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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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播种者”
最早作为一个“五四”人物,对他施加时代影响的,是他的同班级友张君培。
二十年后,上海的良友图书出版公司,要编一本对真实人物作回忆的集子。书
名就叫《良友》。经过巴金来约他写篇文章,他怀着思念写下一篇完全用真实细节
构成的作品,算是“纪实小说”,那个主人公的原型便是张君培。他称他是“把我
从茫没无际的挣扎里挽救出来”,“第一个用全力鼓舞我上进的人”,称他为“播
种者”。
张君培的脸似乎永远没有洗净过。牙齿洁白,鼻子和眼眶周围有几颗隐约可见
的麻子。穿了不合身的又旧又破的斜纹制服,蓝布袜子和火麻草鞋。最引人注意的
是张的独往独来、爱好争嘴、直言批评旁人的性格。他经常发出朝熙听来是那么令
人吃惊的怪论。
“你们只觉得娼妓很无耻吗?当嫖客的也同样的不要脸哩!为什么呢?”浮上
一个挑衅的和傲慢的微笑,他又教训的紧接着说,“因为卖淫并不是娼妓一方面的
事情,一定要有嫖客,这个可耻的行为才能成立。……”①
他还说分娩是“某一器官的天然责任”,虽然没有亲眼看过生孩子,“可是哥
白尼说地球是绕着太阳走的,我们能说没有亲眼看过,就不相信它吗?!……”②
为了找一个同学温习自己几乎要得零分的英语,杨朝熙鼓起勇气向这个班里英语学
得最好的同学请教。张君培认真地教其识字,解释文句,领着他读。但是自尊心使
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英文程度,教过三次仍不能懂得,于是遭到张君培的率直批评
。朝熙对他是又想接近,又怕接近,两人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程度。
这天,乘着礼拜日别的同学去少城公园喝茶,张君培去高等师范看老师,杨朝
熙溜进自修室,偷看了张的一个抄本,发现里面摘录了《学灯》、《觉悟》和一些
流行小册子里的文字,懂得了张那些新奇谈吐的来源。他热切地读下去:人生观是
甚么意思?社会主义应该作何解释?圣西门又是怎样个人呢?越读不懂,求知的欲
望越强烈。最后索性将这个抄本偷出,想拿回寝室细细地看一遍。事也凑巧,他拿
着窃物穿过天井,正跨上那条联接几间教室的甬道,却意外地撞见了张君培。张见
他忸怩的样子,先发了话。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大约我那天把你得罪了吧?”“哪里呵,”我说,更为
混乱的把头勾下。
“你要知道,我并不是想要侮辱你呢!”他接着说;并且两手插入制裤的岔包
,两足微微张开,有如讲演一般的说下去了,“我这个人么,你不来找我算了,既
然找到了我,我是决不肯敷衍你的。为什么呢,因为你不是怕缺了席扣分数才来的
,我也不是想拿点钟点费,只求混过完事!……”①
张君培打着“为什么呢”的口头禅,接着嘲笑起班上混事的同学。朝熙为他们
的国文根底辩白了几句,却遭到了“这些破铜烂铁再多装些,又有什么用”,只能
“当秘书,拟通电,说些自己并不真心要说,别人也不真心要听的假话”的批评。
凝想了一会儿,张接连向朝熙问起新文化运动中赫赫有名的陈独秀、胡适、鲁迅、
吴虞的名字,可他却连一个都不知道。
“你是怎么的呵!”他突异着,又叹息了,“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我告诉了他,忽然间兴奋极了。
“这个县名,你恐怕听都没有听说过吧?”我接着说,“四面是山,风气蔽塞
得很。甚么新文化运动啦,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我上一年还在读私馆呢。
从七八岁起,我母亲每一年就拖钱借债,都要接个老先生教我的,但她自己从未受
过教育!……”
……“我的处境就是这样!”我悲愤的结束着;“又聋又瞎,什么都不知道!
……”
……“没有关系!一个人只要觉悟了就好办了。”他忽然同情的说。
他挨近我,在我肩上放上一只抚慰的手掌。
“我从前又懂得甚么呢?”他继续说,竭力想瞅牢我,“我小时候才读过四五
年书!你没有听到说吧,我原先是在高等师范当小工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还能求
学呢。我起初只希望有事情做,不会饿死就万幸了。像我都能够奋斗出来,在你们
更容易啦!……”①当朝熙无意中暴露出他私自拿了这个抄本,原以为会使他们刚
刚建立的关系破裂时,张君培却非常高兴。以上便是两人最初交往的一幕。对于他
,张君培的思想放出异彩,照耀了他,这实际就是“五四”的魅力。而张君培却显
出一个寻找自己思想伙伴的成熟态度。
以后杨朝熙才知道,张君培是涪陵人,家境贫寒,流浪到成都,在高等师范当
过校工。因此,认得了比张秀熟还高一班的刘砚僧先生。刘是推行新文化运动的一
员健将,很赏识张君培,有意培植他。接着,高师学监王右木先生又来帮助他进夜
校学习,成绩斐然。这样,张终于考入了省一师。
王右木是四川建立共产党的第一个组织者,江油人,在日本留学时受河上肇等
的影响,信仰马克思主义。归国后在高师任教,指导成都社会主义读书会,进而1
921年在川建立社会主义青年团。王右木生活简朴,经常吃几个锅魁当一顿饭,
把大部分薪金都拿来资助贫苦学生,或者印刷革命宣传品,以至于夫人在家连菜金
都发生了危机。这个人是第一次国共合作到广州开会,经过贵州时不幸失踪的,估
计是牺牲了。
张君培每次与杨朝熙谈起王右木的道德文章,总自然流露出敬意。他经常到王
右木那里借书看,都是一些谈妇女、劳工、社会制度问题和宣传社会主义的小册子
。朝熙又看张借来的一些铅印、油印、手抄的禁书、刊物,两人互相切磋讨论。通
过这些,朝熙感觉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给中国带来的思想变动。“五四”给予他的影
响虽然迟了两年,但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同时俱来,使他整个换了脑筋。他开始密
切关注当代社会问题,以后接受共产主义世界观,一生喜爱社会科学,都是与张君
培的启发分不开的。
杨朝熙像海绵吸水一样急切地接受新思想。那些日子,连放假都不回灌县舅父
那里,常与张君培一起留校读书。张对他的督促如同严师,一丝不苟。朝熙把舅父
给他送来的呢制服、皮鞋、自行车,都搁置不用,学着张那样穿斜纹布的衣服,踏
草鞋或者穿便鞋,不用洋袜用布袜。心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做一个体现时代精神的
新青年。
(你穿着上的变化预示了你心灵上的变化。可以说,如果不到省一师,我是不
会这么快否定安县的故乡社会、和背弃我刚刚尝到的少爷生活滋味的。不过,这个
故乡社会是由你的亲朋组成,舅舅就像你父亲一样,这就使你很难产生厌恶到底的
感情,嘲弄的心态是不是就种下了呢?)
张君培1925年不幸患肺病早逝,所以现在省一师十班的名册里没有他。他
病后,走路摇摇晃晃,却非常馋,想吃东西。朝熙管束着他,有时两人往往争执得
脸红。所以在《播种者》的最末,有一句充满懊悔和挚爱感情的话:“早知道如此
,我该多让他吃几块杨麻子的花生糖呀!”所谓杨麻子的吃食,是开在省一师对面
空坝子上的一个摊子,扯了个篷篷卖的。花生糖是自制的,卖光了,主人便坐在那
里扯胡琴,极悠闲。这花生糖,连同每天清晨小贩送到校门口,装在瓶里,用棉被
一类东西捂住保温,取出便可喝的豆浆,或者拿到夜自习课教室来卖的各式糕点,
都是穷苦师范生的恩物。现在,每当杨麻子的胡琴声悠然飘进自修室,便会引起杨
朝熙一阵思友的惆怅。
到了清明节,沙汀的生活条件好一些,便由他出钱买些菜,替张君培上坟,也
邀请我们一起去。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在那个时代,沙汀能看得起一个校工
出身的人,并这样吊念他,是许多人做不到的。①(这里请停一下。你引入艾芜的
时机虽然还算适合,但显得不郑重,连个出场的序曲都不奏。艾芜与我存在着一个
“甲子”以上的友情,可能会让你注目,但你知道怎样来叙述它吗?我会注意你们
各自对这份友谊所说过的话的,但我可不想只对你们两位老人礼赞一番。你们还需
要这个么?)
艾芜在班里用的名字是汤道耕。杨朝熙以后一再说起,在省一师,张君培如何
启发了他的社会科学的头脑,汤道耕则是影响他接受五四新文学的最好伙伴。
朝熙很快发现,汤道耕与张君培的性格正好是两极。张外向、爽直,说话毫不
留情面。汤老成持重,生活严肃,没有任何不良习惯,却很少批评别人。同样是对
待他抽纸烟这件事,君培是再三地严厉指责,道耕却不管。他问过汤:“我吃烟,
你为什么不劝我戒掉呢?”
汤道耕反问道:“你知道吃烟不好,为什么还要别人劝?
如果我的行为还不能影响你,再说也是空话。”这是杨朝熙另一个畏友自造的
逻辑。
最初引起他注意汤道耕的,便是汤的读诗和写诗,而张君培对文学的兴趣不大
。汤道耕接触五四新文化稍早,朝熙最早读到的白话诗,像胡适的《尝试集》、康
白情的《草儿》集,都是在汤那里借来的。等到经汤介绍读了郭沫若《女神》里那
些代表“五四”狂飙突进精神的诗,才真正被新诗吸引住了,许多段落至今仍能背
诵。星期天两人一起去成都的通俗教育馆、少城公园游逛。在望江楼俯视滔滔江水
,两个青年常不自禁地诵出郭沫若的诗句: 山在那儿燃烧,
银在波中舞蹈,
一只只的帆船,
好像是在镜中跑,
哦,白云也在镜中跑,这不是个呀,生命底写照!①两年后,汤道耕与省一师
的新繁同乡办了个文学刊物《繁星》,汤在那上面发表的诗,朝熙也是读过的。这
是许多文学青年都有的诗的年龄、诗的时代。
最早读鲁迅的作品,已经不是《狂人日记》。记得很清楚,是与汤道耕一起到
商业场旁边的昌福馆普益书报社,在《新青年》九卷一号上读到的《故乡》。开始
还读不懂,两人反复讨论,一遍又一遍地读,才感受到闰土那一声“老爷”称呼的
震撼,被“我”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认识所感动。
鲁迅、郭沫若,打开了两人的眼界,养成他们的文学兴趣。和当时的许多青年一样
,创造社那些“思想大于艺术”的激进作品,在很长时间里,吸引着他们。 沙
汀与省一师其他同学一样用功。他不仅搞功课,还在课余找有新思想的文学书来读
,这就与别的同学不同了。为此,我们接近起来。读创造社的书,读《小说月报》
、《语丝》。我买不起,沙汀听说书到了,便跑去买来,他看,我也看。商业场上
的华阳书报流通处,专卖上海、北京的书。还有一家书店卖泰东书店出的创造社的
书。商务出的书,是在青石桥街上。我们经常一块跑去翻看新书。①
(买书是在商业场里陈育庵开的“华阳书报流通处”②,专卖有关新文化运动
的书刊。陈为四川做了好事,可惜后来赶船淹死了。我每星期至少要跑那里两次,
买书、看书。《创造月刊》、《创造周报》、《未名》、《莽原》及后来的《语丝
》,往往一到便抢光。商务用“共学社”名义也出了些好书,如俄国戏剧集、小说
集,都是名著,耿济之、耿世之译的——沙汀1986年12月9日讲)
华阳书报流通处,是五四时期四川新文化传播的重要阵地。这个店只有一间门
面,前面陈列,后面连着屋子。杨朝熙在这里买过《朝花旬刊》,读到挪威汉默生
的《饿》。这篇小说写主人公一天傍晚散步,遇一披黑纱女子,调情后被引到女家
,在黑暗中经一大厅到其内室,留了一宿。晨起,女人催他走。男人走过大厅,见
停一尸体,大惊。跑到咖啡馆读到晨报,见一启事说某地(即他昨晚居地)某人瘫
痪二、三十年,几天前逝世。才悟到原来此女二、三十年没得到性满足,丈夫刚死
便……。这篇小说到结尾突然翻转出整个作品深意的写法,给他留下极深的记忆,
所以六十年后他还能清晰地叙述出它的故事。这是他最早读到的翻译小说之一。
还有一部长篇小说,是商务出版,徐炳旭译的显克微支的《你往何处去》,写
的是圣经故事。它所体现的早期基督教的殉道献身精神,使年轻的杨朝熙久久不忘
。他还喜欢读少年中国举会办的《少年中国》,记得上面有田汉的《诗人与劳动问
题》、《吃了刺果以后的话》。旁征博引,体现出创造社的思想风貌。他读了郭沫
若、宗白华、田汉的《三叶集》,其中的通信讲述三人各自的身世,令他同情。鲁
迅、周作人的《域外小说集》中东欧弱小民族的短篇小说,《乐人杨科》、《老仆
人》等,他也相当欣赏。还有日本小说,也能读得津津有味。那种传奇性的讥刺,
尤其使他神往。他对外国文学的爱好越来越浓了。
不过,他虽经汤道耕的引荐喜爱上了新文学,但在省一师期间,主要养成的还
是对哲学、社会科学的喜好。他的人生观、世界观正处于形成、锻造的时期,在省
一师这个环境里,被席卷着参加政治活动,使他的思想经受着时代激荡。他对高年
级七班的叶道信、刘砻潮(刘弄潮)颇为崇拜。这两人是全校有名的活动分子。后
来都遭到“斥退”。1922年6月12日、13日,为争取教育经费的独立(刘
湘被迫答应划拨全川肉税作为教育经费未兑现),成都学生在王右木和“社会主义
青年团”的领导下,发起请愿。杨朝熙、汤道耕跟着叶、刘这些学生领袖都参加了
这次斗争。
(争教育经费,当时闹得很大,我们到省议会请愿,责问副议长熊晓岩和议员
曹叔实(西山会议派)。除了省师,还有“工专”一些学校。省议会不准。议员都
有轿子,他们让轿夫来驱逐学生,我也在场。学生代表先去熊公馆谈判,熊诬告学
生“擅入民宅”,让警察软禁代表,这就动了公愤。几千学生赶去抢走代表,发生
了骚乱。学生打进熊晓岩公馆,我记得抱起他家的花瓶打穿衣镜。过后轿夫们又赶
来,我们翻墙跑了。我跑进一个成衣铺。那时的成衣铺当门都放个案子,我钻入里
面才得脱身。我记得那天艾芜也在。①——沙汀1986年12月9日讲)
阳翰笙在省立一中,加上省一师同学,有搞学生运动的传统,我和沙汀都参加
过。像抗议减少教育经费,反帝,反四川军阀,参加游行请愿。四川当时有无政府
主义、国家主义派(曾琦),也有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不过学校里建立组织是1
926年以后的事。我们读书时,处于思想宣传阶段。全国知道有共产党,省师有
没有就不清楚了。①
不管是谁领导的,凡学校风行的活动都参与其中,这是大势。包括抵制日货或
后来成都青年会提倡的“平民教育运动”,当时十班的同学,杨朝熙和汤道耕都起
而响应。朝熙上街教过几次课,听课的人中有小贩、苦力,更有家庭妇女。教识字
、看报,热心地干了一阵子。与平民的贴近,使他这样的热血青年,具体领会到“
五四”人权平等、劳工神圣等等精神的含义。
最喜欢的还是读书、思索。1923年中国思想界有一件大事,便是著名的“
科玄之战”。这正是他钟情于哲学的时期,被人生观、宇宙观问题闹得好苦,看《
向导》,看改组后李大钊编的《新青年》,突然一场轰轰烈烈的论战展开在面前。
他不一定能立即读到北京大学教授张君劢的《人生观》②。此文强调科学不能
解决人生观,引起地质学家丁文江发表了《玄学与科学》一文①,激烈地批评张“
玄学鬼”附身。张再答辩。一时梁启超、胡适、吴稚晖、张东荪、林宰平、唐钺、
孙伏园等文化界名流纷纷著文表态,这就引起整个学界的注目。广大的进步知识青
年立即站到了新文化健将一致推崇的科学派一边,对于杨朝熙,这不消说也是一次
极好的“五四”补课机会。科学的理性的观念,认为一个人、一个社会,均可用当
时理解的唯物论来彻底分析清楚,自然最符合中国社会变革的需要。他就是经过这
次论战而全心全意接受唯物论的。所以,他经常说,哲学史上这场争论,在传播唯
物思想、宣传科学、破除迷信上面,值得大写一笔。那时,向浑的同父异母兄弟向
履丰,正在联合中学读书,很用功,与他过从甚密。他还信仰过梁漱溟的学说,梁
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就是向履丰介绍给他读的。他可能再也想不到六十年
后他会与梁先生在北京一座大楼里面毗邻而居。但是到了这次论战来临,是以东方
的文化为本位,还是用西方近代的科学主义来思考人生与宇宙,如此鲜明的问题需
他抉择,杨朝熙便毫不迟疑地认定片面鼓吹“东方文明”,是只能倒退到“五四”
以前的中国去了。他对于优秀外国文化的终生喜爱,从此更理性化了。
另外,他接受这场论战的角度,显然不是纯哲学的。所以,这些笔战的文章最
能让他记住的居然是吴稚晖的《一个新信仰的人生观和宇宙观》。这是他和道耕一
起跑到青石桥商务印书馆的阅览室里读到的,发表在《太平洋》杂志上,他读了一
遍又一遍。这个以后自命为蒋介石政权下的“刘姥姥”的吴稚晖,当日这篇文字写
得可是洋洋洒洒、风趣泼辣。他挖苦玄学家,说他们虽然盛赞东方这好那好,一出
门还是要坐轮船火车,绝不会坐鸡公车的。吴稚晖嘻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讽刺文采,
使他感到兴趣。吴还有一部《上下古今谈》,他和同学当时没能找到,一直等他第
一次到了北京方寻来读。他对吴的文章的着迷,就同爱好搜罗尼采、泰戈尔、罗素
的中译本一样,都是他思想急剧变动的外在表现。到了1925年,好友张君培逝
世,在汤道耕临去云南流浪以前,杨朝熙与同学一天比一天多地谈起社会改革来。
道耕读社会科学书的兴趣也日甚一日。两人读过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经常
交换意见。汤道耕本来就很沉静,甚至有点孤僻,钻进哲学就更爱思索问题。两人
都很佩服恽代英、王光祈一批人。恽任过川南的师范学校校长,人俭朴,思想又新
,在四川青年中威望很高。杨、汤虽无缘见他,但他们都是《中国青年》这个发表
早期共产党人理论文章的著名杂志的读者。
我们当时认为青年最有希望。所以沙汀在学校取名杨只青,即·只·有·青·
年才有前途的意思。这是我们在省一师经常谈的话题。记得他很长时间给我写信还
用“只青”的名字,后来才正式成了“杨子青”。①杨只(子)青、汤道耕曾经与
另外两三个同学一起,散发过一次传单。完全是青年人自发的政治举动,没有任何
人指点,就草拟一个内容,攻击一通社会的黑暗,油印了到处送,表示对社会的“
宣战”。
他们还商量如何去进行社会调查,想到四川以外的地方去看看。受了勤工俭学
潮流的影响,汤道耕和九班的苏玉成很早就酝酿步行去云南的计划,他也表示愿同
行。因为改革社会依赖实践,已是他们谈论唯物主义的必然结论。两人在一起读《
红楼梦》,好多次汤道耕都提到贾政书房里的那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
练达即文章”包含了人的阅历经验比读书更为重要的思想。本来说好要几个人一起
走的,可是这一年暑期,汤道耕对家里给他订下的一门亲事,越发不能接受。正好
,九班一个姓黄的同学要回川南的家乡珙县,可以结伴走至川滇边界。于是,汤忽
然抛下一切,走了。待他从家里赶回学校,却只见南行者给他留下的一封信,劈头
第一句话他至今还记得,是:“我相信世界是唯物的!”(你说你真会与艾芜一起
去流浪吗?实际上既然没能流浪,现在探讨一起走的可能性也没多大意思了。当然
,艾芜的牵挂比我少,他可以自顾自。社会捆绑我的绳索要比较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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