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留言》

               白毛女


  每认识一个陌生人,我都要刨根究底地问他的名字,并且企图挖出其中的含义
来。我沉醉于这个游戏中,觉得人生真是其乐无穷。不过这种习惯有时候也挺得罪
人。比如前不久张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弄清楚他叫陈俭之后,我便问他是不是
困难时期出生的;他非常生气,以为我是讽刺他发育不良,于是这个陈对象就吹了
,我则继续做老姑娘。后来见到张妈,脸上颇有不愤。我便解释说对于陈对象我并
没有恶意,并且给她讲起了若干年前的一段经历。

            ※※※※※※※※※

  中学毕业时,大家都相互写留言。年轻的班主任的人缘自然是最好,整整写了
两个班。我那时心中正暗恋着他,不免多了个心眼:他写给我的,先一字不漏的背
下来,再去看他写给别人的。他给我写得很好,从我的名字引伸到人类乃至宇宙的
解放事业,然后祝我成功!他的书法也极漂亮,是那种苍劲有力型的,再配以火辣
辣的文字,十分令人陶醉。我便因此痴了几个晚上,抱着留言册睡觉,并梦见自己
的手,无限长地伸出到太空,虚无飘渺地抓捞一阵,然后就笑醒过来。

  及至后来,看了几个其它同学的留言,也不过是些建设中华(建华),祖国儿
女多奇志(朱奇志),青年人是明天的希望(张青望)……之类的俗套。心中不免
有些飘飘然,这时候要看某位同学的留言,态度上松驰多了:抓过一叠来,哗啦啦
一溜烟地扫下去,怎麽越看越不对劲?原来他给每个人写的都是一个套子:把名字
稀释一番,再稍加一点想象。这就好比调酒,一不当心就能被他蒙了。

  原来老师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想想非常失望,心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毕业的那个夏天,我每天黄昏便去荷花池散步,闻晚风中荷花的清香与苦,并
且把石子一颗一颗地踢进池塘里。有时候好朋友艾红也陪着我散步,她是一个很可
爱的女孩,有着结实的身材和短短的头发。我们的个性截然不同,她属于那种十分
鄙视软绵绵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女孩,我们谈保尔,谈莱蒙托夫,谈《青春万岁》
,但从来不谈男孩子。因此,我的秘密没有对任何人倾诉,深深地锁在心底。

  一年后,几个同学相约回校看班主任,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偷偷地舔心头的
疤。临走,大家都站起来,他走到我旁边,说:“怎麽啦?你不说话一定是有心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眼光闪烁了一下,心虚地哈哈大笑
起来:“我记得你所有的事呢!”我默不作声,听他继续说:“你不相信吗?我到
现在还背得出我给你留言册上的留言呢!”

  我从鼻子里“呼”了一下,一年来的痛苦全爆发出来了:“你是当然记得的!
你给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写的,只不过名字的解释不同罢了!”

  他被我击中要害,尴尬得不能言语,屋子里的气氛十分难堪。

  站出来解围的是老当班干部的红。她跑过来,挽了我的胳膊说,“你瞧你那张
嘴,改不掉的孩子脾气!好了,我们不多打扰老师了。老师请多保重。我们会给您
写信的。”

  ……… 

  写信的结果是,红三年后毕业分回了母校,并且和老师举行了婚礼。在婚礼上
他们出示了当年爱的信物。其中除了一大叠越写越厚的书信,还有一本红的留言册
,跟我当年的那本一模一样,也是淡兰色的。上面第一页有老师简短的留言:

          “艾红!

              ⅩⅩⅩ于Ⅹ年Ⅹ月Ⅹ日”

  大家吃着鸡鸭鱼兔,免不了问起当年的恋爱。老师和红对望了一眼,都公认我
是他们的媒人。我喝了他们敬我的喜酒,哪知道从此就养成了追究别人姓名的坏习
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