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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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黄玉颀:革命低潮期的罗曼史


  黄玉颀轻盈地向他走来。这次是真实的。他称这时与黄的相遇为:“我的第一
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恋爱”②。他经历了政治的风云聚散,同时跌进感情的漩涡。

  去年春上,李增峨在杨家碾房的新屋,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头胎便遇上难产
。产妇长时间的呻吟使他恐惧。母亲召人做驱鬼的法事,倒真安定了他的情绪。这
个折磨人的女婴被取名刚俊,生长得很是健康,但这三个人组成的小家庭不能给他
带来幸福。政治事变造成的心灵创伤并不能在这个家庭抚平,与李增峨无话可谈,
产生不了爱的感情。

  从发生“二·一六”惨案的省城回县后,他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就是这个月
,郑慕周决定捐田一百九十五亩作为基金,将1926年办起去年正式命名的“私
立汶江小学校”由初级小学扩充为完全小学。有了这么一件事,可以寄托心情,他
把全部的时间放在建校和延聘教师上面。十间教室、一间成绩室、礼堂、运动场、
校内园艺地,很快都兴建起来。省一师的同学杨叔宜来任校长,教员中有郑和他极
器重的马之祥。全校六个班,还设了幼儿班,学生达四百余人,教员多到二十五名
。学校有了相当的规模。

  他与杨叔宜、马之祥为学校制定了校训:“我们要养成为社会服务的精神。我
们要养成为社会服务的能力。”校园上空响起了他参与制作的校歌:  好哥哥,
好弟弟,一块儿同学习。趁一线光明,快些向前去。前途是无量,快些向前去。愿
我们向前,愿我们努力。

  好姐姐,好妹妹,一块儿同学习。趁一线光明,快些向前去。前途是无量,快
些向前去。愿我们向前,愿我们努力。趁小小汶江,快些向前去。

  杨子青眼前出现的这条故乡之河,依然充满了生机。他那颗空虚的心,似乎充
实多了。他们设计的校徽是个五角星,代表德、智、体、美、群,中间一个圆圈嵌
着“汶江”二字。他还为学校选编了补充教材,如《志未酬》、《你何必发愁》等
。这两个题目,不能不使我们对沙汀当日的思想情绪发生某种联想。汶江小学永远
使他亲切,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黄玉颀。

  在汶小的教员中也有玉颀的母亲黄敬之。她们惹人注目地已从灌县来到安县。
黄敬之兼做郑慕周儿子的家庭教师,所以,外籍的母女两人便住在舅父家中。学校
与郑宅只一墙之隔,无论在郑家或汶江小学,他都能经常看到已经长成少女的黄玉
颀。

  我认识黄玉春时(以后才叫玉颀),她是在培英女子小学附设的师范班读书。
这个学校在安县北街昭忠祠内。她们住在郑家。她妈喊郑慕周的儿子郑志超叫“宝
宝”。

  黄玉春爱吃苕菜,活泼,爱唱爱跳,也爱不高兴。她是漂漂亮亮的。①

  有点撒娇的黄玉颀在汶江小学进进出出。她只有十五岁,却在安县这样的内地
环境里催成早熟。她见到杨子青,总是大大方方的,美丽的黑且圆的眼睛,这么一
轮,显然对他已产生一种威慑力量。

  他什么时候对她产生异样的感觉,这是个秘密,但已经知道她并不讨厌他。他
开始寻找一切机会与她接近,在郑慕周家,在汶江小学,希图多见她几回。有时会
无缘由地跑到黄敬之办公的房间外边,呆立许久。当他等到黄玉颀,把燃烧的目光
送上去,黄玉颀居然能迎住它,甚至大胆地回视。(关于恋人的目光和发痴的举动
,已经有了成千上万种的描写。我只想说,她的目光回答了一切。不躲闪,或躲闪
前那么温存的一笑,能从中读出许多含义。但“破译”权,只授与你一人)

  黄玉颀在他心中很快占据的位置,部分填补了他在政治上的失落。

  这时候,所谓总土地庙省党部,派了魏道三回安县。他虽然早已不去理这件事
,但他领导的国民党县党部筹备处曾反对过的魏道三,居然接受任命,大摇大摆来
接替他,并正式在北街冯官府的院子成立县党部,这简直就像莲花池左派的省党部
,被另一个省党部砸毁的事件在安县重演一遍。所不同的这里是和平接管。他有舅
父掩护,人身安全倒有保障。魏到任后,立即着手清党,重新登记党员。他自然不
会去填表,从此与国民党断绝了任何关系。

  魏道三返县,标志着安县国民党右派正式掌权,并与地方劣绅形成联合。杨子
青的政敌骤然增加。魏自认为是国民党的少壮派,清党时实行“党义”测验,其情
景后来被写进了他的小说《龚老法团》。那里说,连善良、颟顸的老式官僚龚春官
都难逃厄运,竟死于“1928年秋天那场奇异的考试”①。魏道三在他头脑里聚
化成一个横行乡里的恶少形象,凡是他作品里出现豪绅、官僚、特务等人物,魏的
样子便会在眼前浮现。魏在安县盘踞时间极久,三、四十年代一直任县党部书记长
。此人与郑慕周不合,只要杨子青在安县,他便作怪,现在不过是初次交锋而已。

  这增长了杨子青不少“合法斗争”的经验。他长期能与各种旧势力周旋,包括
四十年代在故乡隐居多年,靠的正是这一手。

  大约这年春、夏间,上面派邹璧成来检查工作,在杨子青家住了一夜。邹听完
他汇报高凌走后安县的情况,对工作表示不满。邹指出,要发动农民,以待举义。
见他有些迟疑,还讽刺了他几句。商讨的结果是,从成都派人去袁玉章的塔水做农
村工作。

  到了7月,一天,有人跑到汶江校来告诉他绵竹起义失败的消息。隔一天,袁
玉章来信叫他立即去塔水,说有朋友在那里等着相见。杨子青连忙风尘仆仆地赶去
。一看是个白净脸皮,黄胡子,农民打扮,像个乡下教书先生的人。这是他第一次
见到王干青。王也不认识袁玉章,显然是经邹璧成介绍,知道了这一层关系,才在
武装起义失利后跑来隐蔽的。会面是在袁的一个佃客家里。王的情绪并不十分低沉
。这是个传奇式人物,杨子青早有耳闻。现在当面一见,透出刚直、爽快,果然是
条硬汉子。王干青资格很老,清末在“四川通省师范”读书,参加辛亥革命,后接
受马克思主义。谈起刚刚失败的武装暴动,还很激动。王是起义的副总指挥,利用
民团的枪支,组织了武装人员三、四百人,群众数千,成功后准备成立川西北苏维
埃政权。结果却被加入起义的一个旧军官谭尊五出卖,遭到伏击。其中北路军被瓦
解,王不得不把南路军遣散,只身潜伏到这里。他很敬佩王干青,两人谈了许久。

  在塔水住了两天,杨子青回安县,发现城里空气紧张,到处在谈论绵竹起义。
他也成了别人注意的一个目标。王干青在塔水病了一场,不久悄然离去。他再没有
什么人可以联络,感到与组织完全失去关系的孤独,便跑到成都找高凌,未果。邹
璧成曾安排在成都智育电影院工作的程子健与他联系,这时也不知去向。秋天,董
长安路司令部,突然借口教育局长要回避本籍人氏,命他与彰明姓唐的局长互调。
他立刻借机辞职,把政界的事务推卸干净。

  1928年冬天,又去成都,终于找到高凌。问起工作,高笑笑说:“我现在
要读书呵!”声称已与党没有关系。原来他是从“志诚法专”休学搞革命的,这时
已经复学,读了一学期。①刘愿庵也早去重庆。他十分失望,只好回县。行前,听
说同班同学蓝仁辅在四圣祠医院住院,便跑去探他。才知他的家乡宜宾,也爆发了
起义,失败后他大哥牺牲,他一人跑出来的。现在蓝肺病严重,经济非常拮据。于
是,杨子青动员他,一起到安县汶江校养病。

  蓝仁辅的经历,使他更具体地了解到革命低潮的形势。安县这时候,凡192
7年上半年活跃的知识分子,已不能公开活动。他成天泡在汶江小学,交往的是自
己聘来的省师同学,加上马之祥,在私下发泄不满。在这样沉重的空气下,192
9年开始,他与黄玉颀的恋爱,突然大大增进。

  (与黄玉颀的婚姻,我是比较满意的。在灌县认识,那时黄很小,谈不到。后
来。在汶江小学关系密切了。我在街上住的时间多,在“汶江”有间屋子,也在郑
家住。黄玉颀读中学,母女二人也在郑家住。我们经常见面,产生感情。黄敬之知
道,她不在乎。开始瞒住母亲、舅父,有点像地下活动。李增峨已经有所发现,但
没说破。——沙汀1986年12月13日讲)

  (你应当住在杨家碾房新屋,却以帮办汶江小学的理由“在街上住”。你面对
李增峨心里没有歉疚?我难道没有受到“五四”影响?我已经服从了母亲一次。老
实说我当时已来不及去细味李的心理。如果我一定要找个万全之策,那幸福就会从
我身边溜走)

  与黄玉颀见面和在汶江小学管教务,代一两节课,几乎变成了同一件事。黄玉
颀每天要上学,他空余时间多,把县图书馆通过自己买来的文学书籍,差不多都读
了一遍。像往常一样,读书入迷。《东方杂志》刊载新译的高尔基的短篇《书》、
《为了单调的缘故》,共学社译的旧俄作品,成了他与黄玉颀常常谈起的话题。他
甚至为了抒发恋爱的情怀,写过一些短小的散文。它们只有一个读者,也是黄玉颀


  见面太多,黄敬之也要替他们遮掩起来。她并不因为杨子青已婚而制止这件事
。这个社会交往很宽的知识女性,在安县生活得也不易。关于她母女俩的流言就很
多。单是黄玉颀的,一会说她要给一个团长做小,一会说郑慕周也看上了她,要不
怎么会从灌县把她们接来,她哥哥黄章甫也能当上汶江小学的教员呢?!黄敬之觉
得女儿如果能与这个青年结合,倒是一条好的出路。她大概暗中还在推动这件事。

  女儿正与她母亲的性格相像,也是火辣辣的,对这件事看得相当爽快。她相信
杨子青许下的与她结合的诺言,很自信,很有把握。

  他把与黄玉颀的秘密,告诉了密友马之祥。1929年汶江小学成立校董事会
,郑慕周是董事长,他与马都是董事,在一起的时间很多。马之祥脸很大,眼睛鼓
鼓的,心直口快,透出聪明幽默。奇怪的是他教育学生主张打手板,学生背后呼之
为“马阎王”,又怕他,又敬他。他是很有分析力的人。杨子青向他讨主意,他告
他要慎重,因牵涉到李家、郑家、杨家的各种家庭关系。他也明白这等于是对舅父
、母亲的一次“大背叛”。但他告诉马之祥,自己与黄的感情已不可改变。马便说
:“你的恋爱,在安县是决不可能解决的,只有远走高飞才行,以免引起大的纠纷
。”郑慕周后来看出,外甥与黄玉颀的形迹不对头。开始只是警告,让他注意。后
来看阻挡不住,十分不满,便讲给姐姐听了。两人都表示不许他胡来,李丰庭一家
是不能得罪的。他明里不吭声,暗里照常与黄来往。事情僵在那里。这时黄敬之让
女儿到成都去读高中,住在浙籍亲友、有名的房地产经纪人梁均平家。他便又往成
都跑。1929年阴历二月十一日,安县的清晨是静谧的。忽听南河对面的山边传
来惊呼:“包红帕子的来了!拿刀的来啦!快跑啊!”转眼间,数百名在附近杨镇
起义的红灯教徒冲到了城下。红灯教组织遍及四川农村,成员都是一些铤而走险的
贫苦农民,带有浓厚的“流寇”性质。他们来到安县,城门已被保安队匆匆关上。
城内驻军与保安队合起来守城,有步枪、机关枪,火力远比“红灯教”的猛烈。交
战中,城外一枪将驻军姓袁的团长打伤。“红灯教”攻了一阵,看攻不进去便撤退
了。

  事件发生时,他正在成都。回来后,县城里还在闹闹轰轰。听县长张琳和党部
魏道三一帮人放出谣言:为什么不迟不早,杨某人刚一离开县里,红灯教就跑来攻
城了呢?

  他通“教匪”的莫须有流言惊动了亲友,大家都建议他出外避避风头。连郑慕
周也感到这一次来势汹汹,弄得不好,对方会下手加害外甥的,便提出要他再到省
外去考大学。杨子青已经被马之祥的计划说服,蓝仁辅去年年末临离开安县时,也
狠狠批评过他,认为他不能在故乡混日子,要设法到外面去。无论是事业前程,白
色恐怖的威胁,或是克服恋爱前面的重重障碍,都促使他决定远行。他提出去上海
考“中国公学”,母亲和舅父暗地里认为,这是解决黄玉颀问题的一条出路,很表
赞成,哪里知道这一切计划,儿子都是与未来的妻子商量过的。

  这个计划在他离川经成都时,又一次得到确认。他与黄玉颀谈了又谈,说好他
在上海几年内要争取独立谋生,然后来接黄玉颀出去读书。送别时,黄玉颀哭了,
娇小的身子裹在旗袍里,抽动的两肩更显得娇弱无力。这次分别的时间要长了,将
来的日子会怎样呢?他再三地让她放心,相信自己会在上海立住脚,她也一定要在
成都等着他。两人信誓旦旦,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这一回,他再走东大路出川,心里装满的是黄玉颀娇美的纤细的身影。

  上海的亭子间,是产生左翼作家的温床。一个人的潜在能力,遇到一种机会被
发掘出来,真是幸运。你就是一个。

  我怀念德恩里。它能够这样靠近景云里和横浜桥,更是一种偶然。牢牢把握住
命运,选定属于自己的事业,我便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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