视也妨碍他,便慢慢骑着与学生一起东扯南
山,西扯北山的谈得热闹,以分散自己的紧张。沙汀看起来严肃,半夜在老百姓家
醒来,会神经质地告诉其芳,好像果戈理的人物入了他的梦。然后,到白天,他又
专注地把贺龙谈他的被猴子偷走的大青马,与一位叫做“耗子”的卫生学校女毕业
生讨论她的婚姻问题,记在心里。他发现这个粗放的将军与女性接触时有他特殊的
亲切。贺龙一定要称“耗子”是“干女儿”。他骑着身下的一匹大青马奔驰而过,
会转身嘻笑地对她嚷道:“赶紧跟上来保护老子呀!——有一把小刀子就成了!”
“阔大不羁”,沙汀想道。他很得意自己想出这样一个词汇。对于贺的性格,它再
适合不过。
第四天上午十时,他们渡过混浊的黄河后,进入山西境内。在克虎塞留宿的晚
上,贺龙会见完国民党将领杨爱源回到兵站,大家仍然挤满了他的屋子,听他讲述
旧军阀、旧官僚的趣闻。他经历过的太多,讲了湖南的一个浑名叫周铁鞭的“司令
”,会“捉龙”看风水,居然吩咐爱妾活葬到那个他看准的“龙脉”上去。贺龙看
出沙汀也是富有社会阅历的,便请他也讲个怪人怪事。刚讲了一则,贺便接口道,
这是四川内江的赵班若啊。原来他俩相识,贺龙又补充赵的生活细节,说他会把夜
壶放在床头半夜当茶壶提起。贺还和一个七十岁的湖南翰林傅英一起搅了三个月的
军队,傅更是个昏聩到无以复加的怪物。
这一晚,其芳大开眼界,日后把它郑重地记入了回忆贺龙的文章。对于沙汀,
这使他想起幼时在安县周围耳闻目睹的各种人物,觉得是那么稔熟。从旧的制度中
走出了贺龙,也走出了自己。他对中国革命家的出身背景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仿
佛找到了他的小说据以存在的那块连接新土壤的旧土壤。他想起某些人对现实主义
的狭窄理解,所谓现实主义必须跨过旧的现实一步。其实,这不仅应当指直接描写
肯定的世界,也应包括“否定的一面”。“不然,这个现实主义将是一般的现实主
义,而非立脚于中国目前现实情况上的一种适当的创作方针”。①他心里好像为自
己的讽刺作品寻找到了创作依据。
第五天,他们从临县出发,下午抵达了目的地:一二○师师部驻守的晋西北小
城岚县。
岚县比延安荒凉得多,街头空空的。这年冬天好像特别冷,一滴水落地就会马
上结冰,这对南方出生的沙汀还是个全新的经验。“鲁艺”的同学分配了工作,都
到部队与地方的基层去了。副官处划给沙汀、其芳住的房子是一座相当讲究的地主
宅第,炕壁上还用油彩绘着封神榜的故事。
他按照原来的计划,天天忙着访问当地的军政干部,了解这块根据地的过去和
现在,想在晋西北深入下去。按照自己的习惯,不是浮光掠影地搜集一点材料便写
,而是想在知道一般情况后再蹲到一个营、连这样的小单位去,认识一切精微的细
节。如果不熟悉细节,他真不知道怎么能够虚构小说。同时,为了写传记也想多多
接近贺龙。
贺龙在刚到达岚县三四天后的一个深夜,曾不带卫士,一个人跑来看他们。沙
汀、其芳正对坐在黑漆方桌前,就着烛光整理材料。贺龙推门进来,斜坐在炕边,
谈起敌人最近的进攻,友军赵承绶部丢失宁武后的仓皇失措及他给赵的建议。他忘
掉两个书生是不懂军事的。书生不懂战略战术,却听懂了有他这样一个指挥员不用
再惧怕什么。
谈了一会,他又一个人走了。我们站在门外送他。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走了
几步他就消失在夜街的黑暗里。
又经过一个小巷子。他走了之后,我和沙汀都有一刹那完成坠入沉默中去了。
这是一种对于我们敬爱的人才有的细心的耽虑。①后来贺龙还曾召他们去谈过一次
家乡,谈到桑植一带民风的强悍、好胜、讲骨气,以及械斗的野蛮残酷。他谈起边
地人民时又自豪又忧郁的语调,让沙汀想到他的川北乡亲们。他们还讨论了辛亥革
命前后农村社会关系的变动。但是,这样深入的谈话随着贺龙主持全师干部会议的
繁忙,在以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难以为继了。上上下下的干部都在学习、讨论党的
六届六中全会的精神,反而比平时更为紧张,访问计划往往落空。沙汀记事本上的
几万字差不多都是刚开始的半个月记下来的。
访问的停顿使旧习复活。柯仲平派人到岚县找沙汀他们约稿,就在岚县这样一
个离敌占区仅一百多里的前方环境里,沙汀把《堪察加小景》一系列未遂计划中的
一个写了出来。这是一个场景描写,先在《文艺突击》发表,后据此写成《联保主
任的消遣》。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门心里去前方,到了前方却写后方。我不敢这么快便拿
敌后题材写小说的,不了解一件事、一个人过去和现在的全过程,我不会动笔。醉
心的仍是描写农村人物,这个联保主任便是我心中的一个。从这里可以探索我的创
作中心所在,我怎样用前方的感受,来加深对后方的认识,我的心思永远“不可救
药”地留给我的故乡)
前方使他对抗战弊政由《防空》中直露的愤怒转向冷静。所以,他写出这个玩
弄救国公债的小角色,区区的联保主任,是在悠闲地品尝毛牛肉中,和“四合工尺
四合”的胡琴节奏中,不动声色地干着坑骗勾当的。一切“习以为常”,构成此篇
内在的惊心动魄。
岚县也在“防空”了。先是附近的普明镇遭到空袭,沙汀的房东主人还曾发出
奇语:“如果发明一种可以捉拿飞机的东西就好了。”接着,12月19日,日本
飞机终于光顾这里。城内挪威人传教的福音堂被炸,南街的房屋与北门的城门洞被
炸,死伤了好几个老乡,给平静的岚县城增添了战争的空气。
躲了几次防空洞,出来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沙汀彻夜未眠。他的神经又习惯
地紧张了,兴奋了。同时,他也在去留之间徘徊不定。因为中央命令一二○师的主
力赴华北敌后,帮助吕正操急速发展起来的平原队伍进行整顿与提高,以对付敌人
的“扫荡”。贺龙已经决定带领七一六团前往。
明天出发,今天才通知下来,要跟司令部开拔,行军一个多月。这种军队式的
迅速和保密,让“鲁艺”的师生们陷入了两难境地。一部分学生,包括孔厥、康濯
,在地方上干得不错,可能要被留下。其芳一身无牵挂,决定随队走。沙汀的心思
就复杂了,如果离开晋西北,深入描写这块土地的计划便会告吹,答应玉颀几个月
内回延安的诺言也就作不得数,而他已经十分想念她了。这几天睡不好觉,便常连
着喝几台酒(五分钱的酒就算一台),掏出妻子照片看走了神。还有一点,贺龙的
军旅劳碌,没有更多的时间谈他的经历,只怕到了冀中仍然如此。但不去呢,更感
可惜。在炕上这样辗转反侧,他的优柔寡断弄得他烦躁不安,半夜唤醒了其芳商量
,其芳倒很爽快:“那就先留下来嘛!”
很累地想了一夜,第二天午饭后他去司令部找贺龙。他觉得自己留下的决心已
经坚定了。贺站在满满贴了二十万分之一的华北地图的墙壁前,被他的下属包围着
,对各种请示做出决断。在回答战地服务团和一个技术干部的问题当中,他还有时
间讲他最近送给毛泽东的一匹马。沙汀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插上了话。虽然在接
触到贺的蓬勃的性格后,他的决心已经动摇起来,他还是把准备留下继续搜集晋西
北素材的打算说了出来。他刚提了个话头,贺龙先是微微惊奇,随后便放声大笑,
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同志,你不要慌嘛!到了铁路那面,还少了你的材料
呀?”沙汀开口不得。贺龙忍住笑接着说:“让我告诉你吧,到了那边,就要继续
搞晋西北的材料,也并不困难呀。老甘(指甘泗淇——笔者),我,都成。等将来
住定了,我们一定有很多时间谈话,至少一星期谈两三次不成问题。同志,准备住
十月八月吧!”
就这么几句话,沙汀的决心全面崩溃。
读者是看见过磁石的吧?我是仿佛铁末一样,被他的豪迈和热情吸引住了。纵
是一个怎样持重的人,假使他真要劝诱你到天涯海角去,我当你也是不会有半点迟
疑的。我不能拒绝他,于是我改变了我的全部计划。①是贺龙的性格力量造成沙汀
“背叛”了黄玉颀。世界由此多了一部描写人的性格的发光的书:《随军散记》。
给玉颀发了信,去安慰一下。走吧,12月22日,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留下五
位“鲁艺”学员,其余的都跟着沙汀、何其芳出发去冀中。两名教师与司令部同行
,配了马匹。学员与政治部在一起,三人一匹马。在静乐宿营后,发现山上松树多
起来,衬托出北方的荒寒,石头似乎都冻透了。夜行军奔跑着通过同蒲铁路,离据
点有五里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一个,但大家劳累得连走路都能睡着,像梦游病
患者一样。
经过盂县境内的瑶子坪,到牛郎院渡过了滹沱河,进入河北。黑枣、花椒、核
桃这些树多起来,山水秀美得让人想起四川的景色。这里是晋察冀边区,老百姓开
朗、整洁,有自卫队、妇女会、儿童团的组织。行军途中过了1939年的新年,
经平山县境,部队在灵寿县的七祖院停留了七天。起先以为在这里住定了,后来才
知道是做通过平汉铁路的准备工作。其芳发现了邮政代办所就要寄信,沙汀在这里
发现了一片漂亮的白杨树林。他邀了其芳在白杨林子里走了很久,看到大明川的落
日。其芳感到诗意,说他想念北京夏日的槐花与蝉声,沙汀联想到四川的山和树。
这几天,贺龙主动约他们谈了几次。谈了边区,谈了聂荣臻、彭真、朱德、毛
泽东和张学良。沙汀、其芳向贺龙叙述了自己的烦恼,行军中只是杂乱无章地跟着
吃、睡、走路,不了解敌我情况,不能访问,不能工作,变成了部队的负担。私下
里沙汀开玩笑说:“我们是一二○师喂养的两匹牲口!”贺龙好言劝慰他们:“行
军当中只好这样,你看我还不是和大家一样!”
随后,部队进入行唐县境,1月15日夜通过敌入重兵封锁的平汉铁路。队伍
过了一大半,突然一列日军的巡路车驶来。沙汀正艰难地走在铁路的路基上,觉得
碎石叫人恼火,一道强光射来,人们有些慌乱地往远处高坎上跑。沙汀只想躲开那
束光芒,好像这样就能躲开幻想中机车射出的子弹。他和其芳掉了队。其芳的牲口
连鞍子都落了,沙汀的行李丢失了三次。
沙汀的胆子成年以后比童年小。第二天,日本飞机不断追逐这支队伍,平原上
只有找坟堆、土堆躲藏,他感到旷地的可怕:“战争的恐怖把自己简单化了,对于
生命和死亡特别敏感”。①这时,他再打量贺龙和他的战士们,有了一种与平时异
样的感觉。
1月25日到达冀中军区司令部附近的河间惠伯口。他们遇上了一个相当严重
的局面:周围的雄县、霸县、安国、深泽、河间、肃宁相继失守,日军用两个师团
的兵力来围攻这个平原根据地。1月27日,贺龙让副官处通知沙汀、其芳,文艺
工作团的雷加、宣传厅的干事张兆麟,一起到十里外的李村集中。沙汀紧张地赶去
,才知道原来是参加一二○师和冀中军区(第三纵队)的联欢大会。
沙汀进入会场,见贺龙正在人丛中站着,挂着六轮子,军帽掀高一点,神气恰
像一个刚从火线上下来的老兵。他将他们一一介绍给身材瘦长的吕正操。这个使敌
人闻风胆寒的原东北军将领,穿着整洁,举止利落。会餐的菜,全部装在搪瓷洗脸
盆里,吃得够豪放的。晚会主要是看一二○师战斗剧社的演出。在这个文化水准较
高的冀中,话剧这个道地的新文艺形式居然能受到群众普遍的欢迎,使沙汀很感意
外。(我们忙中偷闲说一句,冀中战争环境下老乡对话剧给予的理解。是否更坚定
了你一向坚持的民族化并非单纯拾取旧传统的认识?)
演戏前,贺龙讲演。他被大行军的胜利所兴奋,讲话热情、坚决。只轻描淡写
地说到敌人离此只有三十里。散戏时,沙汀听到有人来向吕正操报告,二十里外,
发现日军汽车二十多辆。贺龙的神色安详,依然微笑着,全不理会旁人略带焦急的
短促的商议,仿佛这个紧急消息完全与他无干。他向头顶掀了一下帽子,关照沙汀
他们骑马回去睡觉,说话时眼角浮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笑。
半夜一点钟,沙汀被喊醒开始转移。自此,马不停蹄,开始日夜行军,与敌人
周旋。其芳在联欢当晚归途中从马上跌下,右臂脱臼。后来他们去看望也不幸跌伤
的贺龙,听他抱怨三天没有跨出门槛之苦。很快,传来一二○师在大曹村战斗得胜
的消息。情势没有减缓,敌人扬言要把贺龙的“老八路”赶出平原,一二○师的七
一五团也奉命冲过平汉路到达冀中。在这样紧张的战斗间隙,贺龙照旧找沙汀去从
容谈话。但究竟不能如岚县答应的那么多。沙汀考虑到新的情况,意识到写贺龙的
传记困难太大,随即改变方针,决定主要记录他的日常生活,以及足以表现他的性
格、风格的各个侧面,采用谈话、观察的方法,当场摘录一些要点,回来后立即根
据提要如实记录下自己热腾腾的印象,以备将来写长篇报告文学所用。
过平汉路那个夜里,沙汀损失巨大,他丢失了一本笔记。当时一个同志前后奔
跑,嚷着要白纸头做路标。看看谁都没有,他挤出行列,把一册写了小半本的日记
簿递过去,叮嘱他到了目的地一定要归还,但就此没了下落。司令部里刚从苏联回
来的周同,帮他四处寻访过,终无结果。为了这本饱含他心血的笔记,他心疼了许
久。后来贺龙听说了,苦笑道:“同志,那些武棒棒他们哪管你材料不材料呀!”
之后,他仍用这种方法,建立了新的笔记,记贺龙的,记其他将领的,记自己的,
共记了六册二十万多字。沧海桑田,五十年过去,现在仅余下一本日记,即198
3年出版的《敌后七十五天》。就按这本断残的日记查对,李村联欢之后,戎马倥
偬中,从1月31日到3月6日,贺龙与沙汀的谈话便有十次之多。
贺龙谈了自己的家庭和过去当旧军官时的婚姻关系,是那样坦白。他的弟弟和
两个老婆为了他被关在上海。弟弟死了。女人放出后,去年他给她们写信,让她们
自己去找人,“找年轻的、漂亮的、革命的”。他大姐贺英的儿子、么妹贺满姑的
儿子现都在他的队伍里打仗。他谈起一个姓罗的干部队队长,说起贺炳炎这个断臂
团长,充满了赞美和自豪。沙汀的观察笔记不断地记下贺龙的新细节。他喜欢孩子
,描住一个小女孩彩云让她叫爸爸,并露出慈父一样的柔和眼光。因为看到白求恩
大夫动手术的地方堆满截下来的战士肢体,少有的忧郁使贺龙一整夜没合眼,自己
叹息道:“人一过四十岁心就慈起来了!”他对于马的喜爱,甚至充满孩子气。一
个抗联主任夸口他那匹小红马是冀中第一好马,贺龙用一种绝对行家的口气问道:
“跑的是野鸡柳子吗,蝉头?”把这个主任问得莫名其妙。于是他用手势和声响区
别着马的种种步法,有声有色地讲起来。
沙汀感到他渐渐接近了这个有着光彩性格的人的心灵,感受到他的坦荡的襟怀
,他对人的爱,对战友、亲人、孩童,对一切与人和谐共存的生物的爱。
沙汀的笔记里还记录了贺龙周围优秀的一群。2月,政委关向应从路西赶来冀
中,与沙汀有机会单独谈过许多次。话题从贺龙、萧克、彭德怀、朱德一直到街头
诗,他很少谈自己。
那个萧克,有健康的身子和轮廓显著的倔强的嘴唇,今年才三十岁。在行军路
上,他与沙汀谈过他的家庭,中国革命中各阶层的剧烈变动(知识分子比大革命时
期坚定得多了),以至苏联小说《铁流》。萧克理智、精细,知识广博,是个军中
的秀才,准备用小说来写贺龙与王震的会师,拟想中的长篇的名字叫《罗霄军的激
流》。①还有政治部主任甘泗淇,与他说过老百姓对一二○师制造的种种“神话”
。笔记里记下最能说明甘泗淇与贺龙两人性格的一件事:在静乐,因为大家的住处
久久不能安排妥帖,贺龙发了火。偏巧屋里一只倒霉的黑色小狗挥之不去。贺龙默
默取下墙上的一根马鞭,甘从炕上坐起,装出不以然的神气说:“你这个人太残忍
了。”贺嘴上说着,“怎么样,你心痛吗”,怒气却一下子消失了,随即宣布明天
他自己去打电话,与地方上交涉宿营的事。
参谋长周士弟,平时少言寡语,是个结实的海南岛人。他黄埔第一期毕业,生
就一副一目了然的坦白沉毅的面孔。最著名的青年将领是被贺龙誉为“越打越硬”
的贺炳炎。这个小铁匠投奔红军的时候仅只十四、五岁。他的勇敢行为有时近于孩
子气。他带着一批“抗大”学生在沙汀部队的后面也过同蒲路,为了让学生听听闻
所未闻的炮声,亲自领了警卫员去向碉堡扔手榴弹,消耗了敌人的不少弹药。这件
事记入了沙汀1939年2月28日的日记,写散文《通过封锁线》时,又详详细
细地作了描述。
像贺炳炎这样的勇士,对贺龙谈起刚到冀中前线的怪老头白求恩来,也语露钦
佩之意,说,“开起刀来可蛮呢”。沙汀被他们鼓动着,几次到卫生处所在的东湾
里村探望白求恩大夫,亲眼看见他工作起来不知休息,伤员从担架直接抬上他的手
术台,锯下的腿、臂堆了一地。诗人见不得血迹,何其芳就始终不敢去看他动手术
的情景。
一次,董越千陪沙汀去白求恩的住处拜访。一进院子,见他身穿八路军的灰制
服,外面套一件污旧的黄呢睡衣,足踏草鞋,驼起宽大的脊背,正在用一支有柄的
小锅煎菜。他见到客人,扬一扬手中的铁锅铲,笑了,说:“你看,我不只是个医
生,还是个厨师!”
谈起来,白求恩说他也有写贺龙的计划,但没有多少时间交谈。即使能谈,也
是支离破碎的,只好放弃了。这是沙汀第一次听说白求恩也是个作家。贺龙和他的
战友们就是这样创立着功绩,并且强烈地吸引了一切有可能靠近他们的人:沙汀和
白求恩大夫。
可是“鲁艺”的人在这个军人的世界里并不总感到很好。他们常有某种苦闷,
随着军事行动的加剧,他们日益增强了“局外人”的意识。日日夜夜兜着圈子打仗
,使文化人感到自己的软弱和无用。部队里营以上的干部才有马骑,而为了这群知
识分子就需专门配备一支马队。当马案的战士,往往与他们的关系很僵,认为他们
是特殊阶级。
其芳苦闷时,回忆他早期的诗作。沙汀寂寞时便喝上一台酒,吼几句京戏,或
者干脆读其芳的手抄诗稿。2月初,何其芳为摆脱没有具体工作的难堪处境,与沙
汀商量后,两人分开,其芳搬到政治部与“鲁艺”学员一块协助宣传部门编印《战
斗报》和战士教材去了。
文学系的同学终于联合提出回延安的请求。有的特别激烈,认为在这样的战斗
环境下已无法从事写作,但是部队将这些一律看成是害怕艰苦的表现。
(关于知识分子与工农群众的矛盾,原来在这样短暂的军旅生活中,你就碰到
了!怕不怕艰苦是最表面的纠纷,我们“鲁艺”师生内部之间,“鲁艺”与部队之
间,关于作品应在前方写,写成宣传型的,还是应当在取得体验后回后方写,写成
艺术型的,这个争论才是针锋相对,弄得难解难分的)
沙汀站在夹缝当中。做为一个带队的人,他要和一二○师的党组织站在一道。
实际上他陷入更深的矛盾中。他不仅渴望创作的条件,还有与黄玉颀的感情牵制。
玉颀几次托人带信催他回去,信里的词儿喷发热力,大胆、任性。她住在延安心里
很苦,想念老母、儿子,现在又加上想念远行的丈夫。过去她生起气来,沙汀让着
她,或轻声轻语安慰她,现在只有对着沙汀离开岚县时照的一张八人合照,在日记
里发狠写上:
“青与其说是爱我,还不如说是更爱他的事业。”①沙汀1月份刚到冀中时,
给玉颀写过信,还说要尽快回去。2月初,听说延安遭了严重的轰炸,贺炳炎讲,
炸死的女学生都是结过婚的,沙汀虽然怀疑这位“断臂团长”是有意开自己玩笑,
却仍然心烦意乱。玉颀早已从“抗大”转到“鲁艺”读音乐系,这能不让人挂心吗
?他马上拟了电文请贺龙代为拍发,之后,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他表面上拼命说
服学生,在学生眼里,他的态度比其芳“严厉”,几个党员学生甚至与他吵起来,
但是他凭的只是理性,并没有感情的支持。
有一种纠缠不清的麻烦,他也处理不了。就是“鲁艺”的女学员在部队里受军
事干部的公开包围。比如一位负责同志就想把一个女学生介绍给周士弟,遭到拒绝
。这引起部队的不满,说知识分子有什么了不起。男学员出于气愤大发牢骚。
这却激化了矛盾,使得双方的关系变得复杂了。
关向应提出了解决的方案:愿意留在前方的,像戏剧系的一些同学,就留下。
大部分文学系的同学不愿留下,那就送回延安。贺龙他们本希望沙汀能留下,还替
他设想,看能不能把玉颀接到冀中根据地安全的地方来。但是曾经那样努力地劝说
过学员的他,还是委婉辞谢了。辞谢的话使他心里好不安静,一旦说出口,便觉得
轻松许多。他是以不相信妻子会来为理由的。一直到离开冀中,他还不敢正视自己
,不敢把留恋故乡的人物,乡土中存在着他的创作生命,做为一个正当的理由提出
来。这在当时几乎完全不可能。妻子长期被他,也被别人当作一个理由,来掩盖了
潜在的真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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