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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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寻回那片乡土
艾芜到了济南,不断与沙汀有书信往还。一个事业心极强的人,刚建立家庭,
马上便被“家累”吓住。艾芜一次来信述说,在济南观览黄河,在一个小甸子上,
见一条小小的毛驴,拖着重载,艰难爬坡的情景,说这便是自己。朋友的这些夸张
的知心话,沙汀读了并没有太在意。家本来就是躲不开的温暖牢笼。男人以往的“
自由”失去了,总不免发发牢骚,自己也是这样。倒是艾芜不断在来信中责备他不
该留在上海,催促他北上的话,使他动心。
“左联”的组织工作越来越难搞了。创作上已把笔锋转向对川西北家乡的描述
,但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潜心写作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比较稳定的情绪,上海的环境
徒然使人气恼。到山东去,或许是一个摆脱这种困境的出路吧。
1935年3月,艾芜去了青岛。沙汀经过反复思量,也决定将全家迁往这个
海滨城市。他把这个想法与周扬一说,周扬竭力反对,强调通过沙汀联络的作家数
量很多,这样一走会影响工作。沙汀一下决心就比较固执,他向周扬陈述了离沪后
专心创作的计划,仿佛青岛能为他铺排下新的文学路程。他答应了正在办一份新刊
物的李辉英,到山东后立即给他寄篇小说,以此预支到一笔钱充当路费。他把恒平
里家里那些半新不旧的家具全部托运搬走,以示长期在青岛居住的决心。动身是在
6月。那天沙汀、黄玉颀带着刚会走路的礼儿,马上要去北站,周扬、立波又一同
来劝阻。箭在弦上,这怎么能阻止得了?他抱着不无歉疚的心理,还是上路了。青
岛诚然是美丽的。拍浪的海岸,金黄色的沙滩浴场,深碧的海和浅蓝的天空,都使
在山地长大的他感觉新鲜。青岛的殖民地色彩也使他气闷。火车站的尖顶、“八大
关”的花园洋房群,满街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和趾高气扬的日本人,高贵和贫贱都露
在街面上。
他当然住不进高贵的地段。在车站西边的距野路,艾芜帮他们夫妇住到自己房
子的对面。这是一个二楼,楼下房东在邮政局做事。两个朋友离得如此之近,从沙
汀的楼上便能一一见到艾芜家的情景。
安好了家,逛了几次海滩,到栈桥上去看看小青岛的灯塔,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他计划要写的是类似《乡约》、《凶手》这样一批小说。1936年他编《土饼
》集,收入《乡约》时,改名《丁跛公》,又深思熟虑地添加了一个副题:“一个
道地的四川故事”。是的,他要在这远离四川几千里的海边,找回他的故乡,找回
他那个破烂不堪却又叫人昼思暮想的故乡。少年的记忆,经过成年沙汀的思想过滤
,最早浮现上来的都是一些怪诞的事物,他又沉入到年初写《乡约》时的心境里了
。《乡约》是标志沙汀创作转向的作品。安县就有这么个姓丁的乡约,实有其人。
“乡约”名称自有了保甲制度以后便绝迹了,它相当于保甲长一类角色,但职务范
围是专管收银钱的。包括征收粮款、烟捐等等。由于川北家乡特殊的世袭关系,当
“乡约”的人,往往几代都干这个营生,父亲是乡约,儿子长大也当乡的。丁跛公
本人其实并不跛,父亲是跛的,等他继承做了乡约后,人们还是照旧叫他丁跛公。
乡土社会的人是不大流动的,彼此熟透,绝不会搞错。干这种差事,既要有逼小粮
户上吊的本领,还要能应付上面的呵斥。逼债是不会受人欢迎的。揶揄、放赖、狗
仗人势、苦苦哀求,经得多了,他也会揶揄、放赖、狗仗人势和苦苦哀求。加上性
情,成了人人可以开玩笑的人物。所谓“有趣的恶人”、“可怜的恶人”,喜剧性
很强的人物,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被塑造出来。把这种“恶人”夹在团总周三扯皮和
被硬派奖券的农民、寄居他家的内弟干黄鳝之间,让他表演,是经过沙汀运用他的
政治意识分析过的。生活本身便是这样,自觉地设计人物和情境,更收到了形象活
脱、针砭社会的效果。
写作中他非常注意叙述结构的层次:先是一个小圈,贱价从屠夫手里讹来的枪
支转眼叫团总无偿收去;然后是一个大圈,如何费尽心力让农民每人白出半条奖券
的钱款,让奖券都落在他的手中,如何为了打听开奖的消息受人捉弄,如何在知道
中了一个尾奖后做开了发财之梦,最后被团总轻轻巧巧又讹了去。临了,土匪来抢
这个精光的中奖者,竟发现无东西可抢,于是,砸坏他的右脚踝骨,成了货真价实
的“跛公”。两个圈收束得密不透风。加上叙述语调的不动声色,充分发挥出家乡
语言的机趣,和表现性格的魅力,奠定了他的乡土短篇小说的基础。
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国民党政府正在积极推行保甲制度,发卖奖券更是花样翻
新。所以,《乡约》写出后,上海书报检查闻出了异味,没有通过,是寄沈从文在
北方的《大公报》副刊发表的。
去青岛的前夕写了《凶手》。“断腿天兵”被挟持着,枪杀自己当逃兵的弟弟
的故事,这是他好久以前从故乡听来的。地方军阀的内幕,抓案、抓壮丁,训练新
兵以及枪毙逃兵,这些事他都熟知。写“断腿天兵”,因为人物是个地道的受害者
,愤恨不平的感情压倒了一切,写事重于写人,以至于写到他的“傻”相,也风趣
不起来,变成了纯粹的揭露。(你是最推崇含蓄蕴藉美的。对啊,我后来看萧红的
《牛车上》,写格杀逃兵的故事,由死者的妻子,在一辆牛车的行进当中,断断续
续追叙,景色也随时变换。萧红写得举重若轻,从容、哀伤,不像我这篇剑拔弩张
,气氛、效果反而大不如)
现在他坐下来,构思另一篇小说。前不久,他收到一封家信,讲了所谓“剿赤
”的队伍,在故乡周围的骚扰。自己家经过逃难、卖房、修屋的折腾,欠债累累,
也已奄奄一息了。
这勾起了他对家乡连年兵灾的回忆。这种记忆几乎从民国以前,他的童年开始
,就没有停止过。离得故乡越远,他回忆的线头也扯得越长。他想起了安昌镇西街
的老屋,他的三进住宅的诞生地,想起了为避免军队总来驻扎,镇内殷实人家,包
括自己家,纷纷改装大门门面的旧事。他总能联想到故乡生活那种特别可笑的情致
:为了急于把门面改成铺面,急于把改好的铺面房子出租,弄得木匠和租主十分的
倨傲,简直把事情颠倒过来,仿佛主人哀求他们来作活,来租住似的。这和刚离开
的上海的受雇之难和顶租房子之昂贵、不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乡下财主以为装
修一下房子,便能消灾,头脑也着实冬烘。把握住这种可笑之点,他觉得落笔叙述
这个故事变得容易了。
就因为是在一个最陌生的地方叙述家乡自己老房的故事,这篇叫做《祖父的故
事》的小说,会少有的钻出一个少年的“我”来。好像鲁迅住在北京写《孔乙己》
,会钻出一个专司温酒的鲁镇咸亨酒店的小伙计来充当叙述者一样。写到小说的结
尾,祖父哀叹“这个日子真不好过”,作者有点按捺不住,要表示他对现实的感受
:“可是祖父,要是你老人家能够从坟墓里走出来看看,你会觉得你的判断太下早
了!”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他真想与故乡的老辈人这样摆谈摆谈,过过瘾。
7月,写定这篇答应给李辉英的小说,他不完全满意。比起《乡约》来,不够
精炼,他失落在回忆当中,使笔放松放散了。但他事后总是想念起这篇东西。这是
他的创作大的转机来临前的早产儿。后来成了他一本集子的名字,以表示纪念。
写完这一篇,青岛的生活环境使他再不能一篇篇写下去了。他是抱着满腔希望
,想得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来专事写作的。但看起来,“清静”也可扼杀创作的灵感
。这里除了艾芜一家,就没人来往了。而艾芜呢,妻子病了,几乎被灰色的日常家
务生活埋住。从楼上看到朋友整日里侍候病人、烧饭、洗衣服,伏在桌上写作的时
间都很少。他非常难过,又无能为力。两人已没有任何时间可以交谈切磋,更不要
说有什么社会活动。青岛仿佛成了荒岛。
这时,突然接到哥哥的来信:母亲谢世!
母亲曾是他最亲近的人。随着他长大,接受了新知识和信仰,他与母亲渐渐远
离,她的生活对于他已经成为一片陈迹。但是听到她逝去的噩耗,他还是沉默了好
久好久。平时闲下来愿意逗着礼儿玩玩的心情都提不起,时常一个人跑到海边徘徊
。那个小小的安昌镇,跟着母亲的形象,装满了他的心胸,在感情上怎么能割舍得
下呢。
母亲撒手而去,家事一败涂地。原来仅有的一点接济也断绝了。单靠写作,想
在这陌生的青岛维持三口之家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开始与黄玉颀在灯下
讨论下一步的打算。如果奔丧,玉颀不便回川,在青岛丢下玉颀母子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只有先回上海。
艾芜听到朋友仍要回沪的决定,也黯然神伤。他并不阻拦,他也是要走的,只
是不便马上同行离开。两人的青岛写作计划以失败告终。沙汀变卖掉所有带去的家
具,买了两张青岛到上海的海轮统舱船票。
艾芜送他们一家上船。一路上,惜别的话说得都提不起精神。只听艾芜低声叹
息:“这叫啥子生活呵,现在就弄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算着过日子!”生活担子
压得他苦极了,好朋友远行,他连助他买一张三等、四等船票的财力也没有,满脸
歉疚的颜色。沙汀照样安慰艾芜,劝他早一日也回沪。
船开行后,海上的风浪并不大。但沙汀夫妇都是第一次乘海船,那种整幅的大
的簸动,就像一个人牢牢地与船体捆绑在一起,在海面上下起伏,是从未经历过的
。于是晕船、呕吐,吐得一塌糊涂。只有二岁的小杨礼照常玩耍,高兴地嚷着要带
他上甲板走。船在黄海夜航,这天正是1935年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船上的水手
很喜欢小杨礼,送给他月饼、水果吃。海上生明月,那个晶莹剔透、苍苍凉凉的圆
月,与它洒下的银辉,像故乡的梦一样,留在沙汀的心中。
回到上海,全家又住在恒平里。前楼住不起了,便挤在一个亭子间里。周扬、
周立波听说他的窘困状况,通过“社联”的吴敏,在正风中学给他找了几点钟的“
国文”课。正风中学校长曹亮,也是“社联”盟员,学校里延聘的教师很有些左翼
的人士。这样才算解除了饥饿的威胁。除了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过章太炎的文章,余
下的时间,还是每星期与小说散文组的人一起开会,协助周扬搞联络。周扬向他介
绍过沈起予,以后的熟识,是在编《光明》的时期。与魏金枝相处,也是周扬的主
意。魏长期在麦伦中学教书,同时写小说,为人朴实、诚恳。还联系过刚从日本回
国的欧阳凡海。至于接触徐懋庸、冯余声,都不是工作关系,是经过这时“左联”
的秘书长任白戈相识的。冬天,周扬为帮助他度过年关,让他写过一个电影故事,
经夏衍交给“联华”电影公司,预支了五十元钱。
我第一次见到沙汀,是1933年底或1934年初,在“左联”为《子夜》
出版开的一次庆祝会上。同时也见到艾芜。开会的地点,在北四川路一个日本小学
里面,这是郑伯奇办的日语学习会所用的教室。会议是叶以群主持的,茅盾也出席
了,去的人很多。沙汀的样子与现在差不多,他变化不大,现在就是老一点,瘦一
点。他与艾芜都穿长衫,不修边幅。喜欢摆龙门阵。我这时在电影界工作,他告诉
我文学界的情况。周扬器重沙汀、艾芜、张天翼这三个新进作家。沙汀写家乡,不
熟悉的不写,上海他不写。是个严肃认真的现实主义小说家。
沙汀编电影故事给我,搞点稿费,才度过了1935年年底,这完全可能。故
事内容记不得了。那时都穷,周扬、于伶都穷。这种故事绝不会拍,应付老板的一
个名义而已①。
接着,哥哥寄来了一笔汇款,说母亲谢世已经快半年了,早该归土,要沙汀赶
回家去,共同办理丧事。家里的情形信里虽然说得隐隐约约,看来是糟到了不可收
拾的地步。安葬母亲的孝心他是有的,也想回去看看家事究竟如何,还可以乘这个
机会,重新接触一下故乡的生活。这样,沙汀向周扬说明了情况,将正风中学的课
让给了别人,把一部分钱给黄玉颀和孩子留下,让她们母子俩仍住在恒平里,托了
杨骚替他照顾,这年的冬末,便只身启程返川了。
半个多月的赶路,远远看到城外南塔的塔尖,怦然心动,不是滋味。家乡还是
那么古旧,只是格局显得更小,颜色觉得更加暗淡罢了。
一进杨家碾房的院门,阴阴惨惨,只见堂上停了两口棺材:一个是母亲,一个
是嫂子。原来母亲死后,因家庭纠纷,这个大哥的后妻,听了些责备的话,心思一
窄,便服毒自杀了。哥哥杨印如已经不行,成天烂酒烂烟,常醉不醒,靠变卖家产
维持。母亲生前置下的家具,不少已经化成大哥烟榻上的锭子。他的社会信用丧失
殆尽,连郑慕周对他也极为不满,赌气不管。李增峨带着刚俊、刚锐两个孩子,在
母亲死后,只得回娘家寄食。由舅父的发达和母亲的经营,曾经造成的杨家小小的
“中兴”,已成明日黄花。在整个家乡破败的背景上,只是增加了一笔灰色。
沙汀鼓起全部的心力,来处理丧事、债事。在他的心目中,母亲丧事的是否排
场,是他对母亲所能表示的最后一次感情。母亲的棺材是上好阴沉木的,本来是别
人送郑慕周的两副,郑给了姐姐一副。国民党部队征过这副寿材,母亲就躺在里面
,死活不肯,这回算睡成了。他不理会舅父的态度,请了黄土乡一个经管他家田产
的袁某人,承办一切。自己出面向亲友借贷,筹了一笔大的款子,来给母亲做道场
,出殡。这件事的经过,在1937年他写的小说《一个人的出身》里,恐怕有些
泄露。那里假托的是祖母死后的场景: 她的丧事很风光,五天的道场不必说,
家祭夜里还从城里买来烟火。是桌面大小的一盒,八角形,吊在临时搭成的木架上
放。烟火燃放过一次,就有一台纸扎的戏文吊下来,四射出焰光。为要表示洒脱,
便是送半吊钱纸的人家我们也全发孝布。以致“封斋”的一天,许多烂人都拖儿带
女地跑来吃,有的连吃三次不下桌子。(这大约不全是虚构。有意味的是,一个“
左联”作家回乡替母亲的亡灵超度,他心灵上居然不发生严重冲突。你太不了解中
国传统文化,特别是乡土文化的力量,起码我是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抗拒的想法,就
已经照做了)
办完丧葬,沙汀还是让这位袁某做中人,设法把自家在黄土乡仅存的一股田产
卖掉。他对这些已毫无留恋,母亲一生挣下攒下的,该还给母亲。哥哥将自己的一
份早吃过了头。这点家业按照老托尔斯泰的观点,都已经是可以分光的了,他更从
来没想过要来继承。
这个家早就经不起一点风浪。本城的杨茂轩强占南河畔地开铺子和茶馆。他怕
涨水冲房,便乱修河堤,以致河水改道,使沙汀家的碾房受到影响。两边的纠纷闹
了很久,可是怎能斗得赢呢。杨茂轩的叔父人称“杨泡水”,长得又大又胖,像泡
水的豆付干。杨茂轩的二爸人称杨花猪。有个亲戚杨么大人,专能吹牛玩蛇。这一
家子人还了得。再从沙汀自家看:么叔行五,人称杨五毒,烧烟、出坏主意,什么
都干。更糟的是他二爷的儿子,《淘金记》里的一个主要人物的原型,诨名就叫“
白酱丹”。自称懂得阴阳八卦,为人寻找墓地屋基,兼及坑蒙拐骗。有个四叔,日
常以养鸟为乐事。百灵死了,还要大哭一场。大哥不必说了,大哥的儿子也不成器
。这种中国偏僻内地中小财主家庭一代便腐烂下去的情景,使他触目惊心。这个家
,就让它速朽了吧,他心里暗暗喊道。
在等待卖田消息的当儿,郑慕周家来了两个客人。原来是省赈会派下来去北川
县查灾的官员。一个姓刘,中年的成都人,与舅父相当熟识。一个姓王,军人打扮
,口操湘音,三十多岁,据说是国民党中央派往四川的所谓“参谋团”人员。这是
沙汀从他俩的陪同人员中打听到的。郑慕周虽然没有任何公职,一向以热心社会公
益自许,为北川请赈他说过话,与成都省赈会的尹仲锡相识。郑在北川也有几块山
场,每年要派人去割来,北川的官绅他认识。刘、王两位去北川查灾,先到郑这里
来落脚,无非是希望郑能关照一下。郑这方面的经验太够用了,好好地款待了他们
一番,派了刘俊逸、尹策三两人陪同作向导。沙汀与舅父说,自己反正这几天没有
事,想跟着到那个县去看看,散散心。于是第二天一起上路。
四川的冬天阴湿多雨。往北川去的路一直伸入崇山峻岭之中,远处终年积雪的
山顶发出黯澹的铅色光影。路七很难见到几个行人,十来个人步行着,像是通行在
无人区里。他在了解了王某的背景后,曾经嘱咐刘、尹两位,如果他们问起,就说
他在上海教书,因母丧回来暂住的。路上他与省赈会的人不多搭话。刘俊逸是知识
分子出身,在郑慕周手下当过连长、营长,郑下野后,他一直做到团长、旅长。后
来,却被别的军阀吃掉,回到安县靠郑照顾,又在县里包点税收支撑门面。比较起
来,郑更喜欢尹策三。此人贩绸缎匹头,洋广杂货,是个商人,本钱是郑的部下萧
维斌出的。尹为人机灵,周到,后来做过安县商会会长。因为郑的关系,大家自然
是客客气气的,谁也不知道沙汀的真实身份。第一天,经永安、擂鼓到达曲山。这
三处都有他的熟人,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单独行动,观察一番。当晚,便宿在离安
县七十华里的曲山。次日晨继续出发。越是走近北川,战乱后的景象,便越发严重
。
对于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长征经过这里所引起的事态,当时的《大公报》
是这样报道的: 朱毛窜金沙江,徐向前股企图率主力由江油、彰明、平武,窜
据松潘、理番、茂县,日来屡犯北川、安县,已与团防接触,且数度袭攻县城,蒋
委员长调大军入川协剿。①
5月初进入北川境内的红军共有四军、九军、三十军、三十一军、三十三军,
约十万之众。部队过了两个月,到7月初全部撤离。三十军八十九师未放一枪,进
入北川县城,城已被县长李国祥毁坏。他于农历三月十三日晚星夜出逃,连同一帮
富户,由县府八十多名武装人员护送,过了湔河便烧了南门外江上的篾索桥。全城
火光冲天,居民四散。
这些天在家乡,沙汀听到不少北川的粮绅经安县,狼狈逃往州里、省里的故事
。安县本身并未真正经受战争,它只是被大大搅动了一下。有几次消息吃紧,吓得
镇内大户纷纷举家逃难。事变过去已经半年多了,各色各样所谓“剿赤”的部队来
往的骚扰,土匪的蜂起,使得这一带仍然满目疮痍。这天上午,一行人抵达北川县
城,只见湔江沿着山城脚下怒吼着,冲刷而去。进得城来,空空荡荡。偌大一个城
池,只余下二十多户穷得舀水不上锅的人家。
市街是破烂而可怜,原来的屋基只剩有一片燃烧过的发赤的瓦砾,断墙和破灶
,比沙漠还荒凉。①在北川一总呆了两天。沙汀住在一座侥幸保存下来的破院子里
,这是县邮政局。曾有两次,与省里的人一块去近郊的山区查灾。在他们找一些县
府职员座谈的时候,他坐在一旁静听与观察。这些人的勘察,主要是了解受损失的
地主。对于赤贫如洗、无家可归的农民并不注意。
沙汀单独上街,常能碰上三个四个一伙的流浪儿童。他们一般只有七八岁的样
子,满身破布片,腿子瘦得跟鸡脚一样。墙跟底下,会遇到路毙的老人尸体,他们
往往一整天也没人掩埋。一个老太婆半裸着身子,僵卧在那里,显然是在死后又被
人狠心地扒开衣服,探视过一番,看还有没有值得可取的东西。倒毙在河滩上的人
,常常还没断气,便招来鸟雀们的啄食。看到这一切,他感到憋闷和痛楚。这里的
县长面孔黝黑,是个多血质的家伙,退伍军官,谈起灾民来,总是吵吵嚷嚷的。他
满身武装,好像总处在戒备状态。邮政局长呢,倒是个忧郁的知识分子,他夹在县
长和几个新任的联保主任里面,实在滑稽。这些联保主任,大半是满脸鸦片烟相,
单衣外面罩一件油腻发光的花缎马褂,衣着奇特。这就构成了这个灾县上层人物的
面貌。沙汀还单独找过城内的居民摆谈。大部分都是小商贩。也就近同邮局的职工
摆谈,甚至专门去探望了在安县久闻其名的李姓前清贡生,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到了晚上,他睡在阴冷的邮局大房子里,感到更加□人:
在夜里,一切都静寂了,死灭了,有的只是风声和水声,小儿的啼哭和饿犬们
的嚎叫;它们同暗夜勾结看,使人急速地在痛楚的孤寂里衰老下去。①沙汀在北川
两日所得的感觉,便是如此可怕。他亲自看到、听到各种加重盘剥灾民的苛政弊端
,包括让灾民掏钱买票候赈的丑闻。他同情那个良心没有泯灭的邮政局长,感受到
他对“恢复”的绝望。同时,对故乡靠“吃”老百姓过活的卑微统治人物,加深了
把他们做为地方政治、文化代表者来认识的印象。沙汀本来已经处在写作转折的关
头,这次回乡,尤其是北川之行,创造了他的文学彻底转向乡土的绝好机会。
从北川回到安县,沙汀又去黄土乡住过几天。田产转卖成交后,他把家里的欠
债统统还清。1936年2月,没有在安县过春节,便回到上海。
(你的北川之行,是一次成功的文学性社会调查。写四川故事,光靠青少年的
故乡回忆已不够。实际的接触引发了一批重要的短篇。我人回上海,故乡好像跟了
过来,附在身上,一刻不停地躁动着,要求表现)
恒平里亭子间的环境,太不有利于写作。从四川带回的钱,尚能维持一小段日
子。于是,他决心不教书了,把家搬到环龙路,租了一个楼上,让强烈的创作冲动
控制住整个身心。
他首先要倾吐的是这次回川过程中,累积下来的感情重负。这是过去少有的对
乡土的沉忧隐痛。他想起北川那对邮政局长夫妇,如何深深陷入精神困境。他们从
异地来到北川这样惨遭破坏,又经过特大天灾之后的地带,他们的观感,对现实的
震惊,茫然的情绪,在一堆以搜刮老百姓为“天职”的人群里感到的孤寂、失望,
引起沙汀的共鸣。这是一切正直的知识分子都可能有的。所以,当他开笔写四川故
事里属于北川的系列小说时,邮政局长的形象,总在他面前晃动。以这对夫妇低沉
的情绪为根柢,串连起在北川城里的各种见闻,他构思起《苦难》这篇小说。
面对这样一个特定的内容,冷静的暴露手法,降低了它原有的地位,沙汀气质
上本来就有的抒情诗意的一面,大大升腾起来了。感情之流尽量泄出,人物的面貌
淡化,人物的忧愤与作者的忧愤打成一片,占据了小说的前台位置。1936年5
月写出的《苦难》,就这样成了一篇出格的作品。艾芜后来读了曾表示欣赏,大概
与投合他的小说口味有关。对于沙汀来说,此篇定下他叙述故乡的感情基调,虽然
以后他还是愿意退到小说背后去。
同月,他还写了《兽道》。它与《苦难》这两篇小说,各自开拓的北川故事和
安县故事模式,成了他抗战爆发以前,两条明显的创作线索。《兽道》原来题名为
《人道》,送给《光明》半月刊发表时,夏衍看了说,哪里有什么人道啊,提议改
为《兽道》。实际上,沙汀本有讽刺家的感觉,他却心悦诚服,同意了夏衍的改笔
。
这个故事发生在安县城里,是这次回故乡的时候,好友马之祥讲给他听的。听
了就再也忘不了。马之祥告诉他,开往北川“剿共”部队的军官,经过西街城边要
强奸一家的产妇。婆婆再三阻挡,都不答应,只得哀求:“我来可不可以?”沙汀
眼前不断出现这个可怜的老太婆的形象,她没能保护住自己的儿媳,在儿子、亲家
母面前,在社会面前,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她更加不幸。
他把这个遭遇,放到自己熟悉的一个贫苦、倔强的老婆子身上。是他房份上的
四婶,早年守寡,守着一个女儿,长大配的女婿很差,自己疯了,手拿响篙,常赤
身露体在街上吼骂,被她兄弟用铁练子拴起,一直到死。
他还联想起那祥林嫂失去儿子以后,频于破灭的精神状态,周围世界对她的冷
酷无情。在写作时,不知不觉把《祝福》里的某些场景,与这个《兽道》里的魏老
婆子的境遇合而为一。“给你们说她身上不干净!——我跟你们来呀!”如同祥林
嫂那一句“我真傻,真的”,最后成了人们耻笑的对象。沙汀的暴露心态,与家乡
社会发生的奇特狰狞的事件结合,既合乎左翼文学揭露社会黑暗的主旨,又与他这
个期间的审美情趣,偏于题材的传奇性,忽视对平凡题材的开掘相一致。这一类的
小说源源而来。
这一年6月写《在祠堂里》,7月写《灾区一宿》,9月写《逃难》,11月
写《为了两升口粮的缘故》(原名《查灾》),12月写《代理县长》。暴露,形
成了一次高峰。《在祠堂里》、《逃难》的材料,是在安县听来的,其余都是北川
近似纪实的故事。它们统统构成了故乡“黑暗王国”的图式,其描写野蛮的现实,
只《在祠堂里》一篇,就够动人心魄的。
每当沙汀的忧愤情绪,被酷烈的乡土生活所激发,往往产生悲剧性极强的小说
。《在祠堂里》是为《文学界》创刊号赶写的。这个故事在安县听到的只是一个轮
廓,没有多少细节。五四运动已经发生了十几年,居然在故乡还会存在将妇女活活
钉入棺材的“人吃人”的现象,使他感到窒息。如果不把它写出来,简直会把他闷
死。他设置了地方军阀统治的环境、人物的身份。洗衣婆的女儿嫁给军阀部队的连
长,却要追求爱情的自由。虚构的地点“祠堂”,象征着封建礼法的支柱。他又一
次运用最拿手的侧面描写,让词堂周围邻人,来“感觉”事情的过程。环境、气氛
的描写,成了作者感情发泄的外延,叙述的语气反而冷峻、平静。沙汀式不动声色
地讲述惊心动魄内容的独特小说语调,已见端倪。
周立波当年推崇这篇小说: 沙汀的《在祠堂里》,把夜间的各种幽凄的音
响,注入了一个四川女性的悲剧里,在字里行间造成一种凄厉的氛围气,这是中国
文学一种新的成就。①到了年底,北川故事的创作进入高潮。沙汀的讽刺性人物小
说,继《丁跛公》之后再度出场。
《为了两升口粮的缘故》是北川查灾时,别人提供的材料。他只把轻易杀人的
对象,选定在地主身上罢了。这是他对红军长征过境后,北川毁灭的政治性解释,
显示了左翼社会分析的特征。不过,历来仍为许多论者所不满,指责他的“自然主
义”:把军阀战争、农民反抗与红军长征混杂在一起。可是战乱就是战乱,做为引
起战乱的一个因素,和造成战乱的主要原因,沙汀在北川实地调查时,便分得清清
楚楚。《代理县长》是成熟的小说,采自他的直接观察。在北川,是有这么个代理
县长,沙汀曾见过的。代理县长与县长都是外地人,县长借口到上面请求赈款,将
事情推给了这个旧军官,溜了。但真正触发他写这篇小说的,并不是他,却是另一
人。
有一天,我在一个县城(指北川——笔者)的街道上看见一个县政府的秘书,
此人头发蓬松,穿一件褪色的长袍,拖起一双布鞋,手提一副猪膘满街去借锅炒。
这个人的形象立刻吸引了我,我觉得这位提着猪膘满街喊着借锅的国民党县政府秘
书,的确充分而又尖锐地集中了一些国民党官吏的流氓气和市侩气。跟着,我就依
据我的生活经验分析了这位秘书的历史和身世,这个家伙可能是兵痞子出身,不但
不学无术,而且欺骗拐诈无所不为。我就决定拿这个人物作为我的小说的主角。①
一个模特儿,点活了他以往的和在北川刚刚体会到的经验。秘书演化成了县长。又
与沙汀从小熟悉的各式沾满“流氓气和市侩气”的“烂官僚分子”,比如安县的魏
道三之流融和成一气。增删、充实、联想、发挥,一个沙汀式的人物,便呼之欲出
了。
一个苦寒已极的荒凉可怕的灾县,“灵房”一样的县政府衙门,怨怒的科长们
和乘机出头的联保主任,在这样一个背景下,突出了代理县长满身的“泼皮”劲儿
。他精力过剩,惯过“烂帐日子”,乐呵呵的满不在乎的性情,只是在勒索出境灾
民的办法失败后,有一刹那间失控,但随即又振作起来,想出叫灾民买票候赈的法
子。“吓,你愁什么!——瘦狗还要炼它三斤油哩!”生长在赤贫的中国内地的统
治者的“蛮”和“蠢”,在一种不自知的境况下,充满自信地活着,且活得有滋有
味,这是多么可笑、可怜的现实。经过精心选择的代理县长舒舒坦坦洗好一帕脸的
细节,手提包米的手帕、穿腌肉的草绳,挨门挨户借锅做饭的细节,深湛的运用语
言的功夫等等,使整个小说表现故乡统治者的行为方式与精神状态,对中国统治结
构的愚昧性,刻画得入木三分!
(你一写这种人物,就来了神。丁跛公、代理县长都如此。大概这是我的偏爱
。到《红石滩》里的胖爷,不绝如缕。这里包含我对乡土社会文化特质的某种理解
吧)
《代理县长》原先交《文学》杂志,送审未得通过。小说刺痛了管书报检查的
那些“蛮”而“蠢”的老爷们。后寄到北方,由沈从文转给《国闻周报》才得见天
日。
这种地方人物色彩浓厚的小说,在沙汀手里越发变得纯熟。他的文学的时代使
命感仍然很强,却再不仅仅为了某种政治主题,来铺陈敷衍小说。他的最有地方性
的文学,就成为最富艺术个性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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