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贼》
白毛女
我最初见识的贼,是同院的邻居何伯伯。
那天晚上父母去了舒叔叔家,我留在家里点了灯夜读小人书《渡江侦察记》。
正是月白无风,万籁俱寂,忽听窗外悉悉嗦嗦地响;这声音我颇为熟悉。因为那年
月是烧烽窝煤,煤不便进屋,就堆在门外。为了防雨,又搭上塑料布一块,用时须
出屋用火钳夹取。我家搭煤的塑料布是桌布退伍后变的,日晒雨淋早已硬化,故一
触动便哗哗作响,好似一把老骨头在呻吟。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对各种声音都较为
敏感,加之夜读《渡江侦察记》,忽有退伍桌布的声音传来,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
煤堆与读书的桌子只一窗之隔。但人矮窗高,需搬过凳子垫脚方可窥视。我轻
手轻脚地爬上了木凳。这个时候外面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夜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
跳。我一手扶墙,一手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地直起身子,并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凑到窗缝边……不看则已,一看却吓了一跳: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对着同一条缝朝屋
里张望!我这一惊吃得不小,两腿一软,便顺着墙滑下身子,蹲在凳子上大气不敢
出。
那双眼睛眼皮浮肿,不是何伯伯是谁?何伯伯身躯肥胖,肿泡眼,一贯面无表
情,故有外号叫“河马”;父母却称他何主任。
我在脑袋里迅速地将敌我双方过了秤。何伯伯身高体胖,显然占了上风。毛主
席的战略是打不过就躲,因此我便在凳子上蹲着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父母回来了。他们见我蹲在
凳子上练功,大为惊讶,赶忙过来摸我的额头。我却一把挣脱开,冲到屋外的煤堆
,一查数,果然少了一叠煤。妈追出来,问,“怎么啦?”
有大人撑腰壮胆,我便大声地说:“何伯伯偷煤!”
妈赶紧伸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抱回屋里,并威胁道:“不要说了.我们知道了
。”我原想津津有味地叙述一番险历,却不料受此打击,一时间便木然地立在那里
。
“雷要在我们家里住一段时间。他睡你的小床,你跟爸爸妈妈睡。”妈作了分
配。我这才发现舒叔叔的儿子雷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爸爸来了吗?”我想起了那个喜欢把我抛到空中的大胡子叔叔。雷却没有
理睬我,反而背过身去。
“去睡吧。”
大家都各自睡了。窗户外面没有月亮。我躺在床上,觉得莫名其妙的懊丧。
第二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缠着雷热了一锅水,又端来一盆雪,开始玩煮汤园的游戏。我捏了一个胖的
,扔到锅里,说,“这是‘河马’!”。雷一直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听了这话倒提
起了精神。我很高兴有人做听众,便将昨晚的事配以少许《渡江侦察记》的情节讲
给他听。等我带有煽动心情地讲完,雷果然打抱不平起来。他见妈进了厨房,便拖
住我的手,咬了耳朵密谋把煤再偷回来。我昨日里受了冷落,正唯恐天下不乱,与
雷一拍即合,并很快商量好天黑动手、猫叫为号……正说得兴奋,却不料隔墙有耳
,妈象只布老虎似地从天而降,一手揪住雷的耳朵,一手揪住我的耳朵,教训说:
“你们俩敢去偷煤,我就砍了你们的爪子!”我看一眼长满冻疮的小手,终于
胆怯了。雷从鼻子里哼气,妈便把矛头对准了他:
“你也不为你爸爸想想!你要是惹了何伯伯,你爸爸就得永远留在劳改农场了
!”
“我不管他!他是坏蛋、阶级敌人……”
“啪!”雷的话音没落地,脸上已挨了妈的一耳光。听见雷哇地一下放声大哭
,我暗中觉得妈不讲道理,这么大一个人打小孩子,象话吗!却又纳闷雷为什么骂
自己的父亲,在我的印象中,舒叔叔是一个绝对的好人。又想,何主任偷煤,妈为
什么不打他一耳光?
晚上父亲回家,我便很亲切地扑上他的膝头,拿这问题问他。
父亲摸一摸我的头,慢条斯理地说:“记住了,何伯伯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
就是受苦的穷人,他们没有煤,我们有,让他拿去,那不叫偷。”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救世主的自豪感来。雷一同受了教育,竟
也变乖,再也不提偷煤的事。又因为妈那个耳光,日渐沉默下去,只留了些许精力
,陪我疯玩。我自小是独子,就是来个哑巴作伴也很高兴了。所以那段时间却也过
得快乐。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父亲被打倒,雷也被乡下的亲戚接走,剩下我和母亲
相依为命,家渐渐地萧条下去。煤是真地用不完了,“河马”便更加大胆地来拱我
们的塑料布,我却只是坐着不动,心里念着:
“他们没有,我们有,让他拿去,那不叫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