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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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延安行
一张发黄的旧照片。背景是起伏的山地,白色的带有角檐的房子。黄玉颀居中
,身着短袖旗袍,短发,纤弱而白皙,腼腆地垂下双眼。她是那样的娇小。一侧是
沙汀,显得清癯,穿白色的夏布长衫,头发习惯地从中间分开,有一绺总是不太服
帖地扎撒着,神情严肃得过份。另一侧露出微微笑意的是诗人何其芳,黑黑胖胖的
圆脸,架着眼镜,也穿夏布长衫,左袖捋起,手臂上潇洒地搭件衣服,像个大学生
。这张照片是在川陕边境的宁羌(宁强)摄的,当时诗人卞之琳身边带着一只小照
相机,他举手拍照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何其芳白色的身子上,奇妙地完成了一幅川陕
道上的四人同行图。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张照片居然完好地保存在卞之琳的家
中。四人从成都出发北上的日子是1938年8月14日。已经是夏末初秋的天气
,仁厚街沙汀家里凌晨四点多钟点燃了灯。岳母黄敬之特意从教书的仁寿文公场赶
来。她来回忙着,为远行者收拾行装,弄饭吃。空气是压抑的,玉颀、沙汀不知干
什么好,小声说几句不相干的话,又怕惊醒了床上的阿礼。
可是临到动身的时刻,还是叫醒了孩子,黄敬之领着送到了门口。外面的空气
凉飕飕的,略显秋意。直到夫妇俩坐上洋车,阿礼还以为妈妈会带他走的。等车子
启动,孩子顿然悟到自己已被丢下,便放声大哭起来。车子拉过一条街转了个弯,
还能听见那伤心的哭声。玉颀拼命压下随时会爆发的感情,她的耳边从此总留下儿
子从远远的巷子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她延安的日记里,几次记下了这个离别的早晨
。玉颀的多感牵掣了沙汀日后在根据地的生活。
在成都北门汽车站与何其芳、卞之琳会合,乘车经新都、广汉、德阳、罗江、
绵阳,当天黄昏时分抵达梓□。沙汀少年时代最感兴奋的大型流动集市梓□会的发
源地,现在是个荒凉的县城。他们下榻在城内旅店里,隔壁就是汽车站。入夜后,
这条唯一的城关大街看不见行人,只有这家旅店和它对面饭馆高高挂起的两盏发着
刺目白光的煤汽灯,照着旧城。何其芳把它形容成“像两只闪耀的钻石戒指套在枯
瘦的黄蜡色的手指间。”①因为下雨,汽车不通,他们多看了这汽灯两天,沙汀有
机会加深认识了这两位他今后的文学伴侣。
之琳是特别的内秀。他在四川大学还保留着教职,一心想到前方写东西。其芳
诚朴,说起话来一口气不歇。他批评过去是为了结束过去,连父亲都批评在内,说
:“我父亲抗战爆发后,花几百大洋买个寨子,在山坡顶上,修起厚厚的城墙,枪
炮也打不进,准备固守呢!”
其芳每到一个地方便给他妹妹频伽写信,然后便满天找邮局投寄。在梓□,他
穿了之琳的雨衣去找邮局,回来说,原来邮局设在一个店铺里,没有挂牌,也没有
邮箱。他像是发现了一个神话世界,笑得很天真。
比起沙汀,其芳对社会的黑暗知道得太少了。在梓□听到十七万人口的县城,
竟有八千烟民,旅店里随时可买烟膏,他瞪大了眼睛。夜晚听陪烟女子为了多要两
角钱苦苦地哀求。客人和妓女讲着价钱:“六角钱?”“不行。”“七角钱?”“
不行。”“八角钱?”“不行。”男子逗着玩似的,女子可怜地低声说:“给我两
块钱吧。”其芳第二天说起来,脸被扭歪一样。沙汀只好安慰他似地苦笑一下。
雨住了,17日乘了一辆满载汽油桶的客车上路。四个人被挤在车门的一角,
互相开着玩笑,说“要负起保卫汽油的责任。”
车过剑阁,到了嘉陵江的支流白龙江的郭家渡。这里的汽车一律要上木船由纤
夫拉过岸去。为了对岸载满故宫博物院古物的几部汽车过河,这天刚刚淹死了一个
拉纤的。他们的车子退回到宝轮院过夜。沙汀发现附近一户农家在请神给小孩治病
,喊了大家去观看。这类似北方的“跳大神”,只是降神的巫师浑身颤抖抱着一个
木制的“琢啄神”,神的手脚是可以活动的。
次日过河,改乘了货车,经广元,穿行大巴山脉,进入陕西境。21日到宁羌
。在宁羌车站,他们遭了宪兵检查。其芳手提箱里一本哲学书《观念论》,因为上
面印了一行小红字“苏联大百科全书版”,便被“客气”地没收了。之琳在广元买
的一本一折八扣的《西游记》倒安然无恙。晚上,另外两个盘查所的宪兵又来查店
,翻看了所有的箱子,特别问带没带什么书。一个“丘八”突然问:“你们是不是
去延安住‘抗大’啊?”沙汀掏出李家钰的护照正要回答,不料何其芳学着一种玩
世不恭的语调,摸一摸自己的下巴说:“都长胡子了,还去读书?!”护照是真实
的,其芳的“戏”也演得成功,事后大家畅快地笑了一番。
宁羌是个山城,他们在城外滞留了两宿。进城去看,一条正街被其芳形容“像
一件穿在贫穷人身上的破旧然而清洁的蓝布衫”①。就是在城内西南角的山上,有
一所带角檐的房子,挂着“宁羌中正图书馆”的牌牌。阅览室里居然有《大公报》
、《西京日报》、《新新新闻》。他们已经有八天不知道战争的消息了,便“狼吞
虎咽”地读了一通。之琳便在这个图书馆的外面,拍下了那张珍贵的照片。
23日,又继续乘货车到南郑。这里的栈房臭虫多得吓人,晚上咬得只好睡到
桌子上去。次日过凤县,翻越秦岭,到达宝鸡。由于陇海路伸到了这里,从陆路逃
难进四川的人汇聚于此,宝鸡这个小小的县城在抗战中奇异地繁荣起来。商业街上
有漂亮的饭馆、百货铺、理发店和电影院,新建了许多房子,匆匆忙忙凑起了一条
条热闹的街市。25日,他们从这里乘火车当天抵达西安。
西安有宽大的街道,留给人们步行,却没有叮叮当当的电车。商业街道是老式
的,有帝王旧都的宽大气派。最触目的是澡堂林立,外来的百货奇贵。四人住进一
家旅馆,沙汀暗中与八路军办事处联系,交上组织介绍信。其余等待的时间里,便
公开地逛街、下馆子。赴延安的前夜,他们得到通知,搬进了七贤庄。在办事处,
沙汀把在上海认得的李初梨介绍给其芳、之琳。
8月28日下午,他们搭上办事处租来的敞篷商车,向北进发。办事处的职员
交待了路上全车人的集体护照,最后点了点车上的人数,说:“除开那个小孩和小
鬼,一共三十二个!”这引得那个小鬼直咕噜:“为什么不算我”。大家逗他,“
你是小鬼,不是人”,车在笑声中开出。人们挤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面,连车头都坐
上了人。划过城门时,他们会机灵地伏下身子,显然都是“老资格”了。车子跑上
了扬起黄色尘土的公路,前面的几个人便扬声唱起来: 前进,中国的青年,
抗战,中国的青年……沙汀感到心里发热。这多么像是上海救亡时的歌声啊,自
回到“堪察加”将近一年,不闻此声已经久类。不是没人唱歌,而是唱出来没有这
么开朗、激越。自己这次历经辛苦、带着妻子出来,还不是为了摆脱那个沉闷的环
境,想要呼吸一下延安的空气,开辟新的写作领地么?这个延安的空气在车上就迎
面扑来了。
首先是互相喊起了“同志”。武装人员里,七个是八路军,今年2月从山西前
线调回读“抗大”,不久又被送到湖南湘潭学开“二分机关炮”。一个是新四军,
要入“抗大”。从湖北、江苏、河南、陕西各省来进“抗大”的有九人,倒有六个
是女性。一个坐在汽车司机旁边手抱孩子的妇女,原来是徐海东的夫人。一个农民
模样、晕车很厉害的中年人是徐海东的哥哥。这引起沙汀极大的兴趣。被立波的《
冀察晋边区印象记》激起创作欲望来的沙汀,在读那篇报告的时候,已经记住了那
位英勇而富人情味的徐海东将军的名字。现在他的夫人穿了军服,像一个大兵一样
坐在这个车子上,这不是太有意思了吗。
两个“民先队”队员是活跃分子,组织啦啦队拉歌,特别的有劲。其芳很快坐
不住了,在车上窜来窜去,休息时爬上爬下,找这些“同志”聊天,热心地搜集材
料。沙汀注意到汽车司机是车上唯一一个露出冷漠、倨傲神气的人,大家叫他汽车
工人,不称“同志”,这是抗战期间滋生的一个发着不大不小财的阶层,以后更在
滇缅路上显出神通来的。好在大家只是一味敷衍他,只望路上不抛锚就行了。余下
的时间还是快快活活地唱歌: 全国动刀兵,
一齐来出征。
你看那大旗飘扬多威风——这批人马哪里来?
西北陕甘宁。
杀退鬼子兵,
一齐下关东。
城头上站着两位大将军——威风凛凛是哪个?
朱德毛泽东。
这个歌是配着陕北粗犷的民间歌调唱的。对这两个人的“英雄崇拜”,在以后
的日子里,也是沙汀觉得并不难接受的延安空气的一部分。
车子开过咸阳、泾阳,在三原住了一宿,又休息一上午,然后开往耀县、同官
。30日经宜君到洛川。越是接近目的地,能见到的徒步去延安的青年学生就越多
。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眉毛上沾满黄土,背着背包、书包,三个一伙,五个一
群,在公路上不绝如缕。沙汀感到他们更像是一队队的“朝圣者”,比自己勇敢得
多。他真想去叩问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探听他们的身世、经历和满脑子的理想。
在8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的车子滚了满身的尘土,经过□县、七里铺、少陵川,远
远地看见宝塔山了。
十八天,行程三千余里,从成都到了延安。
四个人一起住进城里的西北旅社,这是边区政府招待所,专门招待外面新来的
人。一个临街的小院,平房,土炕,纸糊的有方木格的窗子。第一顿吃上黄澄澄的
小米饭,中看不中吃,挂在喉咙上,很难下咽。当时还不大觉得,只感到新奇、兴
奋。延安这时还未遭受轰炸,窄窄的城内街道,两边商店的招牌都是蓝底白字,铺
板也是浅蓝的,虽不漂亮,却显得洁净。
刚到不久,周扬、苏灵扬就赶来看沙汀夫妇,并结识其芳、之琳。周扬显然已
摆脱了上海后期的阴郁心理,脸色红润。他受到毛泽东的器重,主持边区教育厅,
也是4月刚成立不久的“鲁迅艺术学院”的领导人之一。诗人柯仲平主持“文协”
工作,腰间插根旱烟袋,人称柯胡子,也跑来慰问三位作家。延安文艺界为他们搞
了个简短的欢迎式,沙汀代表三人讲话答谢。
才几天,就觉得穿长衫别扭了。何其芳尤其来得积极,见了周扬就要求换装。
他把自己的、沙汀的夏布长衫、西服,都拿到南门市场上卖掉,换成卤羊肉、枣糕
、蕃茄吃。或者几个人拥到北门饭铺去享用延安的特别菜:“蜜汁咕噜”、“三不
粘”。刚从国统区来的人,嘴巴原是吃惯了的,稀奇的是蔬菜很缺的黄土高原上竟
会有那么多的蕃茄、黄花菜。
呼吸着延安的空气,沙汀感到了这里的穷苦和自由。踏着麻草鞋的知识分子很
少有愁眉苦脸的,起码看上去一个个都很快活。女同志用布条打成的草鞋,还有各
种花头。到处都有歌声。一个刚来的电机工程师甚至抱怨说:“这些人花费太多的
时间在唱歌上。”可是等到沙汀四人穿上周扬送来的灰布军装,像个延安人似地走
在街上,他们的口里也要哼出歌子来了。
周扬满足了他们的另一个请求,9月初的一天,安排好他们去见毛主席。毛泽
东住在城西凤凰山下,“光华书店”的上面,一排三间石砌的窑洞式的屋子。他从
一张没有上漆的白条木桌边站起来迎接客人,高高大大,穿一套蓝布制服,比较整
洁。这时他比以后要瘦些,眼睛有神,看上去精力充沛。沙汀坐在他对面,觉得他
平易中气度不凡。等到开口说话,谈吐幽默、生动,牢牢地吸引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寒暄过后,沙汀他们说,这里给他们很深的印象,很想写延安。“延安有什么可
写的呢?延安只有三座山,西山、清凉山、宝塔山……”毛泽东微笑着,一边习惯
地举起右手来,说一座便弯下一根手指。“当然,也有一点点可写。”
等以后沙汀在枣园听毛泽东发表《新民主主义论》的演说;观察在柯仲平的诗
歌朗诵会上,毛泽东耐心地坐到底听完;看各种场合,包括露天观苏联电影时毛的
露面,慢慢地熟悉了他的身姿,说话的语式,知道这句“也有一点点可写”的话,
是有相当份量的。
沙汀他们又说,想经过延安到前线去,到八路军活动的地区去生活一段时间,
写抗战需要的通讯报告。毛泽东表示赞许。他点着头,从容地说:“文艺工作者应
该到前方去!我支持你们!”
接着,毛仔细地与他们攀谈:从大城市来的人上前方去,走路很可能成为一个
困难。但不要紧,这很快就可以习惯的。他举着自己的例子。大革命在武汉的时候
,也是每天出门就坐车子。后来上了井冈山,没有车子好坐了,只好让两只脚自己
走,很快也就学会走路了。大家听得都笑起来。(你是否感到毛泽东的讲话是他身
上最有魅力的地方?据说由于毛能运用古语、俗语、笑话,弄出满堂笑声,延安人
说话逗趣、诙谐的风气很盛。许多机关、工厂贴有一条别致的标语:“工作时间不
得开玩笑”。我初到延安便感到毛泽东的威望无处不在。延安当年演讲成风,王明
善辩,周恩来精细、有条理,他们都可以连讲几天。周扬也变得善讲了。不过毛说
话大而化之,亦庄亦谐的风格是独特的。)这次会见结束后,周扬便找沙汀谈工作
安排。“鲁迅艺术学院”成立时间不久,文学系因缺少教师,招生比音乐系、戏剧
系已经晚了一期。周扬主要工作在教育厅,又兼着“鲁艺”文学系的系主任,希望
沙汀留下来顶他这个职务。这样,沙汀想很快上前线的愿望便只好搁置了。不过,
他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只同意把文学系的事情“代”一个时期。他没料到何其芳
痛痛快快也答应周扬留在“鲁艺”教书,这使沙汀对做这个代主任有了信心。玉颀
也有了安排,她停顿的学业有了重理的机会,“抗大”成立了女生队,她虽不愿离
开丈夫,好在延安不大,还是同意到“抗大”去读书。卞之琳是利用四川大学暑期
和四个月的军训时间跑出来的,他没有立即参加工作,就住在城内柯仲平的文化协
会。不久,他参加“文协”组织的前方文化工作团访问晋东南太行山区,随着陈赓
下面的七七二团辗转了半年。
四个人有了派定,便从西北旅社搬出来。沙汀、其芳立刻到北门外西山山麓的
“鲁艺”窑洞报到。
到“鲁艺”的那天,已是傍晚,教职学员们都蹲在席棚底下的饭场上吃晚饭。
教务处干部说,那就也吃饭吧。可是他们没有碗筷。接待同志便喊:“从大后方来
的作家吃饭没有碗筷,快点吧,谁吃完借碗筷使使,人家还饿着肚皮哩!”几只搪
瓷大碗送过来,也等不及竹筷、铝勺,折一枝柳条,搓巴搓巴,交给作家。他们笑
了,也学着样子捧着碗面对面地蹲了下来。当然还是黄澄澄的小米饭。每星期才打
一次“牙祭”,大米白面。
我是“鲁艺”文学系第一期学员。那时,“鲁艺”院长是毛泽东,副院长是沙
可夫。沙汀他们还没到学校来,沙可夫已向我们宣布音乐系要请冼星海,文学系要
请沙汀、何其芳、张天翼、陈荒煤来教书。张天翼因病后来没能来。沙汀他们来后
,我们曾在文学系窑洞前的小坪上开过欢迎会。沙汀讲话老练、冷静,何其芳讲话
热情澎湃。
沙汀给我们讲两门课:世界名著选读和写作实习。我记得他讲过《死魂灵》,
他说他读过八遍,记得很熟。讲乞乞科夫,说他做梦都梦见他。我在班里被称为“
儿童作家”,意思是年龄最小。沙汀指导我们写作,教我们如何观察,如何记素材
笔记,说这些笔记到写的时候并不一定要看,但印象保持深刻的往往是最好的材料
。他还讲过鲁迅,茅盾,说茅盾写作如何编制提纲。后来我们写作都是学了他说的
一套。①北门外“鲁艺”的窑洞开在一个半圆的山上,中间是块坟地。窑洞门上挂
了一块块的帘子。后来有了“等级”,“首长”是棉门帘,学生是单门帘。这里夜
不闭户,只怕狼,不怕贼,曾经发生“鲁艺”教师的婴儿被狼咬死的惨剧。学生窑
洞,大的可住十人,火炕通铺。作图书馆的窑洞藏有三四千册书,文艺类占三分之
二,沙汀的三本小说集这里都有,学生们大部分读过。上课的大洞可装五六十人,
但经常不用,在露天讲课。下雨天从窑洞走下来,路滑,常常一个接一个地跌倒。
文学系第一期的学生有五十多个。学制大约一年,入学读三个月书,然后去敌
后实习三个月,回来后再学三个月,就毕业了。学生听讲都是自带一个马扎子(折
叠小凳),在膝盖上放一块木板记笔记。老师讲课没有黑板可写字,就站在那里,
有太阳的天便戴顶草帽。主要还是自己读书、讨论、写东西。
沙汀还教过爱伦堡的《西班牙通信》、基希的《秘密的中国》和其他论述报告
文学的著作,都是选读,教材不固定。他并不特别能讲课,只是老练,能把读书心
得、生活经验、写作体会融于一炉,讲给学生听。有时还发出趣语,是一种浑厚的
幽默。
秋天,“鲁艺”领导采纳了沙汀、何其芳的建议,趁中央号召干部帮助群众生
产的机会,以文学系一期学生为主,组织下去劳动,每人同时完成写作任务。
沙汀老师领我们到延安附近二十里铺的农村去参加秋收,事先领我们分了组,
耐心地告诉我们观察人物、搜集细节的方法。我当时的水平低,对他讲的还不能全
懂,他费了不少心血。
我们分散住在老乡家里,收谷子。每晚,他和何其芳分头到各家来检查,指导
如何写农民。我后来写了一个老太婆,写她落后的一面。葛洛也写了一个。十天左
右写好后交给他。我过去写过一篇表现小市民、小官僚的东西,他劝我改好送大后
方发表,提了两三次意见,反复说体验生活的重要。我当时没把创作当回事,没有
全部理解他。①
康濯的习作也是沙汀指导,写一个农民因丧妻而忧郁,自认是真实事件,不服
沙汀的批评。这些作品后来编成一本书叫《秋收一周间》,至今没人知道是否出版
。
沙汀是个极端认真、拘谨而性急的教师。比较起来,学生更喜欢何其芳,开朗
、随便,讲起古典和翻译作品都能引人入胜。为了学生几行的短诗,他会写出上千
字的批语。他还是那么天真,露天看苏联原版的电影片子,见旁边有男女在黑暗里
接吻,也会大惊小怪地去告诉沙汀。其芳精神愉快流露在外,走起路来足板翻,诉
起苦来:“老杨呀,你看咋个做呀?”叫人感到他之诉苦是因为太愉快了。不久,
他把这种愉快化成了创作。11月,便写出了《我歌唱延安》这篇轰动一时的散文
。
(意味深长。你这个党内作家反而没有先来讴歌延安。这不是政治,这是创作
个性。你不妨在这一章里始终拿其芳与我比较,就可以更了解我了)
后来,其芳还写了一系列这种歌颂延安自由、宽大、民主的明朗之作。他的心
地便是如此明朗。沙汀是不会这样快地发表这种感想的,尽管他也有感想。他一直
没有动笔,他还要看,还要想。两人的友谊很好,课后常去“文协”看卞之琳,探
听文艺界的消息,或到教育厅找周扬,谈组织创作力量反映解放区、办好文学系的
事,也提醒他注意有机会别忘了让他们上前线。11月17日,由沙汀和王宗一的
介绍,“鲁艺”党组织吸收了何其芳入党。
沙汀不是不想写,他是扎扎实实做他的写作准备。除了去“抗大”看黄玉颀,
看在那里做政治教员的老朋友任白戈,与新认识的女作家、在巴黎生活过十年的陈
学昭谈天,与后到“鲁艺”的在戏剧系教书的荒煤交往,他特别想了解适合自己写
作的材料,这是他在“左联”后期形成的创作个性。延安是个陌生的天地,他是有
意要来的。但是他不想简单地歌颂这个“陌生”地。他晚年日记里还记载当年他找
陈昌浩搜集四方面军长征经过川北的事。
一次在“陕公”吃饭,陈在座,曾请他们一有时间谈川北苏区事,并半开玩笑
,也可说放肆地讲过这样的话:“反动派造谣说你每天要喝三碗人血!”他淡淡地
笑道:“人血我倒不喝,爱喝点酒……请吧!”于是举杯喝将起来。①
在延安,他还想写与北川、安县有关的小说呢。不熟悉的环境使他产生一种失
落感,调整的方法便是写他能理解、能接近的。他是个能迷醉在人的性格里的作家
,所以,他正寻觅着他能表现的人物。就在那次陕北公学席间,谈起去前线的事,
“陕公”校长成仿吾便对沙汀说:“你到前线去,就写贺龙嘛!贺龙就值得写!”
不久,“鲁艺”举行名人讲演,贺龙将军来了。这是9月的一天,下午两点钟
,有些闷热,讲演起初在一座简陋的棚架底下举行,沙汀坐在后排。可是没有讲到
一半,人们被一场暴雨赶进了新落成的四壁生满青草的大教室,沙汀就变成了前排
听众。他可以清楚地端详到讲演人的风貌:很威严,高矮适中,厚笃笃的。肉很多
,又不显肥胖。宽大的脸上有两道浓眉,似乎细小的眼睛一笑,眼角便布满皱纹。
唇上蓄着黑色的短须。这就是贺胡子。
贺胡子一开口讲话,全身充满诙谐,好象脱下那身军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农民。他的玩笑纯粹是农民式的,粗鲁的,与毛泽东的不同。他说一二○师的
战士在山西作战,同蒲路的火车开得奇慢:“我们跳下去解小手,还可以追得上火
车。”他操的是湘西口音,与四川话很接近(以后知道,他在四川打过仗,做过镇
守使),说话的用词、语气、打手势的方式,在沙汀看来熟识极了。质朴,不做作
,述说自己想说的任何事情,浑身洋溢着身经百战磨练出的自信与乐观,又散发出
普通农民没有的光彩。
讲到战利品,不是枯燥地报告数字,而是说,去年过河,每支枪只有五排子弹
,每人只有三个手榴弹,到太原只打了几仗,就向敌人“领”了十几万。过去师部
才有望远镜,现在营以上就有,甚至还有照相机。他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希望
慢慢地在前线把装备换好”。沙汀从这随便的语词里听出了力量。他完全被这种有
力量的性格迷住了。
后来,贺龙又在“抗大”女生队做过讲演,讲起他早期的经历,他的大姐贺英
。当时毛泽东在场,听得很兴奋,老是在下面叫“好呀”、“妙呀”。黄玉颀曾把
这个情形连同自己的感奋都告诉了沙汀,更增加了他的兴趣。
贺龙、关向应,是来延安开六中全会的。在军委机关合作社,沙汀他们与李伯
钊一道吃饭,曾碰见过关向应。李做介绍道:“你不是要写政委吗,这就是一个!
”关表示欢迎沙汀到一二○师去。
11月14日的早上,按照两天前的约定,沙汀一行去正式访问四十四岁的贺
龙。是延安“文协”即将创刊的《文艺战线》出的题目,希望沙汀写一篇访问记。
这正中下怀,于是邀了周扬、其芳、荒煤一起去。贺龙住在城里一个招待所,是一
连三间窑洞式平房。屋子很大,除了两张木板床,临窗的土炕上还高高支着两张木
床,这便是主人和关向应他们的卧室。旁边窑里住着杨尚昆、邓小平。虽然幽暗,
简陋,贺龙一讲起话,什么环境都会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按照沙汀拟好的提问单子,谈话先是集中在他的革命历史上面。他谈起湖南桑
植老家,父亲,六兄妹。从二十二岁起,他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叶子烟。这天他手里
转着一只精巧的柚木烟斗,不过时常忘记抽它,刚刚划燃一支火柴,又忙着打手势
,熄了火,接着就有滋有味地讲下去了。谈起长征路过的草地,他说斯诺没把草地
好的一面写出来。“草地并不坏”。他做了个否定的手势,“什么出产都有,金银
矿产,一望几千里的肥沃平原,麦子人多高,那个草啊……”他半闭着眼,叹息了
。他说汉官的杀戮造成民族仇恨。赵尔丰赵屠户一杀就是好几千。所以有句俗语:
“蛮姑娘好找,汉官的差难当”。他谈起长征的军事经验,冀中执行了统一战线的
成绩,等等。
这种严肃的话题使他激昂,一转入日常生活范围,他又随便起来。他兴致勃勃
谈起长征中钓鱼,指着关向应说:“他随便拿根竿子伸在河边洞里就会钓上来,因
为看都看得见啦。要是它不吃钓食么,”他巧妙地又比了一个手势,“用竹竿对准
它戳一下,它就吃了。”
他讲起劳动经验,八路军和老百姓的关系,真是津津乐道。沙汀突然发问:
“你喜欢和农民亲近么?”
话说出口,便失悔自己问得太笨。贺龙马上大声回答:“我本人就是农民!”
他半闭眼睛,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我本人就是农民。到今天我的生活还没有
和农民脱离。”是的,他每日六点钟准时起床。一有空闲便干起各种体力劳动。路
上见到一个赶驴子的老乡也会聊起天来没完没了。
沙汀悟到这是把握贺龙的一条线索。整个访问过程中,其芳、荒煤帮沙汀记录
,沙汀自己只择要记录贺龙的神态动作,和有特色的语言。两个多小时很快过去。
在场的人临了走到屋外台阶上透透空气。贺龙挨着一根柱子站着,谈起多少次挫败
又卷土重来的武装斗争,沉缅在一种回忆里面。两道浓眉紧蹙,他又像换了个人似
的。
“中国的夏伯阳!”“一个从农民群众中站起来的领袖!”“又平凡又传奇的
性格!”带着这种兴奋,沙汀以少有的写作速度,一天一夜便把这篇印象记草成了
。
荒煤是它的第一个读者,看过后还开玩笑说:“可以,可以打八十五分、九十
分!”就在这时,他的心中不知不觉升起了记写这个人的传记的念头。他把贺龙归
入他的乡土世界里的一个新人了!
事情急转直下。贺龙要回晋西北根据地了,他欢迎文化人到他的部队去。他缺
少干部,向“鲁艺”要人。“鲁艺”新的一期学员正好读满了三个月书,照规定也
应分配去前线实习。周扬积极赞成就由沙汀、何其芳带领一批“鲁艺”各系的学员
,以文学系第一期学员为主,跟随贺龙到前方去。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沙汀实在不能放过。他去“抗大”与玉颀商量,为了搜
集八路军奇迹般创立抗日根据地的史迹,同时也为了给贺龙立传,他需要跟着他去
转一圈。玉颀不习惯陕北的水土,也不习惯此地紧张的集体生活。她怎么能阻拦丈
夫呢,她知道他一向很看重的事业心,甚至有时禁不住埋怨他把写作看得来比她还
重要。她日夜想念阿礼,叫他不要忘记半年就该回家的保证。碰到这种矛盾,他就
像个大哥哥似的,用好言好语来安慰她,或者也可以说是“哄骗”她。他反复说:
“学校实习是有期限的,我住上三个月就回转。跟着司令都走也一定不会有危险,
你放心好了。”玉颀伤心地不响了。沙汀把妻子托付给苏灵扬,请她照顾。以后的
事实说明,苏灵扬和周扬对玉颀是很尽心的。
他自己也不是不想念故乡。记得在二十里铺参加秋收劳动时,一位广东籍的学
员居然在村庄地边发现了一大丛冬寒菜。这种菜,当地的老百姓完全不看重,一向
只是拿来喂牛喂猪。沙汀不知道在南国亚热带气候里,冬寒菜能长成什么样子,反
正在四川,这是一种普通的,到处长得蓬蓬勃勃的植物。说是野菜,它确实很易生
长,很“贱”。在故乡,它是家菜,一丛丛的,发出暗绿的发皱的叶子。
二十里铺的南方人高兴地发现它,大家联合挖菜,在陕北老乡惊奇的目光下,
大张旗鼓地煮起吃。那种特有的滑滑溜溜的味觉,停留在舌面之上,使他想起三十
年代中期在上海一家湖南餐馆吃到它时感到的温情脉脉。他以后在上海小菜场曾四
处找它。这便是身处异乡才能分外体验到的故乡感觉呀,就像一下子听到贺龙打出
的那个相近的乡音,看到他的农民的大手所引起的感动一样。
唉,我的冬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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