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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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念书的哥儿爱“跑滩”
辛亥革命造成四川哥老会的“中兴”。在安县,最早参加保路同志会的就是袍
哥何鼎臣。此人当时正年轻剽悍,以赌博为业,讲豪侠义气,爱接济穷文人。他曾
送二十两银子给举人蒋雨霖,这钱一部分是赌博赢胡某的。胡某弄了一批打手向何
寻衅讨钱,何因而去秀水投靠了袍哥大爷向浑,与秀水烧箕滩的土匪合了伙。一次
胡某带十几人到秀水去看夜戏,被何及其兄弟伙强拉出场,用乱刀砍死。自此,何
的名声大振。
辛亥年间,他带过一百多人开进县城游行,然后去绵阳,与别的民军会师,赴
成都攻打赵尔丰的将军衙门。武昌起事,何已转了一大圈回县,名气更大。在城里
“开山”,成立“公口”,成为全县哥老会的头目。在川西一带人称“何天王”。
他的队伍主要是由农民与邻场镇的哥老们组成,配备梭标、叉刀、明火枪和火药枪
。“光复”后,知道应舍弃满装,改革服饰,又不知如何改法。朝熙小时在街上看
到这支身着“勇”字号褂,打起“靠腿”的奇怪队伍,象唱戏的一样,总觉得好玩
。
袍哥、兵、匪会成一体,形成军队割据,进而发展为1919年以后四川的防
区制。一切由枪杆子说了算,是一个“原始”的实力社会。何鼎臣以后追随川军第
五师师长吕超,成为二十团团长,驻防三台、什邡一带。郑慕周成军后投奔的便是
何鼎臣。
时代大潮冲刷一切,即便荒僻如安县,知识界里接受近代知识的人也多起来。
城里的李复之、张著成、文练三,或毕业于官班法政学校,或出洋留过学,都是新
派。辛亥年,李复之从成都剪发回县,十分轰动。他在十字口吃茶,围起很多人看
,朝熙也混在其中。他的头发剪得最好,是当时少见的偏分头,即“拿破仑式”。
这班人就在县里提倡男子剪发,女子放脚。市民中有的剪了,有的将辫子盘到头顶
扎成髻,戴个道士帽子。农民多半不愿剪发。于是逢赶场天,声门就站起团丁、警
察,手操成衣匠用的大剪刀,抓住一个拖辫子农民咔嚓便剪。剪下的辫子要用箩篼
来装。
那时男人的装束用黑绫子、黑纱帕包头,说是给崇祯帝戴孝。一个叫“萧大汉
儿”的巡防军士兵,打赵尔丰时趁火打劫,弄了些钱财,带了一支五子快枪回安县
。路上,枪就被袍哥大爷们打起“吃”了。他的打扮就象川戏里的武松,鬓边拖起
水发,背口宝剑,成天在茶馆里吹嘘在成都的见闻,朝熙也是他的热心听众。半年
光景,被赌棍要手脚把他“烫了毛子”,银子搞光,只好提个篮子在街上卖凉拌猪
头肉了。
文人在辛亥以后加入袍哥一时成为风气,入伙时往往穿员外或小生的戏装,认
为是恢复汉制。这种读书人,通过郑慕周与杨家沾亲带故,对朝熙关照的人也不少
。张著成住在朝熙家对门,留日学理工,相信学校不相信科举,这在当时的思想还
算是比较新的。张的家境虽已衰败,靠着在李翰林家的票号“蔚生桓”当管帐先生
的丈人的帮助,自己在高等小学堂代点课,收入不多,也混得过去。张喜欢川戏,
爱摆围鼓,他常在夜间去茶馆凑一台。他唱胡子生,当鼓师。朝熙喜川剧即受他的
影响,常借他的戏本看,学黑头也在这个时候。张也喜欢写字,朝熙因祖父是个书
法家,一接触书法便天然动心,最先学黄庭坚(黄山谷)字,便是跟他借《松风阁
》临帖。张告诉朝熙要学悬腕字,必须在沙盘上苦练。于是朝熙央母亲求人制了沙
盘,找铁匠打了杆铁笔,十五岁时,清早一起来便在沙盘上写二、三十个悬笔字。
他的完全不用功的年代已经结束。
这时候,四川社会动荡不定。袁世凯当总统,安县除了大剪辫子,便是南门外
桥头上吊起几个盛头颅的木笼子。据说都是伏法的“土匪”人头。延续到民国三年
、四年(1914——1915),安县知事林崇道(靖),性嗜杀人,仍然大挂
木笼,老百姓背地叫他“林贼娃子”。当时枪案多如牛毛,大都是“浑水袍哥”所
为。但因袍哥与当地政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被捕遭大辟的多半是铤而走险的贫苦
农民。二十几年后,他在故乡翻过县里的档案,看后大惊。因为有些人仅仅是为了
一床烂棉絮,或一口破锅,就丢了性命。档案里没有记载有一个真正杀人越货的土
匪头子被捕杀的。
(四川山民铤而走险的强悍,恰与军阀、官吏的肆无忌惮成正比)
但是,真正的土匪骚扰,在川西北日甚一日。民国二年(1913)阴历二月
,绵竹有名的袍哥侯国志带领一千多人的队伍,明火执仗地来攻打安县。这一千人
有土匪、游民,也有顺势而来的农民。攻城是在清晨。这天有雾,侯命人把晒席裹
成筒子,涂黑挂红,伪装成大炮吓人。其实最好的武器只有火药枪。其时,驻安县
的是冯玉祥军的一连人马,南门守兵急忙关上刚开的城门,去报告连长。连长开始
不理睬,后见攻城甚急,才命令回击。一边是北洋军,人少枪新,训练有素;一边
是人多势众,喊声震天的土队伍。两边相持不下。
全城人此时大都没有起床。朝熙跟着大人被枪声召到街上去观望,他只觉得新
奇。郑慕周怕侯国志队伍进城会乱抢乱杀,这天的深夜从西门城上用绳子套着箩篼
,把朝熙母子一一缒下去,过河到西山卖柴的吴麻子家避难。这个晚上,他们在连
绵的山峦,密密的草丛树林间,屏住气不断地爬坡绕行,朝熙一点也不觉得恐怖,
只感到黑夜美丽,冒险有趣。
侯国志围城打到第三天,正在东门外灵官楼上指挥,突然叫北洋军一枪把手打
伤,这样才撤了兵,解了围。一城人都说,这是灵官菩萨显了灵。朝熙全家也托了
菩萨的福,从西山回城,结束了这次的逃难生活。
(你喜欢上“跑滩”,大约便是这时候吧?)
郑慕周这时早已同谢象仪结为好友。1912年郑、谢均已二十五岁左右,拜
了安县的袍哥龙头李丰庭为大爷。郑、谢当时还很穷,两人常共用一套好衣服,会
客时互相换着穿。到了1914年春节,李丰庭见郑、谢两人敢作敢为,办事有板
眼,将他们一块提升到“三排”,称三爷。郑慕周为“执法管师”。从此在袍界有
了一点地位。
这年冬天的一个早晨,谢象仪得郑的协助,拦路劫了一个烟贩子的四十多两烟
土。这件事被一个经常与袍哥滋事的差役头子王福发现,便来用话威胁。两人不得
已,送了五两大烟希图抹平。过了两天,王福又来讹诈,郑慕周正待发作,忍住了
,又送给他烟。可是,王福的胃口太大了,他的贪婪没有尽头。腊月二十三日的晚
上,月黑风高,谢郑两人下了决心,持牛耳子刀,翻墙入王福家,将王用棕绳捆住
,拖到南门外乌云山下桐子林,绑在树上,一阵乱刀戳下。满以为王已死去,便逃
离了。实际上,王仅仅受了伤,官府于是发令捕捉,谢、郑两人分头躲藏。
朝熙记得快要过年的时候,一天,由朱奶妈的大女婿,当警察的陈炳正,利用
守夜的机会,打起风雨灯,半夜把谢象仪引到家里来避难。谢在堂屋后一个搁菜□
、酒□等杂物的屋子里躲了一个多月。他常去缠住这位叔叔摆龙门阵,听他讲生活
趣闻。这可比读书有趣。母亲少有那么严厉地警告他,一定不能向塾中同学透露此
事。一直到春节过后谢叔叔潜走前,每当他与小朋友在一起,想到自己心里能保住
一个秘密,便感到自豪,仿佛参与了一件重大事件似的。两个月后,是李丰庭出面
把事情捡顺,才算了结了这个案子。(你当时知道他们为什么避难吗?我懂得他们
躲的是官府。袍哥与官厅的全部复杂关系不是一个小孩子所能理解,我只是把同情
放在“跑滩”的舅父和谢叔叔的一边)
但是,李丰庭与陈红苕的冲突渐渐加剧了。永安乡的陈红苕,原名陈瑞明,干
瘦矮小,因为吃鸦片,脸皮黄中带灰。1914年,陈收编了两连“垦殖军”,大
大扩展了势力,便自封为五县联防司令,成为一股更大的土匪。冯玉祥曾回忆他到
安县进剿陈红苕的事。他将陈红苕写成陈宏韶: 1916年上半年,接令沿剑
阁、昭化一条路,由陕南开赴川北,名为一旅,实际只开发一混成团。绵阳一年一
度丝茧贸易期,三、四月之交,入城求售的百姓挑黄、白两种茧子,连成四五里长
,十分壮观。人民对封粮的踊跃,见所未免。与保定府敲锣催粮恰相反。人民淳朴
使我流泪。被养的官、兵应知愧。
安县匪首陈宏韶,陈焕将军据报,命我进剿。我组一混成营。抵安县境,匪已
窜入山。参谋本部地图极粗略,不正确,在安县找不到,后去圣公会英人安牧师处
借,迟疑后借出,精确得使人吃惊!英国朋友真替我们操心!我们的参谋部、省陆
军测量局,敷衍鬼混!土匪散后,8月,四川划五太清乡区,我负责川北一区二十
余县。何鼎臣(匪、赌),四五十岁,满脸刀疤,豪爽斯文,富有出身,被绑架弄
光家产,愤而入伙自存。他报告民、匪情,向导道路,特别是到松潘找骡驮,搬运
子弹,共五百匹,与全旅官兵相处得好。①这是一段很珍贵的资料。不但讲了被打
散,而实力仍存的陈红苕,也生动地刻画了何鼎臣其人。陈红苕骑着高头大马回到
县城,仍然耀武扬威,更不把李丰庭看在眼里。一次陈在城里请客,李到席,按例
应坐上位,但陈突然自己去坐了,并说:“你给我看酒,你老弟好生跟我操。”②
李脸上有几颗麻子,陈红苕几次当众在街上辱骂:“哪天老子把他的麻子炒起来下
酒吃!”李武力敌不过陈,自觉颜面扫地,便闭门不出。郑慕周、谢象仪知道了,
很气愤。郑问李:“你哥子敢不敢撑事?”李初一愣,反问道:“你说啥子?”后
醒悟,断然点了点头。事情便在李家商议起来。李拍着郑、谢两人的肩膀,笑说:
“你两个老弟愿意出力,等事情办成,我拿二十五亩地给老弟‘跑滩’!”“跑滩
”,在袍哥黑话里指为了躲灾而浪迹江湖。
1917年旧历正月十三日清晨,陈红苕带着八个卫兵骑马来城关。郑慕周早
几日已经从陈的粮房听差黎少农处得到情报,与谢象仪、自己的侄子郑志宽,贴心
兄弟伙刘德胜、杨茂宣等人做了安排。
东门灵官楼方向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初九以后的灵官会,天天在演大戏。陈一
入城,便在南街被郑、谢迎入西南局(西南乡同乡会)所在的益园抽烟。郑慕周一
向与陈的私交尚好,所以,陈毫不介意,直进里面一间客厅躺下。
这时,卫兵们已被准许去看戏。陈身边只有他一个长辈叫陈么长子的陪着,又
上厕所去了。郑一看时机已到,便对正在烧烟的陈红苕说:“陈哥,我买了一支英
国造,你给看看。”陈睁眼用右手正要接枪,郑扳动枪机突发三枪,陈只大喊了一
声“你要造死了!”陈么长子听见枪响,急忙从厕所钻出,被谢象仪一枪打倒在门
边。众人夺门而走,郑志宽在门外向天打枪,一边喊:“我们打死了陈红苕,对手
是郑三哥、谢三哥,和老百姓无关,不要吓怕!”刘毒手(德胜)双枪开道,直扑
南门。
(关于你舅父打杀陈红苕,在安县可有各种“版本”的故事流传呢。家乡人就
是这个脾味,一切经过口头制作的故事都被加上各种想象,成为传奇。你只要不写
成陈红苕是别人打死的就成了)
这时,作过典吏,又操袍哥的林伯琴,最先听到了这场血案,赶往灵官楼唱戏
的平坝。川戏《欢娱楼》正演到绑了奸臣魏忠贤的三个儿子,林跑上台去高喊“出
事了”,场上大乱。林又去找朝熙母子。林是朝熙母亲的表叔,他喊他表爷爷。表
爷爷气喘吁吁找到他们,悄声说:“你们郑慕周把陈红苕打死了!”母亲只怕两个
孩子受连累,连忙把两兄弟送到“青云堂”药铺刘家躲起。
李丰庭一家预先已经转移到千家沟,等郑、谢一行经南塔梁子到达李的驻地后
,李给两人挂红,然后一道去乐兴袍哥大爷高海楼处避祸。等到陈红苕的拜把兄弟
、参谋兼便衣队长刘世荣带领一、二百人马进城,陈早已断气。刘洗劫并火烧李丰
庭的家,到处寻衅复仇。母亲怕这种仇杀株连扩大,便到“青云堂”带上两个孩子
,头上包一笼帕子,挎个提篮放些糖果,装成一般老百姓,混过刘的岗哨,到南塔
梁子后面林伯琴家藏身。林为人仗义,平时与陈红苕无任何私怨,他把怕受牵连的
李丰庭家的同宗,也都藏在家里,白天照常上街与那批复仇者周旋。
一个多星期后,郑慕周拖起一、二十人到罗兴场住了一阵子,又托秀水的大爷
向浑写信向何鼎臣救援。何与陈过去不和。何从绵阳开来队伍,又从西南乡秀水、
桑枣等场上招来袍哥,共一千多人攻入县城,赶跑了刘世荣。
那天,何天王亲自在南河“滚钱坡”附近的一座油坊里指挥攻打。这里离林伯
琴家很近,杨朝熙特意跑去观看。何鼎臣长得魁伟异常,只是已入老境,风采不如
青年时代了。何得胜后,朝熙一家就又搬回城里。这次事件使得他的书更读不下去
了。母亲担扰对方复仇,对于他跟着郑慕周也就不加阻挡。他开始了到处跑码头的
近两年的“跑滩”生活。所谓“跑滩”,主要是跟着舅父在桑枣、秀水、何家沟一
带游荡。有的时候,一天挪一个宿处。回城住些日子便又溜到乡下。很多次,城里
一有动静,母亲半夜叫他摸出城去传递消息,好让舅舅紧急转移。不久,张凤梧旅
长带兵进驻安县。张的侄子张绍武,借住在朝熙家,进出乘红豆木杆杆的轿子,生
活比一个副官阔绰。原来他暗地在做军火生意。有一天,张妻主动问母亲,有没有
人要买枪支的?郑慕周既要防刘世荣一伙报仇,防官府的追捕,也要防被驻军吃掉
,几十人的队伍正急需枪支配备,便通过张绍武的妻子,出高价买过好几次武器。
这送枪给舅父的任务,便落到少年杨朝熙身上。
总是母亲给他准备好个篾篼,把手枪放在最底下,蒙上帕子,上放挂面、猪肉
、糖,象是一宗礼物。只要大着胆子骗过城门的卫兵,就能平安送到乡下舅舅手里
。朝熙从小与他哥哥不同,他胖胖的(“我只有小孩时胖过,成人后就变节排骨了
”①),见生人脸不红,说话从容,调皮,敢闯,非常喜欢经历这种冒险生活。他
给舅父送枪支、送消息。那时舅父住在下河坝那边,挨近何家沟,一个很背静的院
子里。有时遇到郑已不在,去了石梯子、萧家堰等地,他也就跟着去找。
张绍武与郑的枪支生意越做越熟。张看他舅父精明能干,将女儿拜寄给他认做
干爸,并送给郑一匹坐骑。有了枪,有了马,郑的情况便不那么紧张了。当时朝熙
便敢学骑,很快能骑着马到乡下送东西。所以,后来他在解放区行军骑马,比何其
芳骑得好,就是因为从小训练的。这种生活一次就是十天、半个月,他出没于安县
四周各个乡镇之间,坐茶馆,看杀人,旁观舅父与各色人物打交道,了解一个地区
特殊的社会形态,地方封建性割据的黑暗,社会上人与人搏斗的情景。他不知不觉
成人一样进入社会生活,虽然不能全部懂得,想不到这会成为他日后创作的重要准
备。他人小阻大(当了文人后胆小起来),连绵竹、什邡各处有名的袍哥头目都知
道。
他们见到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叫他“杨二”。(你由分家看到家业衰败,由
母亲和舅父,看到“中兴”。这“中兴”并不靠辛勤劳动,而是靠传奇般的闯荡,
靠掌握实力。权势社会的变动内幕及其种种病态,很早就坦露在你面前)1918
年,郑慕周招募了“垦殖军”残兵一百多人,便想正规地成军。他派黎少农去金堂
拜见吕超,吕超委郑做预备营长。郑让位给谢象仪,自己做了连长,属何鼎臣十八
团部下,驻中江县。从此,“杨二”结束了跟随舅父流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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