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营记》
·白毛女·
每年春天的时候,美国的大学总是很慷慨地给学生们一周的假期春游。刚来美国
没几个月,我就碰上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节日,心里高兴得直发愣。
“喂,西,你怎么啦?”好朋友美智子从邻桌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个本子
。
“我……”我吱唔了一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接过本子一看,上面乱七八糟
签着一大串名字。“这是什么呀?”我问。
“签上你的名字吧。这是春假去大峡谷的名单。”
大峡谷!太好了!我早就听说那地方是名胜,还拍过电影。不去白不去,何况有
美智子作伴。我很高兴地签下了大名。
这个大名签掉了我五十元钱!不过发现时已经太晚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大客车
。一路上美智子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这是第二次去大峡谷了。第一次是
八年前与她丈夫蜜月旅行时的。这次故地重游,当然十分兴奋。我却因为心头被剜去
了一块肉,有些垂头丧气。
“西,五十块钱太值得了。我们还要在那儿过一夜哩!是真正的宿营。你知道吗
,乔治从学生处要了帐篷呢!”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她哪里知道这一玩玩掉的是我
一个月的口粮呢!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乔治老师笑眯眯地扫视着这一车三十多个学生:“喂,西,
你可是车上唯一的中国学生呢!”
我看看四周说,“不是呀,艾伦娜和瑞也是中国人嘛。”
“唔,我是指大陆学生。我这几年带学生玩,还从来没有大陆学生参加过呢。你
今年破了我的记录了。”
我冲乔治笑了笑,心头却嘀咕道:“早知道要收钱,我可是怎么也不会来破你这
个记录了。”
四个多小时之后,大峡谷终于到了,大家欢呼着跳下车去。猛一看过去,峡谷的
景色的确壮观:深深的山谷里耸立着大大小小的柱子似的山。阳光使它们此的影子,
还有云的影子相互交映,层次错落,趣味无穷。巴士拉着我们从东头绕到西头,转了
一圈,看来看去却发现都是同一个景色:一律单调的土黄色石块,稀稀落落地覆盖着
不起眼的灌木丛。这景,比起九寨沟和张家界,差得远哩。
乔治老师走过来说:“这个地方使人联想起道教的古老和朴实——你觉得怎么样
?”
美国人就知道孔子和老子,却不知道我们这代人受毛的影响要大得多。我不太满
意地说:“大家应该去中国旅游嘛。”不知怎么联想起毛主席喜欢吃五昌鱼,又补充
道:“这儿太单调。没有水的地方,没有灵气;没有灵气,谈何道家、儒家!”
“可这峡谷就是水的杰作呀!”他是指一千万年以前,这儿也曾经是奔腾的河流
,湍急的河水携带着沙石逐渐将这一大片平地打磨成眼前的奇景。那,该是具有怎样
的巧工和魅力的河流啊!可是现在呢,科罗拉多河只剩下那么可怜的细细的一条,还
只有两处景点可以望到;真是不可思义。
“要是夏天的话,我们就可以下到谷底的河边作漂流,那才带劲呢!这次主要是
让你们游个大概。何况现在这天气,也太冷了一点。”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天。可不是么,刚刚还阳光普照,这会儿却云雾霭霭。
起风了。
真冷。看来日落是见不到的了。
宿营选在高处不胜寒的地带。提议的是乔治的助手,一个最怕热的大胖子。他满
意地搓搓手,大家便开始动手搭帐篷。乔治借了五个小帐篷,类似天安门广场上用过
的那种。
刮着风,搭帐篷可真是件苦差事。我和美智子使出吃奶的劲,才没有跌倒在地。
要不是乔治和约翰过来把我们拉开,我俩被风卷走也说不定呢。惊魂未定的当儿,听
见约翰对乔治说,“难怪东方女人是最好的妻子,东方男人是最糟糕的丈夫!”四下
一张望,才看见同去的几个东方同胞站在一边袖手旁观,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晚餐是烧烤鸡和牛排,涂有酱和蜂蜜,倒也十分美味。不知怎的,约翰和我们的
关系突然亲近起来;以前总觉得他那张轮廓英俊的脸有些冷冰冰的。大家一边啃着骨
头,一边东南西北地闲聊。因为冷,许多人都找到了喝酒的借口。令我吃惊的是美智
子,她竟然一杯接一杯地喝。
气氛慢慢地出来了。有人放起‘玛格瑞塔’的曲子,大家便陆陆续续站起来跳。
有酒和舞蹈,似乎也不怎么冷了。晚风中,只有我们尽情欢乐的身影,映衬着远处黑
坳坳的峡谷。美智子不知什么时候和约翰跳到一块儿去了;乔治也在跳,闭着眼睛不
知道在想什么。
我望着乔治宽阔的背影又喝了些酒,头开始发晕。“西,你哭什么?”恍惚中听
见一个家伙说。
低头往杯子里一瞧,可不是吗,一滴一滴正往酒里掉呢。
“她的眼泪铺天盖地……”另一个家伙也醉醺醺地附和道。原来是下雨了!
雨越下越密集,噼呖啪啦地敲响了晚会的丧钟。人们纷纷散去。大部分人都往客
车里砖,我顶着一颗沉甸甸的头,歪歪扭扭地踩着美智子的脚印进了帐篷。咦,她的
脚印子怎么乱七八糟的?还是一脚深,一脚浅?唔,是约翰!
帐篷里的情形还不算太坏,扔有两条睡袋。卷过一条和衣倒下去,才发觉地面寒
气袭人,而且浸着雨水。隐隐约约听见乔治在外面喊:“怕冷的睡车上……”我是懒
得动弹了。瞟一眼美智子,黑暗中俩人早滚到一堆去了。
怎么能这个样子!正无可奈何地想着,门帘突然被拉开一角,两个影子带着一股
冷风往里面探头探脑:“还有位子吗?”我没有吭声儿,倒是约翰吱了一下。于是,
这俩位可人儿便一头栽了进来。
这一来可热闹了!我拖着睡袋卷缩到一个角落,好让两位男士英雄有用武之地。
外面的人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雨点敲打帐篷的声音,听上去与先前有所不同,似
乎夹杂着冰粒子。帐篷里面可不那么安静,悉悉索索的。真没想到花大钱到这个鬼地
方来当和尚式的哲学家。想起自小受到的传统教育,对比起眼前这些青春勃勃的生命
,又不免觉得有些心理不平衡;连日本人也西化了……正散漫地想着,冷不丁地,一
条牛仔裤砸到脚下;一定是美智子的,她的钥匙链上有个精致的小铃铛。真想象不出
她丈夫是个什么样子,还有她家里那只猫……恍惚了一阵子,又想起乔治,不知道他
睡在什么地方?可是他睡在什么地方,又关我什么相干呢?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沉重得动弹不得。扭头四下一看,呵,五个人
堆尸体似地挤在一块儿。难怪昨晚上没有被冻醒。也不知是谁想出这么个亲切的办法
。伸手揪揪美智子的头发,她便猪似的醒过来,懵懵懂懂地揉着眼皮。于是一个接一
个地便都醒了。另外那一对是巴西来的。那棕发姑娘大大方方地道了声“早上好”,
跟情人响亮地接了个吻,便跳起来扎头发。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刺得我头疼;他们
四个除了美智子,反倒看上去精神勃勃。
回去的路上,美智子仍然坐在我旁边,脸上的神情颇值得研究。约翰坐在我们后
面,不时伸手过来招惹美智子。幸好座位的靠背比较高,他也不能老摸。
兜了老大一个圈子,终于回家了。我是最后一批下车的。谢了胖子和乔治,看他
们开着空车走了,心头也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落落寞寞地打开公寓的门,就听见电话铃发疯似的响起来。抓起来一听,原来是
“消息通”。这个学校的中国学生少,没有成立同学会,大家全靠消息通团结在一起
。
“喂,大峡谷玩得怎么样嘛?”他的声音真是老练得很。
“唔,天气不太好。下雨。”没想出什么好汇报的。
“哈哈……听说……那个……你是睡帐篷的吧?”真不愧是消息通!“我听说…
…我不是说你……那些人乱得很,是不是?……嘿嘿!‘春——’假嘛……究竟是怎
么回事嘛?……听说还有五个人睡一块儿的?……啊?”
“消息通”的好奇心非常难以满足。一连回答他三个“不知道”后,居然逼出我
一身冷汗。最后只好说:“改天再详细告诉你。”,强调了一遍“详细”二字,才把
他打发了。
这个时候,电话铃又响了。上帝!竟然是乔治!
“忘了告诉你,今年夏天我们再组织去漂流,好不好?”
哇!夏天还早着哩!我的心跳得似乎不太正常:“当然!当然好……”放下电话
才想起自己还不会游泳……不过那没什么关系。现在是春天,美丽的春天啊!
一九九七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