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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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两个口号·《文学界》·《光明》


  写作《兽道》、《在祠堂里》的时候,沙汀从四川回来怕已有三个多月了。不
久从环龙路又搬到他在上海的最后一个住所,辣斐德路桃源□的一间客堂。

  他的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和一张写作的台子,以及几大箱子的书籍,
其余便是被扔在床头或者台子底下的报章杂志以及一些龌龊的衣服而已。

  他本人不修边幅,一年四季老是那一套洋装,但有时也喜欢穿长衫,因此,我
们不时也能瞧见他穿着一件蓝布大褂,摇摇摆摆地出现在桃源□中,这种寒碜而且
带点稀有的打扮,是特别引起人们注意的。①周扬很高兴他回来协助工作。周立波
其时一人也住在辣斐德路,两人的弄堂离得不远,来往方便,沙汀常跑去看他。除
了讨论写作,正碰上筹建文艺家协会、提出“国防文学”口号这几件大事。

  他在安县葬母期间,“左联”已经解散了。去安县前,即1935年12月中
旬,在周扬家里曾开过一次“文委”的扩大会,非“文委”领导成员的沙汀、周立
波、于伶等列席。①大家都已知道,巴黎《救国报》上党的《八一宣言》、《国际
通讯》上的季米特洛夫报告,特别是萧三给“左联”的长信。萧三当时是“左联”
驻莫斯科的代表,他的信提出解散“左联”以适应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需,信
是经过内部的交通送到上海史沫特莱处,然后由鲁迅转到周扬手里的。沙汀读过。
上海左翼文化界自1935年春临时中央局遭到大破坏,失去党的关系良久,现在
得到这些文件,其兴奋状态可以想见。所以会上大家对于解散“文委”所属各联,
都无意见。等到沙汀从故乡转回来,一切付诸实行。

  鲁迅先生对解散“左联”和如何解散“左联”,有不同意见,他很久都不知道
。待建的统一战线的新组织,开始定名为作家协会,后有人提议扩大范围,才改作
中国文艺家协会。沙汀是三十四个发起人之一。艾芜携家返沪,他参加发起是沙汀
邀的。他们散发了《中国文艺家协会组织缘起》的材料,协会的筹备在积极进行。
但鲁迅不同意加入这个组织,成为一个巨大的阴影,并且随着两个口号问题的提出
,内部的紧张关系日甚一日。

  这年2月,周立波于《大晚报》发表《“国防文学”与民族性》一文,“国防
文学”的口号得到许多响应。沙汀所在的小说散文组里产生分歧。他自然是赞成的
,欧阳山他们不表态度。周扬与胡风在报刊上公开展开的关于典型和现实主义的论
争,并不能维持在理论讨论的范围内,双方的意气越来越盛。

  沙汀也认为周扬同鲁迅的“误会”多半是胡风造成的。他与胡风的友谊跌到零
度以下。胡风在四处传布鲁迅对文艺家协会与“国防文学”的不同看法。周扬这一
边1934年秋天以来,便在传布胡风在南京孙科的“中山文化教育馆”领津贴的
事。沙汀按照地下工作的规则,早就与他断绝来往。他们想利用此事来影响鲁迅与
胡风的关系,结果反而引起鲁迅的反感。

  4月初,沙汀将茅盾约来家里与周扬会面,希望茅盾从中调解。茅盾也是文艺
家协会的发起人,他过去多次调解过,这次表示无法说服鲁迅先生,拒绝了。

  不久,听说中央特派员、大家的老朋友冯雪峰由陕北负使命来上海已多日,却
一直不会见这边的人。周扬的不满“传染”了沙汀。等文艺家协会连章程、宣言(
宣言是茅盾起草的)都已印好,会址租好,召开成立大会的通知已经发出,一切都
已就绪,突然,6月1日新出版的《文学丛报》上发表了胡风的文章《人民大众向
文学要求什么》,第一次提出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周扬他们都
认为这是胡风用来对抗“国防文学”的,于是掀起轩然大波。沙汀已经在5月份,
被安排参加《文学界》的编委工作。《文学界》、《光明》是周扬、夏衍努力搞起
来的刊物,一创刊便卷入两个口号之争。沙汀不是爱动是非的人,他对两个口号在
理论上没有多少兴趣。当时发生的这场带有宗派情绪的内部纷争,表现出新形势到
来以后,革命内部不同的理解。沙汀考虑不深,主要还是在人的品格上考虑得多,
认为周扬的人品比胡风的好,因而信任周扬,但鲁迅先生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鲁
迅是他的前辈,文学启蒙导师,与鲁迅的某种“背离”使他困惑。不过沙汀是个只
认定自己能看到事实的人,他除去埋头写作,主动的社会活动有限,所见所闻都与
周扬有关,这就不能没有局限。

  《文学界》6月5日创刊前,茅盾曾约集一批原“左联”成员,在《文学》杂
志社座谈。沙汀、荒煤、艾芜、徐懋庸都参加了。茅盾企图说服大家放弃口号之争
,但没有见效。散会后,沙汀单独留下一会儿与茅盾谈话。沙汀请茅盾为《文学界
》写一篇赞同“国防文学”的文章,一再说,这口号是党提出来的。沙汀把“这是
党提出来的”说得极其认真。茅盾不住地摆头,显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无可奈何的神
情,始终连一个字都没讲。

  (你当时没有从茅盾的苦笑中感到事情的复杂吗?你让茅盾单方面再发表拥护
“国防文学”的文章,可见你不了解事实的全部。现在想来,我是冒冒失失用了“
这是党提出的”这句话)

  周扬《关于国防文学》一文,就发表在《文学界》创刊号上。6月10日《光
明》创刊,徐懋庸的《“人民大众向文学要求什么?”》便出来公开批评胡风另立
口号。这一期还有茅盾小说《儿子去开会去了》,夏衍的《包身工》。沙汀在这两
本创刊号上,发表的都是小说,即《在祠堂里》和《兽道》。刊物造成了很大影响
。《文学界》主编周渊不是周扬,这仅是个假名。直接领导者,是“左联”负责组
织工作的党团成员戴平万,通过原创造社的邱韵铎,打通光华书店得以出版。稿费
很低,书店能提供的编辑费也很少。编辑部就设在邱韵铎家里,编委还有杨骚、徐
懋庸、沙汀。

  在邱家,沙汀开过两次编委会,讨论刊物的内容。徐懋庸自告奋勇,愿为刊物
写一篇抗日小说,便是《火焰》,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文学创作。徐早些日子,经任
白戈认识沙汀。此人其貌不扬,人很聪明,名士派,也有浙东人的倔强。他一度追
求过关露,给她留条子写得也怪:“女人!哪一天我来陪你看电影!”有一次,徐
去找关露,恰不在,他就坐在楼梯的最下一级等着。上海普通房子楼梯都很黑,关
露回来一脚踩在他身上。他这时与曹聚仁住在一道,沙汀一去,他就叫菜请吃饭。
他杂文写得多且好,有鲁迅风,鲁迅为他的《打杂集》写了序。朋友们谈起来都感
到徐懋庸是很有趣的人物。

  戴平万很长时间领导沙汀。他是太阳社的成员,沙汀二十年代末在《太阳月刊
》上读过他的作品。自加入“左联”以后,从来没听到过戴平万的消息。周扬告他
戴刚从东北义勇军折回上海,这时住在一家商号里。戴平万,广东人,中等个子,
谈吐幽默。成立文艺家协会时,他见到欧阳予倩,便说:“看,潘金莲来了!”戴
一直认为,沙汀是党员,很信任他。

  正是编《文学界》一卷二期的那段日子,一天,戴爽朗地与他谈起来,才知他
二十年代入过党,现在关系丢掉了。戴说:“关系没带来,设法证明是很麻烦的事
。不如重新加入,我可以介绍。”沙汀当即表示,愿意再次申请。“左联”虽然解
散,党团组织依然存在。没过几天,戴便告诉沙汀,他入党的申请被党团通过了。
还说,讨论中他批评了党团书记周扬,认为这个人这么熟,为什么不早介绍进来?
这样,沙汀便又一次入党。他的联系人便是戴平万和周扬。通过他先后联系的人是
荒煤、林淡秋,直到“八·一三”战事发生为止。(最近,经中共中央组织部批文
,他的党龄恢复,从1927年第一次入党算起)

  6月7日,中国文艺家协会成立会,在上海四马路大西洋菜社举行。到会的约
有七、八十人。沙汀专约了艾芜、魏金枝、杜衡、欧阳山、草明。后两人不赞成“
国防文学”,未来。杜衡口头上答应,开会那天也没到场。周扬、夏衍都有意回避
了。会议公推夏丐尊为主席,傅东华报告了筹备经过,通过了简章、宣言。宣言按
照与鲁迅的约定,不写入“国防文学”的口号。讨论时又有争辩,但大部分人同意
了。有人提议,给病中的鲁迅先生致慰问信,得到全场的热烈响应。会议选举了茅
盾等九人为理事,沙汀等五人为候补理事,签字参加这个协会的共一百一十一人。

  一星期后,鲁迅先生等六十三人,发表了《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分裂的形
势使得文艺家协会成立后从未能真正开展活动。只有《文学界》算是协会的会刊,
出版了四期。到第二期时,周扬通知沙汀,把他调到《光明》半月刊去。他在《文
学界》的编辑位置由荒煤接替。荒煤这时刚发表《长江上》,主要搞戏剧活动。他
脑筋反应快,人瘦瘦的,但反而没有后来精力旺盛。

  《光明》开始是个“皮包公司”。编辑部就是沈起予的家。沙汀接替何家槐,
每星期去一、两次,取稿、送稿,专看小说方面的。当时,“一二·九”救亡运动
兴起,上海因英美与日本的矛盾在华北事件后扩大,国民党在西安事变前也自顾不
暇,对左翼均放松。大家就想找个有实力的书店,办一种与“左联”过去关门办刊
、一二期便被封掉不同的杂志。夏衍找生活书店胡愈之交涉,他们愿意承担,但怕
出问题,只搞发行。讨论后找洪深公开出面。洪老夫子与国民党上层有关系,又敢
说敢当,就请他挂名做主编兼发行人。沈起予色彩不浓,也出面主编。党的领导是
夏衍,加上沈起予的妻子李兰,一个温和、细致、有教养的女性,和沙汀组成了编
委。生活书店给的稿费、编辑费都较丰厚,到“七七”事变停刊前,沙汀有五篇重
要的故乡小说发表在这里。与夏衍来往较多的也是这一段时间。

  (我知道夏衍很早,他在上海艺大讲《戏剧概论》,我旁听过。左翼搞飞行集
会,他参加时不与别人站在一道,看到有巡捕来,便在马路橱窗边东看西看欣赏。
他很机警,思想敏锐,记忆力惊人,个性细密、周到,江浙人的特点。他有这个本
事,你上面开会,他晓得内容是不要紧的时候,能在下面写文章。

  《光明》实际是夏衍挂帅。每次编排,主要由他出主意。他作风深入细致,排
字、看清样,都很内行。我跟他跑过两三次印刷厂,亲眼见他如何调整版式,当场
挥笔填写补白,文思敏捷异常。三十年代在中国倡导集体创作,他是第一个。《光
明》发表五六个集体写的剧本,像《走私》、《汉奸的子孙》、《咸鱼主义》等,
揭露了日寇的罪行,都是他邀集,在跑马厅附近的东方饭店开个房间,找洪深、章
泯等人讨论,分幕,写提纲,然后推选执笔人,写出初稿的。于伶是他的得力助手
,当时叫尤兢。我也参加过讨论。——沙汀1986年12月10日讲)

  《光明》很重视东北流亡作家的创作。舒群的《没有祖国的孩子》,5月由白
薇转给周扬,介绍到《文学》发表后,反应很强烈,被推为“国防文学”的佳作。
周扬于是叮嘱沙汀,主动与舒群联络。从此,舒便经常给《光明》写稿,并介绍来
罗烽、白朗的作品。9月,《光明》一卷七号,还特地编了《东北作家近作集》,
也是沙汀的劳绩。这“近作集”中,罗烽的小说《第七个坑》,曾被沈起予压了一
些时间,由此引起不满。舒舒便引了罗找到沙汀,要找沈起予“算帐”。这样,沙
汀才第一次见到罗烽。徐懋庸后来主编《希望》,在《申报》登广告,夹进一副戏
联,有不敬鲁迅之处(沙汀现在还能记得,下联是“去年今日鲁迅徐懋庸笔战方酣
”),舒、罗和沙汀都感气愤,一起去找徐。经过道歉,事情才算“和平解决”。
至于见到白朗,已经到了“八·一三”后,是在离沪那天的车站上了。

  这时,“国防文学”的拥护者们,群起反对胡风的文章。《光明》第一期,徐
懋庸率先发难。第二期周扬《现阶段的文学》更是一篇长文。7月,鲁迅发表《论
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阐明“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个口号的涵义,及与
“国防文学”的关系。此文同时在双方的刊物上登出,《文学界》的这篇是茅盾送
来的。

  胡风的口号正式成为鲁迅的口号,沙汀周围的人觉得事情棘手。出于对鲁迅的
尊敬,争论的势头缓解下来。可是没想到,8月,鲁迅抱病写出《答徐懋庸并关于
抗日统一战线问题》,在《作家》发表。事先谁也不知道徐写了信。

  徐自己正回浙江天台老家省亲,看到鲁迅文章后,气急地赶回上海,找到沙汀
,大诉其苦。说他感觉委屈,在浙江已哭过两场,随即从身上取出他的答辩信,要
求在《光明》上发表。徐在沙汀家说这些话时,眼睛通红,十分激动,他显然既敬
爱鲁迅,又想不通鲁迅何以会如此严苛指责他的缘由。沙汀严肃地对徐说,他坚决
反对答辩,文章不能再登了。可是徐听不进去,说《光明》不发,他便找别的刊物
。看看劝阻无效,沙汀建议他与周扬谈一次,这是在沙汀家见面的,结果仍然无效
。夏衍听说,又主动约他在一家咖啡店里谈了两小时,批评他全然不顾大局。徐的
固执是惊人的,他拒绝了所有的批评。正巧女子书店创办《今代文艺》,主编刚自
日本回来,四处拉稿,便将徐的《还答鲁迅先生》一文拿去发表。为了这件事,周
扬与夏衍分别经茅盾、雪峰想转告鲁迅,声明这是徐的“个人行动”,与他人无涉
。徐自己也说:  在鲁迅先生发表那篇驳斥我的文章以后,我同周扬他们的关系
闹得很僵,任白戈从日本回来后,曾约沙汀、周立波等和我吃过一顿饭,想进行调
解,但由于我的倔强,没有调解成。①

  可是,鲁迅怕是听不到这些人间的纷扰了,他已经病危。据夏衍回忆,他在听
到消息时,感到惭愧,当天去找沙汀。“我想只有沙汀也许可能去探望鲁迅(前两
天叶以群去探望,就遭到许广平的拒绝)”②。这说明沙汀的特殊地位。由于他本
人的诚恳,还能被对方容纳。鲁迅生病前,计划向日本读者介绍中国当代杰出小说
十篇,其中便有沙汀的《老人》。便是这件有益的工作,鲁迅也做不完了。

  10月19日,噩耗传来,鲁迅先生辞世!

  沙汀是听沈起予和《作家》的孟十还告诉的。在周扬家,“文委”几个人商议
了一下办法,因为茅盾恰好回浙江乌镇老家,不在上海,鲁迅所住的大陆新□又在
北四川路“越界筑路”地段,周扬、夏衍都不便露面,便推举沙汀、艾芜为代表,
去万国殡仪馆志哀。

  20日,沙汀到了殡仪馆。胡风一见到他,顿时忘记前嫌,拉住沙汀的手便哭
起来。通过胡风的手传来的一阵阵颤抖,可以感到胡风对失去鲁迅的沉痛。殡仪馆
内外,自发来瞻仰遗容的人成千上万。守灵时,沙汀看着鲁迅枯瘦的遗体,长满刚
硬胡髭的脸面,仿佛自己生命的时间也在这里停止了。他想起在省一师读鲁迅小说
的情景,想起历历可数的几次与先生的会面,“左联”常委开会一次,叶紫提出见
面一次,还有一次是叶浅予办《动向》,在“大三元”请吃饭,席间看到鲁迅与海
婴,海婴张着小手说:“我也要吃酒。”惹得鲁迅大笑。对,还有最早在“艺大”
听他讲话,那时自己还没参加“左联”,那才真正是第一次见到鲁迅。他讲话随便
、冷静,有很深的趣味,口音是纯江浙的,但能听得懂。这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
事,像烟云一样散开来……过了两天,22日下午出殡,沙汀赶去参加。萧军、胡
风在殡仪馆现场指挥。本来启灵抬棺的名单里是没有沙汀的,但临时发现少了一两
人没来。缺了人不大整齐吧,七零八落的,巴金、靳以突然向人群里的沙汀招手,
喊他:“你来,你来!”原先怎么敢自己去呢,觉得是个名誉的事情,他平时遇到
出头露面的事多半是向后缩的,这时听见召唤,也来不及细想,就跑上去抬。他感
到棺木很轻,仿佛能飘浮起来一般,飘呀飘的,飘上了灵车。后来各报刊登扶灵的
照片,《文季月刊》上的那一幅,抬棺的十四个青年作家里,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沙
汀这个深具意义的镜头。

  送殡的队伍绵延几里。张天翼手书的“鲁迅先生丧仪”的横幅,由欧阳山、蒋
牧良等举在最前面。然后是挽联、花圈、遗像、灵车、家属及执绋者。花圈后面的
挽歌队唱起《哀悼歌》,挽歌的悲壮情绪控制了沙汀,他在这个万人的送葬行列里
面,跟着大家喊“鲁迅先生精神不死”的口号。到了华界,正好阮玲玉也是同一天
出丧,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鲁迅的出殡,成为自孙中山逝世以来,中国青年学生
、老百姓自动走上街头送葬的最壮观的场面。人流一直涌向万国公墓。

  回到家里,沙汀忙着与洪深商量能够做的纪念举动。一卷十期的《光明》本来
已截止稿件,待发排了,现在决定立即组织稿件,增辟“哀悼鲁迅先生特辑”,改
为10月25日出版。沙汀写下了这样的话:  鲁迅先生的伟大处是在直面而坚
持地对一切黑暗突击,从古久先生的帐簿一点到泊来品的□字徽章。在五四运动后
的十数年中,每逢一次新的巨大的激变,都能够勇敢地站在前线作战的,只有先生
一人。而能够使一切丑恶畏慑的,也仅仅只有先生一人。①(鲁迅之死,你有没有
夏衍那种既悲痛又惭愧的感觉?当时没有冷静体验的可能。因鲁迅的存在已经多少
年习惯,突地消失,只觉得失了重心,前面陡然一片空白,一片空虚)

  在葬礼上,召唤沙汀前去抬棺的巴金,沙汀早年在成都就知道他的大名。袁诗
尧老师便和巴金一道搞过“安那其”主义。沙汀读过巴金译克鲁泡特金的《我的自
传》,被其中激动人心的献身精神所感动。初到上海住德恩里时,巴金曾来看望四
川同乡,也知道有个姓杨的老乡在自学文学。经人指引,巴金马上诚恳地对他说:
“要不要写点文章,翻译点东西?我来介绍。”沙汀说:“为报屁股做点事吧。”

  巴金给他的初步印象是:矮矮的个子,操浓重的四川口音,下颚处的线条刚直
、粗放,因此,下巴显得格外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正式接近巴金,是1935年。那年萧乾为《大公报》副刊来上海组稿,请客
的名单是巴金帮萧乾拟的,便有沙汀。这样,关系渐渐多起来。前不久,“开明”
为纪念建社十周年,要出个纪念集,又是巴金想起沙汀,约他写篇小说,便是《逃
难》,一个可笑的安县人乘轿避难的故事。稿费标准是千字十元,是他在上海写作
所得的最高稿酬。巴金就是这样乐于扶植人、帮助人。他能鼓舞起很多人,在左翼
作家圈子外,以高贵的人格力量吸引住沙汀。后来更进一步成为沙汀难得的挚友。

  就在鲁迅逝世前后,文学界对宗派情绪的厌倦,已经很普遍。9月下旬发表了
有二十一人签名的《文艺界同人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包括了争论双方的
作家,甚至礼拜六作家。这是茅盾、雪峰有意组织的,事先与夏衍、周扬也商量过
。这对降低争论的热度,无疑起到良好的镇静作用。也是在这种气氛下,欧阳山讲
,我们不管他们批评家的纠纷,那是他们理论界的事,我们小说家自己搞个团体,
来谈创作怎么样?欧阳山的想法与沙汀不谋而合。沙汀在一篇拥护国防文学口号的
文章里便说过:“我们今后应该从事于一种具体的批评和创作的建立”。①张天翼
从南京来沪,他与欧阳山熟,积极支持发起“小说家座谈会”。第一次会是9月2
日开的,沙汀没有参加,与会的都是主张那一个口号的人。后来他听说会上有人批
评沈从文说的左翼作品都“差不多”的话,他不大以为然。沙汀对沈从文的印象不
错,他当时不认识沈,只是看他写湘西的作品,总能联想到自己的川北,有一种亲
切感。第二次会是10月30日开的,欧阳山又来约,沙汀与党团打了招呼,与艾
芜、荒煤等几个人出席了。座谈会在北四川路一家广东馆子里召开。会上多半是青
年作家。他第一次见到为鲁迅吊丧而来的张天翼,人瘦瘦长长的,爱说笑话。沙汀
本来不准备发言,可是等到会开起来后,他被整个团结的气氛感染,竟前后起来讲
了十次话。他环视会场一周,沉稳地开口:

  “我有点意见要说:最近文坛上,有过一点使大家迷惑的事。这是理论家们和
批评家们的宗派观念所造成的。“大家知道:在座谈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欧阳山曾
经约我和荒煤、艾芜加入,我答应考虑。刚才所讲的,就是我加入小说家座谈会所
以很迟疑的原因。现在我加入,正因为要打破这种本来没有的宗派观念,另外还想
跟大家给新人一点帮助。

  “这种宗派观念的造成,并不是在认识上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由于几个私人间
的关系,看来似乎就形成了两大派或两个以上的派别。我当时因为别人那样的看法
,也就不得不稍加考虑。现在看到《小说家》根本没有一点宗派意味,所以我才毅
然决然地加入。”①他侃侃而谈,直说得全身发热。在讨论到《小说家》发不发理
论文章时,又站起来申诉意见:“我不否认理论斗争的重要,但为了尽快增进团结
,一个时期内,不但胡风,凡是足以引起外界误会的人的文章,暂时一概不登,也
是必要的。现在,只要创作家们先联合起来,打定一个基础再说。”①(这是很坦
率的‘思想见面”的话。你身上非周扬的独立意识一下子流露出来,朋友是朋友,
观点是观点。我实在想安心创作,鲁迅逝世,给我们大家一个反省的机会)

  他实在太想多写出几篇好的小说来了。转过年到了1937年2月,他的《航
线》集出版。这是沙汀去年把《法律外的航线》集删去《酵》、《俄国煤油》后编
成的。交给了巴金,编入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文学丛刊”。在鲁迅先生逝世的第二
日,他为这本书写下新的“前记”,其中表达了对这位文学前辈的感激和纪念之情


  次年的3月,他发表了未完成的中篇《父亲》的三个片断:《某镇纪事》、《
干渣》、《一个人的出身》。按照去年《文季月刊》广告介绍,这部小说“描写一
个慈父对于儿子的希望和幻灭的故事。主人公是伶人,为了儿子他抛弃了半生来持
以为生的职业。”②这是他大规模地概括故乡的开始,运用的是半自传体,从一个
家庭的变迁,看整个社会。4、5月,他又连续写出了《龚老法团》、《轮下》几
篇重要的小说。作品的人物原型均采自故乡。《轮下》的主人公穆平,是根据他的
青年时代朋友向履丰的经历虚构的。向履丰信仰过梁漱溟,也信仰过共产主义。妻
子姓龚,近视到这种程度,一锅汤元汤,她当成洗脸水端了出来。这是他哥哥向浑
生前给他订的婚。他要离,女家来人把他打了一顿。他气得去宝光寺当和尚,他老
婆又把他抓回来。这是一个软弱到无以复加的人。红军过境,他也跟着别人逃难,
既可怜,又可笑。

  《龚老法团》的原型,是妙趣横生的钟子吉。钟子吉就住在安昌镇南街,沙汀
十二、三岁时便认得。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在1936年7月,沙汀用“尹光”笔
名发表在《申报·文艺专刊》的散文《贾汤罐》里,被真实地保留下来。除去姓名
虚拟,这是篇纪实性作品。比如他纳妾,别人问他何以要娶,他便说:“小,补之
哉。”他画得一手好画,除夕过年他家门上挂起方形纱灯,四周画着戏文故事,精
致剔透,惹得远近许多人专门跑去观赏。他的儿子钟成周,还是个维新派,留着法
国式的八字胡须。儿媳苟么妹,丈夫死后回了娘家,淫荡异常,在家乡上层可是个
响当当的女性,人们背后叫她“逢人配”。有个诨名“小霸王”的绅粮袍哥,在安
、绵一带胡作非为,名气很大,正欲娶她,却突被驻军捉去,拿铁杆烧红刺瞎了双
眼,枪毙时是用箩筐抬起走的。这些女人、男人的性格气质,都渗透进他的小说世
界里。

  但是比较起来,他更偏爱钟子吉本人的性格,居然作为主角被他写了两次。《
贾汤罐》是个静态的人物素描,能感到人物已从纸上凸起,但缺乏一个动态的事件
,来造成形象的纵深度。他产生了“扩写”他的想法,于是,钟子吉成了贾汤罐,
贾汤罐又成了龚春官,增多了虚构成分,把他安到1928年安县魏道三搞的那一
场党义测验的闹剧中去,成为一篇新的作品《龚老法团》。

  “党义测验”这一笔的改动,带来的是对整个人物的重新设计与调整。他想,
在这场县城土劣与新派的权力较量中,龚春官只是一厢情愿地“调和”,糊糊涂涂
保持好心情,他不应越出这个范围。原先写贾汤罐不看公文内容便盖章的细节,是
“极随便地”在自己台衔下加印,这时改成“极仔细地”盖章。真诚地作古正经,
不折不扣的“混沌”,“混沌”到善良,“混沌”到自始至终,才是龚老法团的本
色。沙汀摸到了人物性格的内核,不再有偏差。贾汤罐平时虽难得出一丝声气,可
是“冷不防一字一板地说出句把话来时,第一分钟你会不禁红起脸来,觉得那些话
里是生了骨头的,但当你下细一审视他那聪明而坦白的眼色,便又会自自然然地松
一口气”。贾汤罐这种突然抛出一句惊世骇俗真话来的情景,恐怕是生活里钟子吉
的真性格,因为他并不缺乏聪明。到了《龚老法团》,作者要突出人物颟顸、和善
到不自知的境地,便需抹掉他身上一切大智若愚的表现。

  耐人寻味的是,两部作品都有这样一段调侃的话,被置于显要的地位:“他的
死给几个地位重要的人物带来很大的不方便,每当他为要解决各机关法团的人选而
感到苦恼时,总会记起他来,于是生气道:“龟儿子!要是贾汤罐(在《龚老法团
》便是龚春官——笔者注)不死也好哩!”只有乡镇社会代表的中国封建权力结构
,才需要这种傀儡式的人物,以便在尊重民意的幌子下照旧执行他的独裁。中国式
的权力斗争需要这样的“垫脚”官僚,反过来,描写了这种“垫脚”官僚,也才能
表现“权力”本身,表现“权力”的性质、构成和功能。

  他已懂得了开掘,由散文《贾汤罐》到小说《龚老法团》,他故乡人物所包容
的政治、社会、文化内涵,被大加拓宽拓深,他的四川故事的深意显露出来。加上
小说语言淘洗尽许多杂质,变得洗炼、精粹,讽刺的语调把握得恰到好处,让人物
结局大胆地在小说中间出台,所以,连沙汀对这篇小说的自我感觉也相当不坏。此
篇一出,他的表现故乡的短篇艺术成熟了!

  两个口号之争,两个刊物的编辑工作,只是占去了他的时间,却无法遏止他进
入他的第一个小说创作的高潮。据当时人的回忆,人们已经感到他平时为人的憨直
,热情重义,而作品却沉郁结实,如同那块神秘莫测的川西北土地。住在上海辣斐
德路桃源□,这个出身于最“土”的乡镇,生活在最“洋”的大都会的作家,仍然
保持住自己独有的文化,独有的生活方式与行为方式,没有被大上海同化去一分一
毫。

  沙汀似乎不大愿意人常到他的家中去,很少有朋友被他招待在他的屋子里坐上
二十分钟的,好像自己的屋子里藏着几许秘密似的。他说房间是休息与工作的地方
,除了睡眠与写作外,就不能有其它。他说如果招待朋友闲谈或者讨论一些什么问
题,那尽管到咖啡馆去,没有钱上咖啡馆,那末马路上也是很好的招待朋友的地方
。因此每一个朋友到他家中去,刚踏进房门,还没有坐下来,便被他嚷住了。

  “呵!××,我们好久不见了,去去去,我们到马路上走走去!”

  于是,他立刻穿上了外衣,领你到马路上去散步,一走便是好几个钟头,从来
没有表现过一点不耐烦或者敷衍的态度,这种热情与精神却是没有第二人及得上的
。①

  他大概就像领着客人拐进故乡茶馆一样,拐上了马路,或者出门几步,便迈上
了山坳了吧。当时常去散步的地方,是杜美路与祁齐路之间的僻静街道,那里马路
四周的景物,应当说是他很熟习的了,但是怪,他总像是第一次才看到的那样,反
应强烈。

  当他瞧见了普希金的铜像时,他便会高声朗诵起普希金的诗歌来。他瞧着黄昏
的杜美路的那一头,有一两个白俄在踱着方步时,他就会一口咬定这是古老的莫斯
科的黄昏的街景。他看见一个流浪的老白俄时,就想起了陀斯妥也夫斯基笔下常常
提到的一些顽固而又悲惨的老年人的命运来,他遇着了携着一匹小狗或者握着一根
手杖的年轻淑女或绅士时,他就会一口咬定:“这些都是果戈理小说中的人物啊!
”①他生活在抗日救亡运动日趋高涨的时代,但同时又生活在俄罗斯的小说世界里
面。这是他重要的艺术源泉之一。他沉郁结实的文字与小说风格,是与这些有关的
。他的丰富想象力,做“白日梦”的本领,把腿搁在凳子上,便能半天沉入胡思乱
想的本领,正是他文学天才的表现。表面的不敏捷、土气,掩盖不住他内在的才华
。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故乡人物组成的文学社会里,和他们哭着、笑着、爱着、恨
着。这样,他才能从上海的马路边沿和弄堂房子,直抵他的独有的文学天地。

  可是,抗日战争爆发了。

  综观你抗战初期的感情历程,似乎就是由热变冷。

  热的时候我写的报告散文。冷的时候我写小说。我的文学是有冷有热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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