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与广告》

              白毛女


  小时候我对两样东西无比惊讶过:一个叫地震,一个叫广告。

  关于地震的记忆是与扑克牌联系在一起的。当时我们大大小小七、八个孩子坐
了一圈玩争上游,正热闹着,忽听一声尖叫“地震了!”,跟着玻璃窗上映出朱妈
一张惊恐的脸:“大朱、二朱快往外跑呀!”革命大院的小孩子个个都反应极快,
一眨眼便都滚到院子里去了。我手里捏了一把牌,一个劲儿问别人:“什麽是‘地
震’呀?”比较聪明的二年级学生大朱运用了刚学会的反问句:“没听见玻璃窗哗
哗地响吗?”二朱在一旁补充道:“灯也在晃呢!”。毛主席时代的灯是吊死鬼式
的,由一根电线从房梁上悬下来,报告地震是很灵的。所幸那年月多是住平房,逃
跑起来很方便。我后来常常想,要是76年那次地震发生在现在,不知会死伤多少
跳楼的呢。然而在当时,平房也不算安全,尤其是晚上,都怕不明不白地砸死在床
上。要面子的,比如我们家,睡在床下;无产阶级们则搬到户外,头顶一片星空,
甚为浪漫。

  唐山的地震到了我小时候的那个南方城市,实际上也就比吊死鬼多了一口气。
但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修地震棚。地震棚很快就搭起来了,是一长溜的通铺,
用现代汉语可形容为‘休想作爱式’。各家各户都根据人口分到铺位。我那天下午
随父母去看过,当时的感觉是中国人民的生活太幸福了:男人们躺在凉席上摇蒲扇
;女人们一边烧水,一边聊天;小孩子则从东到西地窜门,一路上还可作些糖纸、
泥丸交易……我很有些为那种闹哄哄的场面感动,一下午都在盼望天黑睡觉。

  可是那天晚上和后来的所有晚上都没能睡到地震棚去。原因是妈反对,还差点
和爸吵起来。妈说,“要睡你自己去睡!我又不怕死。死了也没什麽此的!”,语
气颇悲壮。爸低声下气地争了会儿,不得要领,只好作罢。我私下认为妈的资产阶
级小姐作风在作怪,在心里以王主任的口气对她进行了一阵子批判(王主任常在我
们革命大院开展演讲,我对他印象极深)。批判没什麽内容,只是闭上眼睛体会体
会王主任的表情和心情而已。

  棚子没有睡成,后来却撞到了另外一个机会:有隔壁邻居龚叔叔,勤劳手巧,
捡了几块木板,又偷了若干七孔砖,居然在院子里的两棵大桉树之间搭起一个简单
的地震棚。我和龚叔叔的两个跟我同龄的儿子高兴得快要发疯,在木板床上滚来滚
去。我极喜欢那个窝棚的情调:床板搭得象公主的牙床一样高;墙是壁报板拆下来
的,画有红太阳闪金光;棚顶由几片大大的笆蕉叶组成;绕过笆蕉叶可以看到高高
的天空透过茂密的桉树叶星星点点地发着光。

  龚家的两个儿子骄傲地说:“我们今天晚上就睡在这儿!”我便嚷着要跟他们
同睡,龚老大擤了一把鼻涕,说:“讨厌!又不是你家的棚子。”我翻了一个大大
的白眼,一边说“偏要睡,偏要睡!”一边猪似的往红太阳方向拱了拱。这一拱拱
出了战争:龚家两兄弟开始贼眉鼠眼地商量如何把我推下床,我则冲他们亮出一口
尖牙和十个指甲……遗憾的是战争还没暴发,和平使者的手已经将我拎上了半空中
。和平使者是我妈,揪我回去吃晚饭。我十分不甘心这个结局,故意大声说,“妈
,晚上我要跟龚大、龚二睡棚子。”妈看也不看我,冷冰冰地说,“你敢,揍死你
!”。我一下子泄了气,听见背后传来龚家两兄弟的讥笑声:“气死她!气死她!
”……

     广告

  文革的时候不时兴广告,所以后来这种东西冒出来时还很热门了一下。

  我有印象的第一份广告叫作《市场》。形式跟街头小报差不多。那年大约是7
9年,平反的平反,伸冤的伸冤,妈的牢骚也渐渐多起来:这个没有,那个也没有
,知识分子的太太当得苦哟!夏天的时候,妈趁着高温,冲父亲刮起了枕头风:热
啊!烧饭烧出一身痱子,你摸,你摸!风后面紧接着几滴眼泪雨;父亲长长地叹息
了一声,把妈搂在怀里,很久没说一句话。

  一连几个晚上,我家的吊死鬼灯一直亮到半夜,父亲趴在桌上写写划划,母亲
也在翻箱倒柜,我悃得撑不住,一面睡一面想:当大人不容易哦!

  到了星期天,天气格外晴朗。父亲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虽
然并不红光满面,倒也显得很精神。匆匆吃过早饭,父亲推了自行车,弯腰亲了亲
我的脸,眼睛却瞅着站在我身后的妈,说:“爸爸去买电风扇,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眼睛亮亮的,在镜片后面闪着光。妈斜依了门,抿了嘴儿笑着,一直目送父亲
出了院门。

  那个早上,妈的心情格外的好,一边哼歌,一边炖鸡。我坐在小凳上剥豆子,
忍不住要偷眼看她——我觉得妈从来没有这麽美丽过。

  后来呢?后来父亲回来了。车架是空的,人也是空的。他的脸腊黄着,吓得我
和妈都不敢吭声,愣愣地瞧着他一头栽到床上,四脚朝天地躺着。一份叫作《市场
》的小报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过了很久,父亲终于缓过气来,气若游丝地说:“
八十块,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啊!”。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父亲瞪着屋顶的瓦,指了
指地上那份报纸:

  “都是为了这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就……,唉!”

  原来那天父亲出了门,先去好友杨叔叔那儿借了八十元钱,然后直奔百货公司
。他和母亲事先听说了那家有处理风扇卖,所以也等不及发工资了。半路上,父亲
见围了一大堆人在抢东西,不禁好奇地凑过去打听,原来是在卖《市场》报;有人
买到笑咪咪地挤出来,说是老婆想要看这个想了很久了。他四周围了几个人,羡慕
地伸长脖子望着他手上的东西,连声说:“广告!这玩意儿就叫广告!”。父亲寻
思了一会儿,想着母亲可能也会喜欢,便瘦着身子挤了进去。买了报纸出来,整顿
整顿几乎错位的肋巴骨,再下意识地一摸前胸的口袋,却发现那刚借的八十元钱不
翼而飞了!

  “广告!这就叫广告!”我在心中半生不熟地重复着这个词。

  “有没有……报案?”妈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细小如蚊。

  “报案有什麽用?!人家还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是这麽多钱也不放好,如今小
偷多如牛毛,几个大案都没破,谁还管你哦。”

  父亲一脸苦着的皱纹。母亲象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不知所措,只好将两只手在
围裙上来来回回地搓。静了一会儿,才听见厨房里传来鸡汤的“咕咕”声。她便即
刻奔过去,稳住了蜂窝煤,又探过头来,问,“要不要吃饭了?”

  父亲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饿。你们吃吧。”母亲看一眼我,我也呆呆地摇头
,她便也回过来坐着,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买回来的那张广告谁也没看,后来也就不知所终。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的小床上
,偷偷地数我的猪钱罐,数来数去还不到一块钱,心里充满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