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屯香港回忆录许家屯》(节选)

             第十四章六四风云


      爱国怒潮

      将香港摄制学运录像传送赵紫阳

八九年一月,方励之致函邓小平,要求大赦、释放因西单民主墙被捕的魏京生。二
、三月中,国内一些着名的文化界人士,以及一批第一流的自然科学家,分别联名
写公开信,给中共中央、国务院及中央的主要负责人,表示支持方励之的建议,提
出一系列民主要求:改革政治体制、释放政治犯、取消以思想定罪等等。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共产党员,还有一些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在国内外
引起强烈反响。海外不少著名的知识界、科学界人士纷纷呼应,发起签名支持运动
,中国的政治气候大有山雨欲来风啸满楼之势。我在香港也强烈地感觉到,一场攻
治风波即将来临。我要新华分社的宣传部门收集,并整理香港社会和国际反应,开
始探取每天通过新华社(小分社)的传真,向中央、国务院提供外界的信息,给他
们参考,以期在处理这一事件时,能注意外面的反应。

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去世,北京大学生开始走上街头,到四月廿二日,胡耀
邦追悼会那天,数万学生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并派了三名代表在人民大会堂前跪下
,要中央负责人接见,可是中央没有一个人去见他们。我和新华分社几个副社长在
香港电视上看到这一情况,大家都让为这样处理不当,赵紫阳和李鹏为什麽不可以
出面见学生?自己不见,可以派个秘书长去见;全然不顾影响,让学生跪几个钟点
,实在无法理解。学生是出自爱国,出自对中国共产党改革开放政策的支持,有什
麽可怕!共产党的领导人为什麽怕见群众,怕见学生呢?对於中央负责人这种脱离
群众的做法,我们很不以为然。

北京学生从游行请愿,发展到天安门静坐,从要求中央领导人接见,到要求和中央
领导人对话,都没有得到北京领导人及时适当的处理,形势发展日趋严重,外界反
应强烈不满。我忧心如焚,专门将香港记者在北京录摄,在香港播放的北京学运情
况的录像,以及香港传播界的反应,专人送给赵紫阳及中央办公厅,希望引起他们
的注意,早日妥善处理。赵紫阳看了之後,对去人表示,比他在北京当地了解的情
况要多,要求陆续给他送去。

四月廿三日,赵紫阳离开北京去北朝鲜平壤访问。第二天,李鹏就召集和主持政治
局会议,会上由北京市委书记李锡铭、市长陈希同向中央政治局汇报北京学运的情
况,他们扩大情况,甚至歪曲、谎报事实,使会议得出结论:学生运动是「有组织
,有计画,以反党反社会主义为纲的严重政治门争」,定性为「动乱」。会後,李
鹏向杨尚昆表示要向邓小平汇报。四月廿五日,邓小平见了杨尚昆,李鹏两人,邓
听取汇报後,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和政治局会议对学生运动的定性。

李鹏在邓小平表态後,连夜就通知北京市党政机关传递邓小平和政治局会议的决定
,并发电报通知各省市党委。他并要求胡启立组织人民日报撰写社论,第二天即四
月廿六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公开声称学生运
动「是一场有计画的阴谋,是一次动乱,其实质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
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同一天,北京和上海分别召开党员干部万人大会,号召
全体党员投入这场严重的政治斗争。

我得到消息後,感到很不对头。当时分折,确实有少数外国势力、反共势力介入学
运,甚至有的在後面对学运起了一定的操纵作用,但是学生运动是爱国的。把整个
运动定性为「动乱」,是把问题看严重了,对广大学生和市民来讲,是打击了一大
片,这不符实际情况,也是极不策略的。

社论发表後,激起广大干部、群众强烈反弹。四月廿七日,北京市高校学生近十万
人上街游行,虽然北京市委已通过各组织,严令凡在行动上支持动乱者,轻则开除
、调离工作,重则逮捕法办,但学生游行时,仍然受到北京市广大市民、干部群众
的热烈响应和支持。四·二六以前,学生运动矛头主要对着李鹏的,社论发振後,
情况就变了,开始矛头直接对着邓小平。一些接近邓家的高干子弟中传出,「邓小
平被李鹏出卖了」。学生运动的「升级」迫使袁木、陈希同等不得不出面与学生代
表「对话」,他们坚持学生运动是「动乱」的僵硬态度,不仅未能使学运丝毫趋向
缓和,反似火上加油。五月十三日,数百名学生始绝食请愿,第二天,绝食学生就
数以千计,天安门、北京市全国都沸腾了,哗然了,不时传出有学生不支晕倒送医
院的消息,绝食的学生还在增加,甚至有的开始绝水,这种严峻的形势,才逼使李
鹏出面,与绝食学生代表对话。在电视实况转播中,李鹏摆出大首长的架式,居上
凌下,看不到一点共产党作群众工作的影子。尤其是李鹏一方面对学生代表讲:「
无论是政府,还是党中央,从来没说过同学是在搞动乱。」一方面又拒不接受绝食
学生的请愿要求,不愿意与学生代表进行实质性对话,不肯承认学生是爱国行动。
李鹏还表示,他会在适当时候说自己看法,实际是宣布不会改变人民日报社论对运
动的「定性」。对绝食学生代表继续进行威胁,态度恶劣,令人实难忍受。我与新
华社内一些同仁看後,反感异常,认为共产党相信依靠群众的传统,给李鹏全部丢
光了。他不出来对话还罢,出来对话後,形势肯定将进一步恶化。

仅隔一天,五月十九日夜晚,李鹏声嘶力竭地在北京党政军干部会议上宣布,学运
是「动乱」,要反击动乱,杨尚昆宣称已调动军队进京。赵紫阳没有出席这次会议
。我感到赵紫阳可能给撵下台了,局势将会急转直下了。

第二天宣布了李鹏签发的戒严令,激发了北京、香港声势更大的反抗活动,形势更
加严重。北京百万人上街游行示威,要求撤消戒严令,「李鹏下台」的口号响彻北
京,连中央、国务院许多部门都有人打着棋幅参加了,声势空前。

香港市民这一时期一改过去对政治漠不关心的积习,发起爱国运动,绝大多数从爱
国、爱港、支持改革、要求国家进步、共产党进步出发,参加面之广,左、中、右
各方都卷入,从大资本家以至普通市民如「的士」司机、小贩都有。有几位中年大
资本家亲口告诉我,他参加了百万人大游行,走了一段路程。李嘉诚在记者访问时
,公开表态支持学生爱国运动。有些大商场举行了「义卖」,将收入或利润捐出,
支持天安门学生爱国活动。满街的小商小贩,也纷纷自动举行同样的「义卖」活动
。那一段时候,香港的爱国洪流,席卷绝大多数香港人及香港每个角落,史所空前


新华社内和中资机构绝大多数工作员工,也无例外地,自动卷进这一洪流,成为运
动中异常突出的一部份,在香港新华社和中资机构历史上,也是空前的。

早在天安门学运开始不久,新华社内、中资机构内,即开始有人参加社会上支持北
京爱国学运的活动;在新华社内,还出现签名支持爱国学运的活动。

郑华是负责党务和组织工作的,他提议应予制止。工委讨论时,我讲:「不要叫制
止,叫劝阻,假如劝阻不成,那就随他去,不要强迫9「部长、副部长以上的领导
干部,无论如何要说服他们不要参加社会活动,不要去签名。」

实际上,当时几乎全部部长、副部长都巳签了名,听到工委的决定後,大部分退出
了签名,还有少数几个人坚持不退,郑华问我怎麽办?我表示,不退就算了,不要
强迫。

这时,新华分社一些干部,不仅去参加游行,而且把香港新华分社的旗帜打出去了
,徐海宁还在跑马场群众大会上发表演讲。对这些,我也嘱咐,不要责备他们。我
们还决定,左派群众团体,左派工会可以去参加游行,可以打出旗号,领导人也可
以公开出面参加游行或其他活动,我认为,在香港当前这样规模的群众爱国热潮中
,如果群众团体领导人不叁加,就会严重脱离群众,群众团体就可能瓦解,不瓦解
也会大大削弱力量。主动参与,方能保持和群众的联系。後来,发展到游行中有人
喊出打倒邓、李、杨的口号,我们决定左派群众团体不要喊这种口号,我们指出,
这是过激行动。

对香港左派报纸文汇、大公报等,我们也采取同样的方针,对他们的报导,没有加
以限制,只要求他们少发一些。

李鹏下令北京市戒严後,五月廿日,香港新华社副社长张浚生告诉我,文汇报社同
仁准备以社论开天窗的方式来反应,拟在两个词内择一使用,一个是「痛心疾首」
,另一个是「夫复何言」,张浚生考虑用「痛心疾首」,徵求我的意见。我知不可
能阻挡,虽然这种处理方式,可能後果严重,我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说:「你
去处理吧。」明确地示意我赞成他的意见

第二天,「痛心疾首」四个大字在文汇报头版社论栏出现,引起很大震动,北京很
恼火,李鹏要港澳办追查这件事,我要他们答覆北京:香港不同於内地,我们会妥
善处理的。顶了回去。後来这件事发展成一次不小的风波,我将在後文再叙述。

从我个人情绪讲,看到香港市民群众这样热情地支持学生爱国运动,看到香港空前
规模的游行、集会、募捐义卖活动,心情十分复杂。五月廿日以後,香港受台风侵
袭,挂八号风球,狂风暴雨中,香港各界人士仍在新华分社门口,通宵达旦地彻夜
静坐,请愿唱歌。我在十二层楼上的卧室,看着下面风雨交加,歌声、口号不断,
心中百感交集。共产党是靠群众运动起家的,以前,为了人民的利益,领导他们反
对国民党统治;现在,反过来了,群众向共产党示威、提要求,共产党不仅不能满
足他们,还要镇压他们。面对这个我无能为力的场景,我无法入眠,看着楼下群众
在风雨交加下,不顾一切席地而坐,听着他们悲愤的歌声和呼号,我眼泪止不住地
直流。


      卷入核心之争

      赵紫阳後悔人民日报刊四·二六社论
      拟请杨尚昆游说邓小平改变学运定性

八九年四月卅日,赵紫阳从平壤访问回国,第二天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北京。我立
即动身,并把香港传媒界反映这次北京学潮的许多材料、录像带,带去北京给赵紫
阳。

五月三日,赵紫阳在中南海他住宅内,与我谈了近两个小时。他一问始就问我对这
次学生运动的看法。我讲:「这是爱国的运动,是支持共产党改革的运动;有些人
是期望改革能更进一步发展,有些人是担心改革会停止,甚至倒退。」

我告诉赵紫阳,我五月二日到北京後,接触了一些人,了解北京的情况,支持学生
运动的人很广泛,包括广大的党政机关干部。社会上最积极支持学生的人有两种,
一是个体户,一是企业经过改革後的主管人员,这些人改革获得利益,担心政策改
变,走回头路。

我讲:「这次学生运动,可以看出有水平,口号相当策略,提拥护共产党,拥护邓
小平,一方面表达出多数人确是如此之想,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有人在帮他们出主意
,我估计可能是大学和研究机构的一些年轻教师、研究人员,不排除某些外国势力
、以及香港某些反共势力的介入、参与,但运动的主导是好的。」

我表示,人民日报四月廿六日社论,称学生运动为「动乱」,激化了矛盾,我认为
是极为不智的。我听说北京市的广大干部和市民都很震惊,多数人表示不同意社论
的看法,骂邓小平;也有人讲,邓小平上了李鹏、陈希同、李锡铭的当。据说李锡
铭、陈希同在中央政治局的报告说,学生要暴动。陈希同甚至讲,给他五万军队,
可以马上镇压下去。看来邓小平听信了他们。

我提出:「还是应该疏导、分化,不能镇压,应该争取学生的绝大多数,把极少数
反共、搞破坏的人孤立起来。」

我还提出:「我们(中国共产党)不能再犯错误了。文化大革命,把毛泽东搞垮了
,出现了『三信』的危机。这几年靠了小平同志。现在不能把小平同志又搞垮了。


赵紫阳听後,表示:「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他特别强调:「我们一定要维护小
平同志的威信。我愿意出面承担责任。我们要向小平同志说明真相,改变对运动的
定性。」

赵紫阳说:「事实上,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我也有责任,我在平壤,中央将
社论草稿发了给我,徵求我意见,我表示同意了的。我不要常委负责,我愿意公开
由个人承担。」

他又说:「学生们求廉政,反对贪污,反对『官倒』,反对特权,···这些都是
我们党提出的,现在学生和群众支持是好事嘛。我们要通过对话,对於群众提的要
求,接受合理的部分。我准备向常委建议,采取一些具体措施,来制止、杜绝这些
弊端。」

赵紫阳讲了一些他的具体考虑,如反持权,首先要从中央做起,从中央常委做起,
先取消给中央常委的「特供」(指给予中央副总理以上干部廉价食品和生活用品的
制度),岁数大的老人,可以考虑缓一步。改革常委外出的专机、专列(专用火车
)、警卫制度,几位老人可以保留,新的常委要考虑轻车简从。

对高干子弟搞特权的做法,赵讲:「我准备写一封信,向中央表示,先调查我的子
女,如有问题,就接受国法处理;如有涉及我本人,一样。」他还表示,要建议召
开人大常委会来讨论、制定反贪污、反官倒、反特权的措施。

我们还讨论了其他一些问题,如:关於物价上涨和通货膨胀的问题,我建议,长远
来说,要考虑金融改革,目前是否可以先提高银行利息,提倡储蓄,多吸收社会游
资。

我们还议论到「学自联」和「工自联」的问题,即在传统的工会、学生团体之外,
现在有了学生、工人的自发组织,应如何看待?赵紫阳表示,我们不要怕这些自发
组织,可以让他们活动,参加选举。只要我们的群众组织能代表群众利益,不要担
心有人竞争。

赵讲,现在主要的问题,一是争取小平同志能同意改变对学生运动的定性,二是要
徵求常委们的意见,改变决议。赵紫阳说「请你帮助一下,你和尚昆比较谈得来,
请你把我们今天谈的意见,特别是把外界的反应和你的看法告诉他,徵求他的意见
。如果他同意,再请他去小平同志那里去争取小平同志改变对运动的定性。」

赵紫阳表示,他准备自己找李鹏谈。他估计在常委里面,乔石、胡启立会同意,主
要问题在李鹏、姚依林。

我义不容辞,接受了赵紫阳的委托。

回到寓所,我即刻和杨尚昆约定。第二天,我们在杨尚昆家里见了面,我把赵紫阳
谈话的主要内容和想法,向杨尚昆讲了,杨尚昆很爽快地表示完全同意。杨还告诉
我,他刚从人民大会堂回来,听到了赵紫阳对亚银年会代表团团长和亚银高级官员
的讲话,认为讲得很好。也碰到乔石,乔也很赞许。赵紫阳这个讲话中,针对「四
·二六」社论中「这是一场计画的阴谋,是一次动乱」的说法,表示:「中国不会
出现大的动乱」,认为学生游行的基本要求,「正是我们党和政府的主张」。他还
表示,要通过与各阶层的对话,来解决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

後来,我知道,赵紫阳的讲话在中央常委会上讨论过,是中共中央常委政治秘书,
也是赵的秘书鲍肜起草的。常委讨论时,姚依林曾提出把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内
容加进去,赵解释了一下,表示在这样的气候下,暂不强调。常委们也都同意了。

杨尚昆对我讲:「我去同老爷子(指邓小平)讲,老爷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
可以听进去,也可能听不进。你告诉紫阳,让他先这样做,假如有责任,我是第一
个。」我告诉杨尚昆:「外面传说,这次不是赵倒,就是李下台。」杨尚昆斩钉截
铁地讲:「一个也不下,赵、李都不下。」

与杨尚昆谈话後,我打电话告诉赵紫阳,他又约我当面细谈了我同杨尚昆谈话的情
况。赵紫阳告诉我,他也找李鹏谈过了。但是他没有讲效果如何。

当时赵紫阳在「五四」纪念会,以及对亚银官员的讲话,党内反应很好,学生、社
会的反应也很好,以致我和赵紫阳对当时的形势估计都过於乐观。赵当时对我讲:
「看来,这次学生运动还可能推动改革。」这样,我就放心地回香港了。回港後,
在工委会内部传达了关於处理学生运动的基本方针(没有涉及中常委的有关情况)
,并讨论了香港、澳门的有关方针政策,专门向中央做了正式的文字报告,以配合
赵紫阳在北京的工作,报告内容共有四点,基本上体现了在北京与赵紫杨的谈话内
容。

五月十三日,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学生们开始绝食了,连续几天,加上国内外媒体
的连续报导、渲染,学生绝食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有的学生甚至宣布开始绝水。

我专门打电话给赵紫阳、杨尚昆,建议处理学生绝食活动,不能再拖延了,是否准
备几百辆大客车,腾出医院,动员医生、护士、和一部份工作人员,都穿上白大褂
,在拂晓时,几个人扶一或抬一个,把绝食学生强制送往医院,再封锁天安门场,
进行对话活动。我担心如果有学生因绝食而死亡,矛盾就会进一步激化。他们两人
在电话中都讲这是好主意。但後来我等来等去,始终没有看到行动。大概他们那时
也无能为力了。

五月十五日,苏共书记戈尔巴乔夫访华,十六日上午,邓小平会见戈氏时讲:「今
晚你还要同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见面,这将标志着中苏两党关系实现正常化。」
但到了晚上,赵紫阳却对戈氏讲:「你今天上午同邓小平同志的高级会晤是你中国
之行的高潮,我想这样说,你同他实行了高级会晤,就意味着我们两党关系的恢复
,我们两党关系实现了正常化,所以,我们两党实现正常化不是现在,而是上午。
」接着赵紫阳又讲:「十三届一中全会有一个正式决定,就是遇到最重要的问题,
仍需要邓小平掌舵。」

我在电视上看到这条消息,就对几位副社长讲,这个话讲糟了,他讲这个话也许是
好意,但这个时候讲这个话,邓小平要起误解的。

果然,不出预料,北京传来消息,中央常委开会,邓小平不同意改变对学生运动的
定性,赵紫阳辞职了。但十九日凌晨,赵紫阳仍去广场看望绝食学生。後来知道,
十八日晚上政治局开会,一直开到凌晨,否定了赵紫阳处理学运的意见,赵在会後
即去广场看望学生,含着泪讲,希望学生停止绝食,爱惜身体,并讲他去晚了,对
不起同学们。

我在香港知道赵紫阳去天安门看望学生的消息後,因为新华社大楼门前也有日夜静
坐、绝食的香港学生,我就决定也去看望他们。

在现场,有记者问我对学生运动的看法,我讲,我完全同意赵紫阳总书记的看法。

当天晚上(五月十九日),李鹏板着面孔宣布北京市戒严。


      卷入核心之争

      李鹏下达三条指示照传达但保留
      北京开枪共党变了下决心要退休

五月廿二日,中央来电报,要我立即去北京。我估计是关於中央改组的事,即於廿
三日到北京。在机场接我的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神色徊异往常,很紧张。他告诉我,
北京市的公安警察巳不能执行任务,市面上由工人、学生、居民沿途设卡,查询行
人车辆,遇到政府、军队车辆,随时有被扣留的可能。因此,现在党、政、军、机
关用车,车牌一律都换用一般市用车牌。我们从飞机场去住处,为免麻烦,须绕道
而行。这位副主任还告诉我,中央已将上海市委书记江泽民调来,来时为免麻烦,
下飞後伪装称是医生。我问他,中央调江泽民来干什麽?他回答说:「不清楚」,
只听说已接管胡启立主管的宣传工作。我因赵紫阳没有参加十九日的党政军干部会
议,心里已有准备,也就不再询问了。但我没有想到,江泽民会任总书记。

廿五日,杨尚昆在中南海毛泽东的游泳池一间休息房里见我。当时,他们把北京市
的情况估计得很严重,许多负责人都搬了家。杨尚昆、李鹏搬进了中南海,他们比
邻而居,一个住毛泽东的游泳池,一个住池旁毛泽东逝世时的住宅。在我等待他们
召见时,我巳经知道,此行是属於中央「打招呼」性质,全国不少盛市负责人大多
已来过北京,我属於最後几个人,至於打的什麽「招呼」,不用讲,也已猜出八、
九分了。

杨尚昆没有和我讲到五月四日两人谈过的话题。一见面,就解释:「常委决定,因
为我和你及几个人熟悉(杨尚昆没有讲是那几个),要我出面谈话。」又说:「经
常委决定,赵紫阳巳停职。小平同志讲,巳经没有路可退了,才采取戒严,动用解
放军平息动乱。希望你理解,支持中央的决定。」

我当时十分难受,一时讲不出话来。半响才讲:「动用解放军,千万不要流血啊9
杨尚昆当即表示:「不会的,不会的。」并说:「几位老帅,徐帅聂帅,也是这样
意见。他们也向中央提了这样的意见。」又重复了一句:「不会的。」我便问:「
谁当总书记?」杨尚昆回答:「还没有决定。」随即又补充说:「中央还没有来得
考虑。」我立即郑重地向杨尚昆说:「不能让李鹏当啊!杨也肯定地回答:「不会
的。」

在这样的问答过程中,我激动地流泪了。

杨尚昆又问了一些香港支援北京学运,以及驻港中方机构的情况,特别关心中银挤
的情况。会见约二十分钟後,他说还有事要处理,要我去见李鹏:「你去和他谈谈
香港经济方面的情况。」我想,是不是我刚才提过李鹏的意见,他让我去见见李鹏
,缓和我和李鹏的关系?

我辞别杨尚昆即去见李鹏。李的秘书说李去国务院开会,要我坐一会,他通知李鹏
马上回来。我在会客室方坐下,李鹏的老婆朱琳出现,和我打招呼,说:「你们在
香港辛苦了。」摆出一副大首长架式,我反感地苦笑以答。坐下後,朱琳立即夸耀
起她的丈夫:「我家老李,坚持正气,不怕人家反对,这阵子很不容易啊9又说:
「学生闹得那麽凶,赵紫阳还去打他的高尔夫┅┅。」唠唠叨叨,不可一世的气慨
。我百感交集,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以对,她只好无趣而退。

李鹏一出现,还未坐下,便责问:「文汇、大公,是怎麽一回事?为什麽会发生这
样的事?」我直接回答:「这是受天安门影响。」没有再作解答。他大概也有所感
觉,当时也不好对我怎麽样,转而以缓和语气询问香港情况,我便叙述了香港市民
激烈支援天安门学生运动的情况。李鹏听後,要我与港英政府交涉,让港英政府出
面,对运动进行限制。他又提出,要查明文汇、大公报事件,严肃处理。我当即向
李鹏表示,「香港情况同内地不一样,处理方法也有所不同。」又顶回去了。李鹏
听後,怏怏不快,再也没有表示意见。我没有再按照杨尚昆的要求,向他谈香港的
经济情况,我只是再一次向他提了关於海南洋浦特区的开发问题。前文巳述,我这
是受海南省书记许士杰之托,再一次希望说服李鹏能尽快批淮海南省委的报告,李
鹏也重复了他按项目批土地的那一套,推托过去。这是我和李鹏最後一次单独谈话
,话不投机,不足半小时,我就告辞了。

在北京宣布学生运动为动乱以後,姬鹏飞两次让秘书打电话给我,向我「建议」(
他大概知道我对运动的倾向),处理香港有关学运的事务按李鹏决定的三条指示:
一、北京的学生运动是一次动乱;二、对机关干部和工人要进行正面教育,不参加
支持学生的街头活动,一发现情况,就要严格说服和制止;三、要坚持工作,坚持
生产。

我们港澳工委讨论後决定:李鹏三条照传达,但是,如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的做
法。与杨尚昆谈话後,我回到香港,在工委会上传达了杨尚昆的讲话,并在机关重
申了李鹏的三条意见。但大家并未因此对北京学生运动和香港群众运动,改变看法


六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多钟,文汇报副社长陈伯坚打电话告诉我:「北京开枪了9因
为他家就住在北京木樨地,那里是北京首先开枪的地点。

从六月三日晚上起,三、四、五,连续三天三夜,我没有睡觉,就坐在沙发上看电
视,困了就躺在沙发上。这些时日来,我面前放了两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电视
每半小时播一次北京情况,电台每十五分钟播一次北京新闻,实际上是连续二十四
小时在播送北京的情况,以及香港和外界的反应。没有言语能够叙述我当时心情的
矛盾和激愤。我想,共产党变了,北京的那些所谓的共产党人变了,他们怎麽能够
站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去呢?我下决心要退休,不干了。我想,我在香港还有一个
善後的问题,不能因我走,使香港一些机关干部受连累;另外,我想做些安排,以
便退休前後,尽可能为香港的一国两制做些实际的和研究的工作。我相信,某些共
产党员不行了,并不等於共产党就垮了,将来共产主义还是会实现的。

中共中央宣布撤销赵紫阳的职务,由江泽民继任总书记之後,我立即请人带给赵紫
阳两句话,一句是「公道自在人心」,第二句是「保持身体健康」。带信的人回覆
我,赵听了後讲了两个字:「谢谢9我想,历史上坚持真理的人,往往要受些委屈
;但是,是非曲直,历史终会还予他们公道,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真理是不会被泯
灭的。


      人心大变化

      今日北京明日香港道出香港心态
      争取人心遭到打击地位空前孤立

「六四」,中国共产党向人民开枪,群众流血了,香港人也因此空前失望了。

香港各界从九七「大限」心态出发,看到「六四」,联想到九七後,自己也可能有
类似遭遇,因而愈发空前激烈地投入运动,「今日北京,明日香港」的口号,明确
地道出了香港人的九七心态,引起市民共鸣。「黑色」大静坐,「黑色」声讨会,
从各种大大小小的集会、游行,以至上百万人的大集会、大游行,牵动了全香港,
打破了港人历来对政治的冷漠,几近疯狂地参加运动。过去,「国际歌」、「国歌
」为共产党、大陆人所唱的歌,现在香港人都唱了,一曲「血染的风彩」竟成了香
港当时众人唱的流行歌曲。这种借歌发挥的心态,真使人啼笑皆非。

受这个运动影响的人数实际还远超过参加游行集会的人数,涵括全香港左、中、右
各方面的人士。

新华分社、左派团体内部的当地员工,几乎都参加了活动。我们的基本群众:爱国
学生、工人、共产党员,包括一些老共产党员,相当多数都参加了这一活动。右派
势力也举着台湾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公开参加游行。从大资产阶级到劳动群众
,政治上各种倾向的人士,甚至少数外籍人士,都参加了活动,在香港社会上形成
一种现象:谁不参加这种活动,谁就受孤立、受歧视。

实际上,香港这一活动具有两面性。一面是广大群众表达了空前对中国爱护的热情
,希望国家进一步改革、进步,支持学生要求民主、改革的爱国运动。另一方面则
表现了对中国共产党政策的不满、不信任和反对,以及不满共产党镇压学生,反改
革,反进步的做法。

当然,不排除一些对中国共产党采敌视态度,企望社会主义中国垮台的势力从中起
影响的一面。但应该讲,这不是主要的。

因为各种势力、各界人士都参加了运动,形成一个爱国的、反对北京当局错误政策
的统一战线,人心起了大变化,使得我们在香港多年争取人心的工作,亦即爱国爱
港的统一战线工作,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使我们处在一种空前孤立的地位。


      人心大变化

      中银爆发挤兑三天内提走百七十亿港币
      悼六四死难者黄文放率新华社员工祭灵

「六四」北京开枪後,香港市民一直处在激愤之中,不少市民以罢工、罢课、罢市
,哀悼北京死难同胞。股市下跌一千点,市值损失二千亿港币;地产物业的市值至
少也下跌二千亿港币。也就是说,仅是股市和地产,巳损失了近四千亿港币。

市民在政治上的义愤无处发泄,就涌向中国银行挤兑,三天之内提走一百七十亿港
币,来势异常猛烈。在六十、七十年代,香港大学一批青年学生,拥护毛泽东思想
,热爱社会主义祖国,被称为国粹派。现在,这批青年多巳成为香港社会的精英,
有的在外国银行香港分行任总裁、经理,有的任职一些大公司的主管。六四之後,
他们中一些人聚会,多数人愤慨地主张,乘挤兑中国银行之机,把中国银行搞垮。
这说明什麽呢?一度他们是香港最爱国、最热爱中国共产党的青年,竟然发生了这
样激烈的变化!

当然,挤兑风潮对香港金融有破坏作用,受损害的,最终还是香港市民。工委经过
讨论,由中国银行向港英政府和汇丰银行紧急交涉。他们同意支持,由香港政府发
表声明,汇丰也准备调集一些资金支援。当然,中国银行主要还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进行调度,大陆总行也调来资金支援,尽快平息了挤兑风潮。

六四後,香港移民又起高潮,外国领事馆外大排长龙申请移民,不少内地的外派干
部拿到香港身分的,也打算移民,公开在领事馆外排队等候。中国驻外使馆人员外
逃的消息,也不时传来。

香港的公司企业迁册风潮又起。连一向表示不移民、不迁册的李嘉诚,也改口声称
,是否迁册,由董事会决定。

六四之前,新华分社门庭若市,就是请愿游行期间,接触面也很广。「开枪」之後
,一下子冷清下来。很多一向同中国关系较好的人士,都开始疏远;连平时和中方
关系密切的人士,也不见面了,他们也要同北京方面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些商
人纷纷停止与国内的生意,甚至把办事机构从内地撤回。

六四後,一些香港支持北京学运的团体,在新华分社大楼的对面设灵堂,祭悼六四
死难者。行人经过,都参加吊唁致敬。郑华很紧张地告诉我,黄文放带头搞了横幅
,准备率领社内一些干部和工作人员去灵堂祭灵。黄文放是对台工作部部长,前次
部长们的签名,也是他带头的。郑华告诉我,他们对黄文放做工作,劝阻无效。郑
华要我出面再做做黄文放的工作,他去劝阻群众。我签应了。我把工委的意见告诉
了黄文放,希望他不要带头,自己也不要参加祭悼活动。黄文放不置一词,转身依
然率领香港本地员工,打着横幅,走出新华社大门,在对面灵堂前做了祭悼活动。
郑华的劝阻工作,只在少数内地来的员工身上产生效果,他们没有参加祭悼。

四个月来,新华分社大楼,以及对街体育馆的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字报和漫
画。「六四」一个多月後,我们徵得港英政府同意,准备由新华分社员工自己动手
洗刷乾净。由於贴大字报所用的胶水,洗不掉,行政处就请中资机构下属的清洁公
司帮助清洗,当然也是要给钱的。但是「左派」机构的清洁公司知道清洗的是新华
分社大楼惊壁上的大字报,坚决不肯接受。

围棋国手聂卫平要去东南亚参加围棋比赛,途经香港,与他同行的还有浙江省的挢
牌队。我邀请他们在新华分社赤柱招待所聚餐,约他们下什四点钟就到,因为我也
喜欢下围棋,想藉机向聂卫平讨教。

聂卫平和其他人下午四点多就到了,挢牌队的队长需在九龙办一点事,会晚一点来
。我们一面谈话,一面等他,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他才到。问他为什麽这麽迟?他
讲,在九龙叫「的士」(出租汽车),的士司机听到要去的地址是赤柱香港新华分
社招待所,立即掉车而去,不肯载他,连叫四辆的士都如此。

後来,他只好请一个过路人帮他叫车,只讲地址,不讲是新华分社的地方,这才找
到一辆车载他前来。我和聂卫平听後都十分震动,没想到,连的士司机这样的基本
群众,对我们都持这种态度。

六四後,为争取港人恢复和中方的交往,了解北京新领导班子的政策,我积极徵求
港方中国上层一些肯接近我们的人士,鼓励他们访问北京。包玉刚、李嘉诚同意去
北京,但只见邓小平。我同意为他们安排,包、李也先後见到邓小平。他们回来後
都和我聚会,谈了会见情况。包玉刚谈及邓小平对英国政府持强硬对强硬的态度;
李嘉诚则语焉不详地表达了他的忧虑:「如邓先生而言做下去,非港人之福。」我
懂得他指的「邓先生而言」,是和包玉刚讲的同一内容。

其他先後有几批人也同意去北京,但条件是只见江泽民,不见李鹏。我也答应,做
了安排。他们见到了江泽民。也有人同意见江也见李,但要求见李不公开,不发新
闻。我同样接受,做了安排。只有罗德丞没有拒绝,他见了李鹏,做了公开报导。

大多数去北京访问过的,不管见了谁,回港和我谈及感想,都异口同声说「北京领
导人不了解香港情况」,表示很失望。有人甚至说,「他们(指会见的领导人)把
香港当敌人看待。」我不便细问,也就很难对这些人做解释。

後来李後给我打电话说,江泽民不愿意再单独见什麽人,理由是如果他们不愿见李
鹏,他一个人不方便单独接见。这样,约好的几批人士,便迟迟不能成行,又不便
将江泽民的理由坦直回覆给他们,只好藉辞拖过去。我深感香港人心变化之大,而
北京又不能也不想理解,今後香港工作实在难做了。


(许家屯回忆录转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