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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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左联”内外
这“新人”一边写出使人耳目一新的小说,一边在“左联”领导下从事活动。
他写作的政治热情与活动的政治热情,在他加入“左联”的头两年里几乎同时高涨
。就在写《老人》的那月里,3月3日,艾芜在杨树浦工人区被捕。这个消息是周
扬通知他的。
艾芜在“左联”内部入党后,被大众文艺委员会派到沪东去开展工人通讯员运
动。这是从苏联学来的做法。他在涟文学校教书,白天教工人子弟,晚间教恒丰纱
厂的工人,凌晨到申新六厂的厂门口看下夜班和上早班的工人活动,星期日走访工
人家庭,忙得没有任何写作时间。见到沙汀主要是借饭费,每月六元就够维持了。
他这次是在曹家渡一爿绸厂里被预先埋伏好的便衣抓去的,同时被抓的还有五个工
人,一起关在南市的上海公安局拘留所里。本来是涟文学校的女教师周海涛在学校
先行被捕,艾芜听说出了问题,跑到绸厂去通知做女工的周海涛的妹妹周玉冰及其
他工人,结果自己也被捕了。
周扬估计艾芜身份不会暴露,便叫沙汀设法把人保出来。不久又交来五十元钱
,说是鲁迅先生听说了,表示关切捐助的,可以用来延请律师。这时,艾芜他们被
押到苏州高等法院拘留所第三监狱。沙汀与任白戈到公共租界史良及其舅父,著名
法学家吴经熊一起开办的律师事务所,请求帮助。当时的史良已经以热心为政治犯
辩护出名。她听说了艾芜的情况,认为可以设法。她住在法界辣斐德路辣斐坊,沙
汀为了营救朋友,曾多次到她家里去打听事情的进展。
艾芜的被捕是当时左翼文化界受到高压的一个表现。这年5月,丁玲、潘梓年
在上海被捕,应修人拒捕坠楼遇难。7月,洪灵菲在北平被捕,很快遭秘密枪杀。
9月,楼适夷被捕。10月,潘谟华在天津被捕,同时政府秘令查禁普罗文学作品
,封闭进步刊物、书店。沙汀的《法律外的航线》就在6月遭禁。在这样的形势下
,沙汀跟着周扬,反而加强了在“左联”内部的活动。
他与周扬曾到窦乐安路附近一个小弄堂去过两次,见到关露、蒲风、任钧、张
耀华这些“左联”成员。关露这个女性长得很漂亮,她与周立波、徐懋庸、司徒乔
都熟识。后来司徒乔从美国回来,她约在一家广东茶室吃点心,周扬、沙汀也在座
。司徒在席间给沙汀画过一幅很不错的画像,可惜“八·一三”逃难时丢失了。蒲
风、任钧是诗人。任钧就是“卢森堡”,瘦瘦的,人很清秀。张耀华,是社联的,
与沙汀同住在一个弄堂。
6月间,周扬向他提出做“左联”常委会秘书的事,他同意了。丁玲等被捕后
,“左联”的工作主要落在周扬身上,是党团书记,又是“文委”成员。周随即给
他送来一筐“文件”,让他保管,其中包括丁玲的一些手稿。不久,在四达里沙汀
家里召开过一次“左联”常委会,参加者有鲁迅、茅盾、周扬和管组织的彭慧。那
天茅盾到得最早,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他没想到这个“提携”过他的“五四”作家
,瘦削,儒雅,喜欢很快地目夹着眼睛,操着浙江口者,是那么健谈。两人马上谈
起创作问题,谈起《幻灭》中男女青年在大革命前后的种种思想变化,茅盾讲了不
少北伐军攻占武汉之后的见闻。
在我讲了讲自己的经历后,他鼓励我写个中篇。并且,他不是一般的鼓励我写
中篇,还对作品的结构和总体艺术处理作了不少指教。从谈话中他知道我有些胆怯
,怕写不好。他认为如果写一组人物相同,故事互相衔接的短篇,较为省力。而这
样的中篇,在国外也较常见。接着,他还举了一个已经介绍到国内来的中篇作例,
可惜书名已经遗忘。①
两年后沙汀为良友图书公司写的一部以川北中小地主家庭生活为题材的自传体
中篇《父亲》,其动因便可追溯到这一次会前的谈话。这部中篇本来良友在电话里
答应预支稿费,沙汀写来也很顺手。《某镇纪事》这个独立的片断,很快完成了。
但等到沙汀亲自去书店询问,才知道对方错把“沙汀”听成“巴金”了。当然巴金
的名气要更大一点。沙汀处于经济紧迫之中,不能预支稿费,这部中篇便宣告流产
。后来根据这个构思还草成《干渣——老C的自传断片》、《一个人的出身》,都
作为短篇“出售”。不过,到了四十年代,沙汀究竟实现了茅盾鼓励他创作长篇的
期望。
4月刚迁到施高塔路大陆新村来住的鲁迅,从家里踱过来开会,是极近的。像
这样面对面地看着瘦小而矍铄的先生,这也是第一次。等人到齐后,大家讨论起“
左联”内部刊物和欢迎巴比塞调查团两个问题。鲁迅先生这天谈得不多,他讲话吸
烟时那种简洁、从容的神态,使人在他身边感到一切都趋明朗。沙汀记住鲁迅抽的
烟是“品海牌”的,这在当年是一种中等的纸烟。鲁迅抽得很凶,一支接着一支。
后来沙汀也抽过一个时期的“品海牌”。
欢迎巴比塞调查团来华,是上海地下党周密组织的。因为“国际联盟”装样子
派出李顿代表团来调查“九·一八”事件,第三国际反战委员会针锋相对,就成立
了由法国进步作家昂利·巴比塞率领的“国际反战调查团”。原定3月份来华,现
在延至6月。各个左翼团体连日来教唱欢迎歌曲,准备旗帜,组织几千人去外滩欢
迎的队伍,也要开专门的欢迎会。“左联”当然不能例外。
国民党政府方面非常紧张,在调查团抵沪前后,大肆搜捕左翼人士,进行压制
。7月的一天下午,周扬突然跑到四达里,告诉沙汀,他的同一个弄堂的张耀华被
捕了,要他快点转移。周扬走后,黄玉颀按照沙汀的主意,把一些文件,主要是《
前哨》的稿子捆扎在身上。正忙乱中,周扬连门都不敲,又闯了进来,说弄堂里里
外外布满巡捕和形迹可疑的人,要他们马上动身,以防不测。沙汀一边紧张地取东
西、穿衣服,一边埋怨周扬,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险再跑来一次,反过来催周赶快离
开。
(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周扬两次冒险来通知,对你们今后的关系可能是很重要
的吧?每个人都只能通过自己经历的角度来观察人,分析人,对待人,我知道后来
有人称我和立波为周扬的左右手)
沙汀、黄玉颀先后匆匆离开四达里。沙汀走在前面。他在北站附近老靶子路北
段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黄玉颀照旧回家去睡,约定次日一道去租界找房子。
第二天,黄玉颀到旅馆告诉沙汀,任白戈出事了。是经常去任家的严毅来报信
儿的。严是四川合川人,青年革命者,“二·一六”时还是个少年,哭着喊“妈妈
”。现在是吴淞商船学校的学生。任白戈从山东教书回来,也搬到沙汀这条弄堂来
住,沙汀在第一支弄,任住得深些。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本来也让沙汀去任家谈
话的,因他在赶一篇小说,便没去成。严在任家中说着,巡捕突然闯入。但是从当
场巡捕谈话的口气看,他们是把门牌号码搞错了,所以,在问明严是学生,看了身
份证以后,便放了他。白戈因为房间里有不少日文、中文的马列书籍,本身又无职
业,就被扣留带走。
真是祸不单行。沙汀身上自进入省一师读书渐渐消退的胆气,仿佛一夜之间恢
复起来。他马上找到过去住过的法租界天祥里,恰好租到了房子。夜里由黄玉颀回
虹口,雇了两辆黄包车,悄悄便把全部的家当搬了去。
之后,他又到辣斐坊去找史良,请她设法营救白戈。史良正在办艾芜的事,这
时听说又抓了个文化人,想一想说,如确实属于误会,又只有几本书,是可设法保
释的。她说她有朋友在法租界工部局当翻译,与公安局有关系,最近贺龙的妻子被
捕,因无证据,就是这个朋友设法奔走保释的。史良打听白戈下落,果然人没有交
上去,还在局里,取保没问题,只是需要出点钱,大约一千元左右。沙汀虽然穷得
可怜,对这个数目仍一口应承。他想,白戈退出“辛垦”,碍于师生情面,没有把
五百元股款从书店提出去。杨伯凯一般不许任何人挪用公款,借钱希望虽不大,这
五百元总可以取来吧。谁料找杨伯凯一谈,杨立即同意再借五百。钱能通神,一千
元交去,三天后白戈便被释放了。
据白戈出来后绘声绘色用四川话讲给沙汀听,释放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位翻译
朋友与公安局一个分局长一道去拘留所看白戈,一见面,翻译便责怪道:“你一天
两天不落屋,学也不上,把姑妈快急死啦!瞪我做什么?还不赶快跟着我走!”抓
人的人假装说:“是亲戚吗?”“亲戚!姑妈的儿子嘛!”像演双簧一样。朋友们
听了相对大笑。这个喜剧性的结尾,可能就在笑声中,潜入沙汀的心底,一直等到
七年后构思《在其香居茶馆里》结尾的时候,才跑出来大显神通了。
没隔几天,史良告诉沙汀,已得苏州法院通知,两三日即开庭审理艾芜。只要
找个殷实商家做铺保就行了。幸好任白戈有个相识的南充人李季高,此人喜欢做菜
,饶有风趣,平时口袋里也会揣包味精。他舅父流寓苏州三十年经商。沙汀便让刚
获自由的白戈陪同史良一起赴苏州,史良出庭,白戈找到姓李的亲戚做了铺保。9
月27日,艾芜释放。当天晚上,白戈和他便坐沪宁车返沪。
在天祥里沙汀家里,三个朋友经过千辛万苦,总算又聚在一起。尝了六个月铁
窗风昧,形销骨瘦的艾芜,使朋友看了很伤心。白戈还是乐呵呵的,艾芜却心事重
重。艾芜知道鲁迅捐钱的经过,受到感动,话才慢慢多起来。几天后,艾芜搬到了
沙汀为他租好的迈尔西爱路的一个亭子间。沙汀为了安全,也搬了一次家,到迈尔
西爱路附近的恒平路恒平里一个前楼住下。艾芜先是独居,不久与白戈同住,先在
西艾威斯路一家豆腐店的楼上,后来搬到金神父路路底一家金龙洗染店的楼上。这
两个楼上的常客,自然是沙汀。
艾芜的身体在监狱里拖坏了,出来后生了场病,加上坐疮,苦不堪言。可是最
苦恼的问题,却是精神上的。原来,艾芜与那个女工周玉冰,在涟文学校已经有了
感情。艾出狱后,她也出狱回到南京哥哥家去。艾去信让她来上海,她不肯,反要
艾去南京。两人相持不下,陷于痛苦之中。沙汀听了艾芜的自白,便自告奋勇说:
“你不要这样难过,我替你跑一趟,去和她谈一谈,看事情到底能不能挽回!”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沙汀只身乘车到了南京,就住在周玉冰哥哥家里。这个哥
哥是中央大学图书馆的馆员。当夜开始了谈判,哥哥推到妹妹身上,说一切问她本
人。妹妹谈吐诚恳,言语中对艾芜也有感情,给人的印象不错。她说是哥哥保她出
狱,如果离开南京,哥哥要担干系、受拖累。听口气很难有商量余地。次晨,沙汀
约女工到玄武湖单独再谈一次,这是他第二次走近这个著名的湖泊,却没有心思观
赏景物。离开哥哥监督下的谈话仍然没有起色。看这个柔韧女人的态度这样坚决,
沙汀留下自己恒平里的地址,早饭都没吃,便匆匆返沪了。
中午到家,与玉颀没顾上说几句话,便赶到洗染店楼上找艾芜,报告经过,说
出自己的怀疑:周玉冰的释放可能是附带若干条件的,比如说不能参与政治活动,
不能离开南京之类。艾一听,突然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埋怨大家平时不关心他,
把他当做“圣人”看待。这使沙汀受到震动。在这以前,在这以后,他再也没见到
艾芜这样一种感情的大崩溃,大爆发了!
对于朋友们的婚姻,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本来也是颇为留意的。任白戈的
恋爱便曲曲折折。1932年沙汀在杭州“汪社”写作,白戈曾带女友邬一先来看
他。说起葛乔在北平与托派发生关系,破坏他与邬的恋爱,两人闹翻的事,沙汀是
同情白戈的。但对邬的印象并不好。后来白戈与邬还是没能结合。白戈在日本结识
了李柯,便是他后来的夫人。再说艾芜。“一·二八”事件前,住德恩里时期,与
艾来往较多的有个何蔼兰。何也是女工,省师同学的妹子,一看便知不是为了谋生
才去当工人的。何的容貌、人品都不坏,黄玉颀曾设想让她与艾芜好起来,便与沙
汀商量,沙汀也表赞成。几次想向艾芜提示,但看他的样子,总像不会考虑个人私
事似的,就压下了。这次他的痛哭才使沙汀悟到人的感情的复杂,开始为朋友的婚
姻操心起来。沙汀叮咛白戈加意留心,最后是白戈搞“左联”组织工作期间,同杜
谈一起,介绍了写诗的蕾嘉(王显葵)给艾芜。蕾嘉是湖南人,中国诗歌会成员。
等艾芜领了蕾嘉来沙汀家玩的时候,两人已快要结婚了。沙汀当时觉得心里一块石
头落了地。
搬出施高塔路以后,沙汀就没有再做“左联”的常委秘书,周扬通知他改做小
说散文组的组长。“左联”的活动是半地下的,教工人夜校属于第一线,这个维持
了三、四年之久的小说散文组是第二线。
第一个来沙汀天祥里家联系的是杨刚。杨刚从燕京大学毕业不久,是个文静而
有文化修养的女性。开过两三次会。一次讨论小说《西奈山》,署名刘宇写的,登
在《现代》杂志上,借“圣经”的故事来象征红军。另一次便是开茶会欢迎巴比塞
代表团。
欢迎会的地点,在西藏路大西洋餐厅。巴比塞实际上没有来,委托了法国进步
作家伐扬·古久烈代替他。团长是英国马莱爵士。这一天伐扬·古久烈由周扬陪同
去参观晓庄师范,茶会由一位副团长、法国某市长出席,杨刚任翻译。沙汀刚与邻
座的《现代》一伙人施蛰存、戴望舒、杜衡打过招呼,只见鼎鼎大名的田汉露了面
。但因为餐厅的楼上楼下,多有巡捕与暗探,大家很快就把他劝走。杨刚陪着法国
人进来,贵妇人一样盛装打扮,风度好极了。这次欢迎会之后,他与杨刚就不联系
了。按照规矩,谁也不会去打听原委。接着叶紫,后来是欧阳山,便来参加这个组
。
叶紫与陈企霞编《无名作家》,鲁迅看了他的小说很赞赏,周扬便让沙汀与他
联系。欧阳山中等个子,满不在乎的神气。他穿大衣都是在吴淞路买的旧货,便宜
,穿上也挺帅。三个人大约每星期在叶紫家里聚会一次,传达上级的精神,谈创作
问题,也谈自己的写作计划。有一次叶紫谈他一篇农村小说的构思,沙汀哇啦哇啦
提出剪裁的意见。欧阳山笑道:“啊喝!分明一件长衫,这一剪下来,就变成汗衫
了。”沙汀穷开心地打趣说:“依我还得去掉两只袖子,改成背心!”赴这种会一
路要防止盯梢,谈起来,气氛却是极愉快的。
尽管“左翼”文人一个比一个穷,但是叶紫一家的贫病交困,还是使人无法相
信。他住在南市,弄堂狭窄、肮脏。三代同堂,母亲、有肺病的老婆、小娃儿就挤
在后楼一间破屋里。叶紫本人经过大革命的逃亡,人瘦得正面看去就像是看侧面一
样。据沙汀1940年在一篇文章里回忆:“第一次到他家里去,他就告诉我,他
经常是拿马桶当椅凳,伏在床上写东西的。”“为了向朋友借一块钱、几毛钱,来
往步行于菜市路和北四川路之间,或者菜市路和真茹等处,乃是他的一桩带着经常
性质的旅行”①。
欧阳山、沙汀都爱喝两杯。谈得高兴了,便拿出钱来打高粱酒。叶紫的母亲便
弄点泡菜来,给大家下酒。湖南泡菜与四川泡菜很相似,这时成了佳肴。等到走的
时候,两个客人往往会忘记什么似的,留下一点钱在凳子上。
那时候,作为“奴隶丛书”的《丰收》小说集还没有出来,叶紫还在申报副刊
上写文章谈自己的身世。通过沙汀,叶要求与鲁迅见一次面,这件事是周扬从中联
系的。鲁迅出于对青年作家的支持,当然答应。会见地点在北四川路底的一家饭馆
,在座的除周扬、沙汀外,还有两位青年记者。鲁迅那天没有说多少话,主要是静
听叶紫的自述。环境很不安定,鲁迅先生只怕因为自己连累了青年作者,时间不长
便先行离去了。
沙汀搬到恒平里前楼以后,1934年春,玉颀在医院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这
是他的第二个男孩。第一个男孩刚锐四年前生于安县,他是在上海得知他降生的消
息的。(刚锐的出生会使你十分难堪,因为那时你已经与黄玉颀热恋了。我承认。
这不能完全推之于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过夫妻生活。我是人,而且是凡人,纯
情的爱恋而外,我也需要“性”。玉颀虽然是新女性,听到后还是做为话柄嘲笑过
我。我看她的忍受度算得不错了)
新婴儿的出生居然与大女儿刚俊一样,也是难产!结果动了剖腹术。这在当时
还是怪吓人的。是由一个浑名叫“剪刀”的法国妇科医生做的。孩子的取名有意把
表示辈份和宗族关系的“刚”字丢开,因为外祖母叫黄周礼(敬之),便取单名礼
字,杨礼。有趣的是,以后生的二女一男刚齐、刚虹、刚宜,这个“刚”字又复了
辟。
小说散文组这时与叶紫终止了联系,只余下欧阳山。起初,每星期只两人见面
,不久增加了草明、杨骚、杨潮。开会大抵都在善钟路底的欧阳山住处。草明生得
娇小,她与欧阳山在一起走路,只到他的肩部。杨骚写诗、搞翻译,他与《打出幽
灵塔》的作者白薇的纠葛,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团。杨骚曾有负于白薇,现
在两人同住而不同居。外面对他俩的传说很多,沙汀却很同情他们,是他们的好朋
友。白薇病了,沙汀去看她,只见她一人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面镜子(据说老
年的白薇房里,不许有一样东西:镜子)。多难的生活使白薇过早地失去了年轻时
的秀美,却留给杨骚依然的清癯潇洒。朋友们只是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杨潮(羊
枣)搞理论批评,也翻译。他是杨刚的哥哥。他们家在湖北是个望族。在“左联”
成员中,杨潮最“阔气”。他毕业于交通大学,外文好,在上海两个外国通讯社当
翻译,收入较多。所以,大家口袋一空,往往找他。周扬也托沙汀向他借过钱救穷
。他总是慷慨解囊相助的。杨潮也爱喝两杯,有时来开会,会在大衣袖筒里摸出一
瓶泸州老窖,让大家畅饮一番。人多了,会就开得热闹,谈起文学创作,大家总是
兴味盎然。这种聚会一直继续到两个口号之争起来以后,才被内部恶劣的空气破坏
掉了。不过在私人交往方面,沙汀与他们仍是友好的。
因为《文学月报》遭封,“左联”由魏猛克交涉书店,预备再出一个刊物。周
扬要沙汀参与其事。第一期想向鲁迅约稿,魏感到为难。魏曾画过一幅鲁迅与高尔
基的画,别人在比较矮小的鲁迅旁边题了“俨然”两字,把画发表后,弄得鲁迅很
不高兴。魏猛克这次只好听从沙汀劝告,在约稿信中老实道歉。谁料鲁迅回信,不
但答应写稿,还说没有关系。魏、沙两人都觉释然。鲁迅送来的稿子便是《答杨□
人先生的公开信的公开信》。不过后来刊物未办成,稿子退还了鲁迅。胡风是19
33年12月从日本回国的。翌年春天,沙汀到霞飞路(淮海路)霞飞大戏院对面
的一条弄堂去看周扬,听周讲起了胡风。胡当时叫张谷非,在《现代》上发表的批
评文章,沙汀是看过的。认识以后,胡风常来看他,对沙汀、艾芜的小说大加赞词
。他的个子高大,脸上微微有几粒麻子,不太明显,说话犀利,语带讽刺。沙汀看
他还穿着旧的洋服,便与玉颀陪他上街,买料子,找裁缝,帮他缝起了中式长袍。
胡风与梅志结合,生了儿子,还请沙汀去吃过满月酒。梅志很漂亮,杨骚给她取了
个朋友间打趣的诨名叫“冰激凌”。典出诗怪李金发,因为李说过,读一篇好作品
,就像心灵坐沙发,眼睛吃了冰激凌一般。
还在胡风独身的时候,有一次,胡很神秘地告诉沙汀,要介绍一个人同他见面
。这是沙汀第一次去胡风住地。他包了伙食,住在白俄集聚的区域里。这种洋房沙
汀过去从未进去过,里面的布置也很考究。去了才知道,要见的是冯雪峰。冯诗人
气质,说话容易激动。谈起文学,他说他喜欢高尔基的作品,并热情洋溢地朗诵了
《马尔戈》的开头:“海笑着!”比着手势讲得很生动。胡风在“左联”负责理论
批评,与雪峰的关系显然很密切。沙汀回来与周扬一讲,周很惊奇,不快地说:“
不是好久便说要去苏区,怎么还在上海?”沙汀感到了这之间的矛盾。
艾芜出狱后身体不好,沙汀、白戈为他买过“泊那托”的西药吃。胡风要艾芜
出来工作,艾芜一心想恢复写作,没有听从他的分派。胡讽刺艾“吓怕了”。艾发
了火,拍案大叫:“是怕,你以后不要来找我好了!”闹得不可开交。胡以后当着
沙汀的面,说些含意深沉的话:“我只是担心有些人从左面上来,却要从右面下去
啦。”他听了虽没有发作,心里已留下缝隙,关系慢慢淡化。
到了1934年下半年,周扬与胡风的矛盾越来越明显。周总是向沙汀诉苦,
认为胡很难应付。周扬兼“左联”宣传部的工作,常要与胡发生磨擦,而且与鲁迅
、雪峰、周文的意见不能一致,也怀疑是胡在起作用。沙汀的处境已十分尴尬,如
果仅仅是胡风,他愿意断绝过去与他的一切关系。但是周扬同时在疏远鲁迅,他又
力劝周要常去见鲁迅,以消释胡风在鲁迅面前造成的某些误解。这种观点似从三十
年代一直延续下来。
周立波从苏州出狱,通过周扬,与沙汀的交往多起来。他们本来是在德恩里认
识的。那时,立波因参与革命活动被劳动大学除名,自学一段时间后,进神州国光
社当校对,一边试着用英文翻译东西。1932年春,因贴传单被拘留,从他的床
下藤篮里搜出大量别人寄存的违禁书籍,结果关入了提篮桥西牢,判刑二十个月。
立波这个人一辈子有童心。他和何其芳、赵树理,是沙汀生平遇到的文学家中
的“三个天真”。立波坐西牢,在里面养一些偶然飞入的鸟雀,养得极有感情。而
艾芜住了牢出来,讲得就很沉重。说有一个教师每天清晨,都把一点点家私筐好,
自言自语说,今天家里要来保他出去了。还有一个军官,半夜会一骨碌爬起来叫:
“到光明之路!二十年徒刑!”他是为演《到光明之路》的话剧被捕的。立波进监
狱,就像到哪里玩了一次,很轻松。他满刑后不愿“坦白”。又押到苏州反省院住
了半年,也满不在乎。反省院规定犯人要写日记,他就天天写“臭虫”、“蚊子”
如何如何叮他,弄得院方哭笑不得。他的感情似乎是不会“老”的。他一出来,听
说周扬已与苏灵扬同居,就极表赞成,认为早该如此。他也有苦闷的时候,一个人
把棉裤当了,买几瓶酒回来,可又不会喝。他也在恋爱,是个女工,后来与别人结
了婚。那个女工当时得了白喉,立波为表示对她的真诚相爱,不嫌恶她,还特意去
与她亲吻。沙汀、周扬听说了,都责备他。他就是这样没有世故,天真得要命。
沙汀刚听说周扬、苏灵扬的事,企图劝阻。特别是黄玉颀,她与周前妻很要好
,仿佛忘了自己是怎样与沙汀结合的了,对娇小玲珑、也很倔强的苏灵扬,态度冷
淡。那年冬天,上海很冷,苏只穿件薄大衣,沙汀让玉颀借钱给她,玉颀不肯。到
以后才慢慢认可了。认可后与苏灵扬相处得也挺不错。周扬穷,有一次得痢疾,接
近“赤痢”。沙汀去请“彭浪人”(当时还不叫这个外号)给他治病。这个四川医
生自己贴车钱,治他的病没收费。还有个大夫叫李复石,曲阜人,儿子为革命牺牲
了,看左翼人士的病,也不收钱。后来大家避难、印传单也找他。这两个医生,是
白薇介绍给沙汀的,沙汀又介绍给周扬。
1934年暑假,我与周扬同居,住在上海霞飞路华龙路华龙里。楼下是山东
人开的食品店,专卖给白俄吃的酸黄瓜、大“列巴”。我这个家,沙汀是第一个知
道的。
开始只有他来,以后立波从苏州反省院放出来,我才认识。沙汀穿长袍、西装
裤,瘦瘦的,冬天围条围巾。他年纪大些,老成持重,能出主意,爱摆龙门阵。他
们家与我家是患难之交。周扬对外讲是做编辑的。在上海,一个编辑家里,每天四
角钱的菜金,再不能少了,少了,就要受街坊邻居的怀疑。所以没有菜钱便问沙汀
借,还有杨潮。沙汀家一个月五十元就够了,日子过得还很好!他告诉我诀窍,我
学不来,我不会用钱,不能做“经济专家”。可是沙汀也常常没钱,有时,他会掏
出仅有的一元钱,跑到弄堂口胭脂店①去破开,分我四毛,这样可以开门买菜,别
人看我们生活正常。这对地下工作最为重要。
1936年,我生第一个孩子米米,在霞飞医院。医院很小,我住在二楼大房
间里,是自己走上去的。沙汀来看过我。黄玉颀送我她孩子杨礼穿不得的旧毛衣,
可我不会打,是她帮我拆了,织成米米的第一套毛衣裤。我等于是他们的妹妹,生
孩子、抚养孩子,都是向黄玉颀讨教的。他们还给我一本书,但书也解决不了问题
。黄玉颀不高,长得很端正,性子急,爽快,是沙汀的娇妻。他俩的结合,据我知
道是反封建的结合。①结合得再好的家庭也会有矛盾。从1934年上半年沙汀写
的小说《孕》来看,这可能与黄玉颀第一次流产前后的家庭生活有关。那种少年夫
妻之间才有的爱恋气氛,因为出现了增添家庭新成员的前景而引起的经济上、事业
上的恐慌;由于夫妻间性情不完全相同,而常有争执所产生的烦恼,统统呈现在这
个自叙式的小说里。四川人的性格是不怕硬的,沙汀遇到黄玉颀发了脾气,他总是
退却。他比她大,“礼让”是应该的,所以就跑出去,跑到大兴坊十一号辛垦同人
群居的生活里去,但那里无休无止的争论也不美妙。
沙汀是不愿多说空话的人。有时他觉得周扬写那么多的理论文章,也是空话太
多了,不如做些实事。在他心目中,写小说是做实事。但这个时候,也出现了“危
机”。他有强烈的时代使命感,《老人》这类小说,虽然在“左联”内外受到赞扬
,他写写也写不下去了。他内心的艺术之神召唤他,写自己最了解的人物,用融化
在他笔下的外国短篇小说的结构与笔调来述说。可这与“左联”提倡的“大众化”
又不相合。在1934年至1935年间,他创作的停滞也酝酿着创作的新生。《
人物小记》、《一个绅士的快乐》都带有一种过渡的性质。《人物小记》发表在1
934年初。
一个故乡人物的生动速写。听觉、触觉特殊灵敏的瞎子,“尖刻”、“韧性”
有余的性格,预示着他未来小说一连串“狠人”型的人物。这是他家乡记忆中最早
跳出来的类型。用手指钳住银元吹口气,送到耳边去,用牙齿咬,把铜元摔到台子
上去听声,以及爱钱如命造成儿子的被“撕票”,放印子钱和讨帐时的滚地撒泼,
等等,都是他从小在安县街上看惯了的。各种人物跑来,用他们的性格细节组成一
个新的人物,把一个人物立住了,随着变换时空补叙、夹叙有关他的“传记材料”
:这种写法构成了他未来小说的“雏型”。为了一段山地的争执,被用铁绳子套了
颈项看管一年,终于胜诉,这便是西山农民吴麻子故事的变形。走遍城内所有屠架
,挑来拣去才买四两肉,还要争执两次添搭。买一个小钱的胡椒,是没有磨过的整
粒,用嘴嚼碎吐进肉汤里去,这简直是《儒林外史》不动声色的讽刺笔法。此篇人
物的可笑性远远压倒了阶级压迫的内容,或者说削弱到微而不计的程度。他内心还
是不安的,于是——
1934年6月,发表了《一个绅士的快乐》。
勾勒肖像画的手法隐退,一个绅士奸占农妇、欺辱农民的故事,加重了阶级压
迫主题,但在这个也属于初期的故乡小说里,显得很不协调。男女人物都有安县原
型。城外南塔有一个女人,在全县几十里内闻名。她的丈夫本是个叫化子,岁数大
,长相也很难看,女人年轻风骚,与许多人明来暗去,包括与一个银楼的学徒相好
。后来这个家“发”了,当然便有各种关于如何发家的传闻。杭州船女“乌花姐姐
”的名字,使沙汀产生联想,压下这个女人风骚的一面,加重她的男人遭欺辱的一
面。关于绅士的好色,使他想起故乡这句促狭的话:“看见石头缝也想插一下指头
呀”,构成了“左联”小说要求的农民的愤怒。结尾是个愤怒的尾巴,故乡农民被
他“美化”。与沙汀其他作品不同,他很少写“性”,这里却留下故事所需要的性
描写。当时杜衡看了也觉得特别,拿去便在《现代》发表了。可从来没有被收入过
集子,表明他对它的多方面的不满。
《巫山》、《好吃船》、《喝早茶的人》在《申报》发表,转入对四川社会风
俗的描绘。但还没有想好,政治上的要求和小说艺术的美如何谐调。突然把童年印
象与1931年秋出川船上所见,写成了小品散文。小幅的形式,较易调度,也显
示了他创作上处于探索的过程。
创作上的苦恼解决不下,“左联”内部的宗派纠纷却日益严重。沙汀、艾芜都
卷在其中,情景是相当难受的。这时,省一师高三班的同学萧寄语在济南教书,他
想搞创作,却一直未得其门。这个人独身,租的房子有空余,多次来信邀艾芜去山
东,并述说那里的环境安静,不会像上海这样干扰写作。艾芜天生不惧怕飘泊,他
对上海已经厌烦,写不出东西的痛苦更深,便决定前往鲁地。
1934年12月,艾芜携新婚才五个月的妻子,摆脱了一切,经南京去济南
。沙汀去送行时,艾芜还一再劝说他,无论如何,你也到山东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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