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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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文化救亡的热度
生活在1937年的中国人相信,日本大规模的侵华事件是迟早要发生的了。
经历过“西安事变”、“芦沟桥事变”,上海的民情像一锅沸水。沙汀起初还
想用文字投入抗战。他仍在《光明》,很快参加了夏衍组织的一次集体创作。
他们听《大公报》记者陆诒做了平津事变的详尽报告,随后在艾思奇家聚拢了
一批原“左联”的成员,商议写一部大众体长篇小说,初步定名为《芦沟桥演义》
。救亡,要求文学大大发挥它的宣传功用。艾芜、张天翼、夏征农、舒群和他,都
热心地愿意担负一个章节。他认写了第一部。
这第一部按照集体商定的提纲,写的是天津于“七七事变”前夕的局势。沙汀
第一次赴京时曾路过天津,海河、八里台南开、津油子,这个城市对他还不完全陌
生。上海“一·二八”时,商人劳军的爱国举动,他还记得。小说虚拟了一个原籍
南方的商人袁晓初的家庭,赋予他们一股正气。陆诒讲的和报纸上披露的来历不明
的海河浮尸,汉奸的暴动,日军诡秘的动向,被穿插进去。这样写完了。
小说后来登在广州版的《救亡日报》上,总题目改为《华北烽火》,可能觉得
这些作者的文笔离“演义”太远吧。沙汀的一部名《前夜》,下面第二部是艾芜的
《演习》等等。这远不是成功之作,小说不像小说,报告不像报告。战争改变了一
切,沙汀的思想也转到一个新轨道上。
抗战引起我一种冒险的打算,我以为我应该暂时放下我的专业,不再斤斤计较
一定的文学形式,而及时地反映种种震撼人心的战争。①要用小说以外的形式写战
争,当然就得上前线。7月27日,郭沫若弃下妻儿,穿着和服走出家门返国,使
上海的文化界感受到一种同赴国难的冲力。郭沫若一下船,政府方面得了情报先去
迎接。郭通过公开的《光明》杂志,找到沈起予。沈起予夫妇一面领郭沫若在南京
路缝西服,一面通知了周扬,沙汀。大家一批批去中山饭店看这个五四时期就崇拜
的诗人。沙汀几人与郭沫若操起乡音,谈杰克·伦敦的《阿Q的阿Q》,谈中国人
在东南亚所受殖民主义者的欺辱。
北伐名将张发奎是郭沫若的老友,曾邀郭去嘉兴南湖休息了几天。这样,“八
·一三”上海战事一开,沙汀和舒群、罗烽都想循着这条线索上前方,让郭沫若介
绍他们去张发奎部队。可惜没能成功。
这些天他很不安宁。住在法租界虽然安全,但沪东战区的枪炮声,华界贫民争
相拥往租界被阻断在铁网外的惨像,使人心惊。黄浦江上空爆发中日空战,8月1
4日炸弹落在“大世界”门前,他正好出门路过,亲眼看见血肉模糊的肢体。他的
房东一家,妻子像一般小市民那样,拼命储粮、储盐、储备煤球,传布各种只能吓
唬自己的马路新闻。她的侄儿陷入沪东战区,九死一生逃出来,又马上报名赴前线
,与叔父发生了争执。据这个中学生对沙汀讲,战区的中国老百姓逃亡中遇到日兵
,常被勒索交出钞洋,如果只有铜板捧出,就被一刺刀捅死!他亲见一个妇女抱了
婴孩,拿不出钱,叫日本兵踢下河浜。沙汀听到叔侄两人的争吵,感到自己不能呆
坐在家里。不能上前线,也要有所动作。
这几天,每晚的月亮偏偏特别明亮。听着远处钝重的炮响,望着星空,他“在
祝福着我们那些浴血抗战的民族英雄,而且对自己的平安感到惶悚”①。
他决定去慰问、采访伤兵。与那几位东北作家两次上街为伤兵募捐,到金神父
路“学艺社”对面的一座临时收容所去看望他们。沙汀向上海文化界救国会申请去
红十字会,不得其门。到各个伤兵医院去,经常碰壁。最后通过私人介绍,有了各
种担保,才被允许到一家医院去试试。
他这天冒着华氏九十度以上的高温,踏着软化了的柏油路面,兴冲冲跑到这家
医院去。人家告诉他经费困难,编制已经超员,难以安排。
“不过我并不需要报酬。”他截断对方的诉苦,“连伙食都不麻烦你们的。”
医务处表示拒绝。他不甘心,率直地告诉他们自己是谁,干什么的。
“啊!你就是沙汀么?久仰久仰得很……”
“哪里,我希望能够相信我。”他更诚恳了。
“当然,当然,不过恐怕你吃不消吧,很苦呢!”
“我至少可以帮他们写写信,读读报纸,做我能做的……”
他以为这次能有希望。结果仍是礼貌周到地挡驾。理由是写信、读报的人已经
有了。①后来才弄明白,由于上海的报纸天天在批评伤兵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揭
发某些医院的内幕,这些地方最不欢迎记者文人。对他们暴露自己是个舞文弄墨的
,就更其糟,只配吃闭门羹。
沙汀有山地人的顽强劲。他没有灰心,相信依靠同乡关系,只要认识一个四川
伤兵,就不愁找不到一批。他终于拿着一个“周海泉”的名片,到萨坡赛路一家私
人医院,指名道姓访问一个四川士兵叶士先。他没遭到什么盘问,被允许了。
他惊奇地发现叶士先还是个孩子。稚气,眼睛圆圆的,才只有十七岁。
“嗨!”叶士先惊叫着,“想不到这里会碰得见同乡啊!他们说有个同乡会在
什么爱多亚路,可是碰他妈的鬼,真难得找!吃烟,吃烟……你说还有谁是同乡?
多啊,靠窗子那个和我同县,脑袋给弹片炸伤了。这一个也是,伤到腿杆子上。…
…”一连指出八九个。他是潼南人。
他问他是怎么进军队的。
“不要说吧,上了别人的当呀!”他叹息了。他听信了下乡招兵的招募员吹嘘
,说进学兵队待遇好,毕业可以当排长。这个想在农村之外讨出路的年轻人满怀希
望入伍,结果还是当兵,并且马上凑齐了送上火线。
“不过,现在总比打内战好吧!单看老百姓是怎样感激……”
“自然,自然,”叶士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叫人想得过也只有这一点。”
一个小兵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沙汀很感动。当他知道叶是为了救护别人挂彩的
,故意逗他:“那你后来不是很失悔么?”
“啊哟!你这个人!失悔?!”他笑嚷着,眼睛转动得更灵活。这是沙汀在慰
问伤兵中所见年龄最小,也最有趣的一个。
他喜欢上这个“小兄弟”,一个穿军装的小农民了。①可是,采访的计划不得
不受到战事发展的影响。上海的书报业在战争刚起的半个月中何等活跃,曾几何时
,那些以发售战时报导的书刊盛行一时的小书摊,很快萎缩下去。各类的杂志、报
纸纷纷停办。《光明》半月刊8月10日出到第三卷第五号,登载了郭沫若的诗歌
《黄海舟中》之后,连一个终刊辞也未见,便结束了。文化人的稿费来源被切断,
白米、煤球的价格,一周之内涨了一倍以上。大家开始考虑上海能否久居的问题。
沙汀和欧阳山、张天翼等,讨论过各种紧缩开支,甚至过集体生活的办法。最后觉
得还是早一点离开上海,分别到自己的本乡本土去开展文化救亡工作,才是上策。
大家的想法差不多统一了,上海文化人向大后方转移的趋势日益形成。张天翼准备
第一次回他的原籍湖南湘乡。沙汀、黄玉颀,决定带着礼儿动身返川。
他去找周扬,说出自己的打算。周扬在与冯雪峰正式接头后,似乎在党内被撤
了职务,这一年来变得比较消沉,双脚都浮肿了。沙汀很同情他,说了些安慰的话
。周扬、苏灵扬说,他们不久要离沪去延安。沙汀鉴于二十年代丢掉党的关系的教
训,要求为他开组织关系的介绍信。周扬让他去找夏衍。夏说李一氓马上就去成都
主持工作,这里会给他口头打招呼的。
10月的一天,沙汀全家三口在沪西梵王渡车站,与舒群、罗烽夫妇(白朗是
第一次见到)、丽尼(郭安仁)夫妇汇合,一起乘沪杭路火车去嘉兴。吴淞口已被
日本军舰封锁,沪宁路有一段不通,要去内地只有先到嘉兴,然后沿苏嘉路辗转绕
个圈子去南京。沙汀夫妇准备去那里候长江轮船。周扬特意跑来送行。算起来,在
上海的五、六年,这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了。等车的三个小时里,突然遇到日本
飞机的轰炸,大地晃动,尖厉的呼啸声把礼儿惊得哭叫起来,整个西站笼罩在一片
恐怖中。这些飞机仿佛飞来提醒逃难的人们,这就是战争,战争会跟着你走的。
南京难民如云。住进旅店,一行人因为最终目的地的不同,就此分手。任白戈
很快来看他。白戈从日本回来便结束了独身生活,妻子李柯是在日本搞左翼戏剧时
认识的。夫妇俩比沙汀早两天抵宁,他们要去陕北,这是有一条特别的交通线的,
吃住自然都有安排。白戈胆大,其时国共新的合作刚刚开始,他在南京旅馆查房填
单时便写明身份是“共产党员”。他见着沙汀说:“你有多少钱住旅馆啊,我介绍
你到田汉家去住。”
任白戈担任“左联”秘书长时,参加过“剧协”,与田汉他们混熟了。田汉被
捕后,以不能离开南京为条件保释出来,在这里活动。他的位于丹凤街的家,仍然
是宾客盈门。“田老大”欠着房租,照样接待朋友。田把自己卧室让出,叫沙汀全
家睡在大床上,自己另弄个小床。黄玉颀是第一次到南京,少不了要观光一下,沙
汀携着去游了玄武湖,田汉又陪他们去秦淮河转了转。究竟是战争时期,连游玩也
提心吊胆。每次躲警报,田汉都来招呼他们。那时的防空洞还很简陋,便是平地挖
个坑,上面铺些板子,盖上浮土。人们相信这就足够保障安全了。
由任白戈、田汉引荐,沙汀还认识了阳翰笙。阳在成都是有名的学生领袖,他
是知道的。阳和吕超是同乡,四川高县人,被捕后得到吕超帮助出狱,等于软禁南
京。阳长得高大魁伟,眉毛又粗又黑。他替沙汀解决了近期的难题,订了船票,还
帮着考虑入川后远期的生活。经他介绍,认识了成都《新民报》的陈明德,陈欢迎
沙汀入川后给他们写稿,还预支了一小笔稿费,解他燃眉之急。阳翰笙特意跑去找
吕超,让他为沙汀写了封亲笔信,请成都吴景伯见信后看能否在《新民报》或协进
中学给他安排个位置。田、阳两人的热心,使沙汀正如他乡遇故知,逃难的紧张也
得到一点缓和。
他在南京一共住了三天,还见到滞留在此地的荒煤。临到去下关上船的这天,
“田老大”帮着提行李、找黄包车,送他们去码头,尽职尽责地把一个朋友招待到
底。
在南京上船乘的是统舱,满船的乡音。途中意外遇到刘披云。此人是杨□公的
女婿,上海大学出身,沙汀在四川第一次入党不久,经周尚明介绍在党内就认识他
。谈起来才知道他夫人在上海难产去世,现在是孤身一人回故乡,买的是“黄鱼”
票,睡在机舱下面的一个通道里。礼儿这孩子见他常从舱口的圆洞上下进出,便喊
:“洞洞伯伯来了!”以后在成都办杂志,刘披云也是一个支柱。
千辛万苦经武汉到了重庆上岸,沙汀身上的路费快光了,只得住下来筹措。全
家挤到张家花园后梁上萧崇素的家里。这位德恩里时代的同乡,这时在《新蜀报》
写社论。《新蜀报》的主笔漆鲁鱼,在日本学医,后入红军卫生部门工作,长征突
围时掉队,找关系找不到,讨口告化,潜回四川。漆与沙汀谈得很投机,还请他在
大梁子基督教青年会举行报告会,报告上海的抗战形势。那天到会的听众是一批热
血青年,有学生,也有各种职业的人。三四天以后,筹到了路费,沙汀一家终于在
这一年的11月,到达成都。
一个如此熟悉的成都。多了满街的抗战标语,与上海相比,与敌机轰炸、民众
沸腾的一路景象相比,这里显得太淡漠了,战争似乎离得远了。下一步怎么办?救
亡、写作,还要养活家小,得有个起码的生活基础。在路上已经与玉颀商量好,先
把母子俩送到安县秀水玉颀大哥黄章甫家里,单等沙汀求职有了着落,再设法在省
城安家。
于是,沙汀与妻儿分手,单身到王岚塘族人杨冠斌家借住。他最先见到的熟人
是车耀先和张秀熟老师。
车耀先在这年初,创办了《大声》周刊,宣传抗日,极得当地的人心,却被政
府连续查封三次。这里的政府还害怕“过激”。车是个不屈不挠的人物,背后支持
他的是“民先”(“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成都总部队”)组织,查封了,改名再出
。《大生周刊》,而后《图存周刊》,这次正准备“复辟”,还出《大声》。他告
诉沙汀,上个月此地成立了“文化界救亡协会”,有八百多人参加,李嘉仲、熊子
骏、李□人、张秀熟、杜桴生与他自己都被选为执行委员,阵容还不小。但是不久
,国民党的“成都市人民团体临时指导委员会”下令解散这个协会,把它“指导”
掉了。
他又去见张秀熟。张在中学教书,沙汀私心里希望在他那里能有党的关系。原
先对夏衍不肯落笔介绍关系便有些担心,一问,李一氓根本没有来川,心里便一沉
。他对张说,能找到“组织”吗,张说可以去问问,不久告沙汀“张老”在成都,
但又不说名字(解放后才知是张曙时),没了下文。
正在这时,他听说周文在这里,又去寻他,才知道他的关系也没接上。在“左
联”,周文后期任组织部长,他与鲁迅、胡风关系密切,两个口号中与沙汀是疏远
的,彼此相识而不相熟。现在自然是舍弃前嫌来合作,团结此地的文艺界人士,以
形成进步文化力量。周文认识刘盛亚他们,沙汀把车耀先、张秀熟等介绍给周,两
人把省内外新识、旧识的朋友联结起来,通过带有联谊性质的聚餐会、茶会,很快
聚拢了李□人、陈翔鹤,“京派”的朱光潜、卞之琳,加上后来的马宗融、何其芳
等人。
这时发生了上海“影人剧团”事件。这个团体由战前的明星、联华、艺华、新
华等电影公司的六十多名演员组成,白杨、吴茵、谢添都在其中。11月由重庆载
誉来蓉城。沙汀与周文在沪时间长,负责接待。他们在智育电影院上演《芦沟桥之
战》和《流民三千万》,盛况空前。沙汀在演出前的招待会上认识了该团的编剧陈
白尘。可是刚演了几场,一晚,莫名其妙地遭一撮流氓、兵痞的捣乱,警备司令严
啸虎即借口勒令停演,限剧团三日内出境。
这都是在很可笑的“有伤风化”的虚伪烟幕下演出的把戏。沙汀十分气愤,在
车耀先的“努力餐”开会,与周文、刘披云、熊子骏讨论对策。曾有人提议出路费
让沙汀去武汉找郭沫若第三厅干预,后经车、熊等奔走、斡旋,以剧团改名为“成
都剧社”的方式解决,一天的云雾才散。陈白尘后来住在“华西晚报”,彼此有了
往来。沙汀在报上读到一篇通讯,揭器上海宝山县汉奸政权的丑态,他受到当时话
剧直接面对群众发生作用的影响,想把它发展为一个讽刺多幕剧。编了提纲,分场
分幕都有了,没有写起来。当他离开成都时就把这个提纲交给了陈白尘,后来陈写
出了《魔窟》。
(抗日剧团“有伤风化”的案件,刺激了你的讽刺的神经。我开始在现实教育
面前想,如果这种警备司令还在当政,军阀能领导人民取得抗战的胜利吗?)
这时的成都,除了《大声》全力宣传抗战,其他刊物很少。有个《国难三日刊
》,主要转载省外报刊上的文字,原“辛垦”的葛乔在那里支撑。沙汀与大家深感
要打破这里的沉寂空气,一个《大声》是万万不够的。于是12月1日,《新民报
》的副刊“国防文艺”,12月5日《战旗》旬刊,12月8日《四川日报》的副
刊“文艺阵地”,就一个一个披挂出阵。他参与筹备《战旗》,还有葛乔、周文。
三人确定办一种综合杂志,文学作为附类。第一期,组了李□人、胡绳的专稿。还
有时事评论《东战场形势鸟瞰》、《民族统一战线与托洛斯基派》,转载了宋庆龄
的《两个十月》。沙汀自己赶写了小说《出征》,把上海访问过的叶士先这个小战
士演变成一个老兵,显示人民觉悟到此次打仗的意义与前不同。这是个很简单的作
品。可是《战旗》送审,得了“奉命暂缓发行”的结果,仅仅出了一期“样本”,
便流产了。后来沙汀应朋友之约,写了几篇杂文交《四川日报·文艺阵地》发表。
他的理论性抗战文字并不精采,用的是《申报·自由谈》时期的笔名“尹光”。这
些入川后最初的东西写得比较开朗、乐观,也写得匆忙。
为了解决生计,他拿着吕超的信去求见吴景伯。吴与陈静珊、张志和这些下野
军阀热衷文化事业,成都的《新民报》和“协进中学”都是他们办的。吴是“协进
”的董事长,他对沙汀表示欢迎,但学校需寒假后才能重聘教师,要他稍候。
转年过了1938年的元旦,省政府要在四川大学搞一次学生军训。车耀先、
张秀熟与沙汀谈起此事,想派人进去讲政治课程,拟议中的教师有沙汀、周文。但
在临军训前,沙汀突然决定回乡过旧历年。他知道,由于自己与玉颀特殊的婚姻经
历,她在安县的寄居生活是不会愉快的,回川第一个春节无论如何两人应当在一起
过,便匆匆赶往距安县城五十里的秀水。
住在秀水一座古庙里,妻兄黄章甫所在的秀水小学很容易使他想到汶江小学。
一个多月的生活,除了去县城看过郑慕周与大哥,有尽够的时间可以思考。时间消
除了许多隔膜,舅父对他的态度已经相当缓和。家乡表面上还是老样子,他最初的
感觉只是压抑,但把细一看,居然恢复了辛亥和大革命前曾经有过的两项“热门”
。一项是演剧热,主力军永远是乡间的小学教员,演的是抗日内容了。一项是淘金
热,主角是那些富有者,配角是褴褛不堪、混身污泥的金案子和沙班、水班的工匠
们。开采沙金的理由开始用的是旧措辞:“赈济灾民”,不久便转换成堂而皇之的
“开发资源、抗战救国”。在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大旗下,中国这个社会肌体上继
续生长的众多的脓疱是那样触目,逼使他沉静下来思索。
我认识一个具有专门技能、曾在上海科技界供职的熟人,他回四川,原是为了
在成都找点工作,尽其所长为抗战服务的。但是,在一些亲眷的鼓吹下,他却放弃
了原先的打算和专业,搬到我们那个偏远小县去开发金矿!因为随着战争的发展,
金价不断上涨,那时候县属两三处素以出产沙金闻名的地区,在荒废多年之后,又
开始兴旺了。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①(这是长篇小说《淘金记》写作的最初动因
吗?这是远因。在协进中学,在延安、冀中,都在头脑里酝酿它,具体写作就更晚
了。是一个成熟的胎儿。直到我夜宿仁寿的北斗镇,我的人物才有了出场的空间)
他没有立即构思新的小说。在他的思想里,“淘金”是不是应当立即着手写的
抗战题材,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扫除了他不少乐观的想法。大
后方的现实深刻影响了他。给他增加了文学创作必需的忧虑和沉思。
旧历年底前夕,协进中学寄来请他教“国文”的“聘书”。报纸上大字登载着
重庆遭受日机轰炸的消息。为了区别抗战的前方,当时报上把偏僻的大后方地区戏
称为“堪察加”。
“看一看我们这堪察加临难时的情景,也不是无意义的”①。他在秀水雇了两
辆包车,黄玉颀领着杨礼,一点点可怜的行李。2月的故乡春雨淅沥,全家抱着新
的希望,赶往成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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