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叛》

                白毛女


  哀莫大过于心死。

  我曾经死心塌地地爱过我所有的朋友们。可是每一次的结局都不尽如人意。我
生命中的友情,都好似昨日之花,鲜艳一时便枯黄凋落,难以盛开终身。所以直到
今天,我没有一个旧日的知心朋友;而今天的朋友,我也不敢指望他们明天仍然是
我的朋友。说到底,我心里充满了对背叛的恐惧。

  父亲说,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是在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所以,当我上小学时
结交到第一个女友,便认定了她将成为我终身的朋友。我的这个女友,能歌善舞,
成绩和品行都很优秀,在学校里很出名。然而她个性骄傲,爱打小报告,在班上颇
受嫉妒和孤立。在这种情况下,她倒是乐得有我这么个谦和而与世无争的朋友。我
想我一直是仰视和崇拜她的。我记得她在舞台上感情丰富、声音清脆的诗朗诵;我
记得在小阁楼里她一件一件地给我看她北京的豪门亲戚送她的象骨手镯和项链;还
记得当年语文课上老师给我们念她的一篇范文,一开头便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意境十分优美。

  我非常以有这样一个朋友而自豪。我对她推心置腹。

  小学三年级的夏天,考完期考,我们俩便跑到学校附近的荷塘玩耍。正值荷花
盛开的时节,我们坐在池塘边,将赤着的脚伸到清凉的塘水里。微风吹来,满面扑
鼻的荷叶清香。塘中亭亭玉立着几支粉红娇艳的荷花。四周麦苗翠绿,蛙鸣蚊舞,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金色。我那天格外高兴,掏出一串晶莹透明的琉璃珠,对着落日
的余晖把玩。

  “你知道吗,这是大张给我的!”大张是我同桌的男孩,我忍不住对她道出了
这个秘密。

  “他干嘛给你珠子?”她奇怪地问。

  “唔,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期考让他看了我的卷子,他便偷了他妹妹的珠
子送我。”

  她没有再说什么,眼睛朝天边的晚霞望过去。

  过了两天,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学校。进了办公室一看,大张正在呜呜地哭。
--不用说,我最好的朋友出卖了我。那个时代,考试作弊与道德败坏同等的严重
,更何况是他们认为带有交易性质的作弊。老师教育了我们一整天,我一边哭,一
边写检讨,终于争取到班主任的低调处理,不作档案记录。我将珠子还给了大张,
回家后挨了一顿打。挨打以后我好几天不能出门,躲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人。后来
听母亲说她来找过我一回,得到了父亲非同一般的善待,认为她拯救了我的灵魂和
道德。而我们却始终没有再见面。

  不久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就搬了家。走的那天,米灰色的天空中阴雨绵绵,我
透过雨幕看了看她住的灰色小阁楼。阁楼的窗户关闭着,她的衣着华美的洋娃娃临
窗而立(她总是把她最喜欢的洋娃娃放在窗户边“看风景”),我就仿佛看到了她
那张美丽而冷漠的脸。眼泪和着雨水从我脸颊上滑落,就此为我童年时代的友谊划
上了句号。

  我的中学是在C城上的。不知为什么班上的女生多于男生,所以我分到一个非
常温柔的女孩子做同桌。这个女孩的数理化学得一塌糊涂,喜欢织毛线和逛商店。
她曾经为我织过一双手套,因为我不适应C城的冬天,手常常冻得不能记笔记。我
们也轮流带糖到课堂上吃,每次只吃一颗,一个用牙咬下一半,再将另一半递给对
方。我那时没有别的朋友,所以极其珍视我们之间的友谊。然而她却不止我一个朋
友。另外有一个女孩子常常变着法子亲近她,一下课就跑来约她一起上厕所。

  那个女孩的模样我至今记得:眼睛大大的,头发有些自然卷,到了冬天手就冻
得裂口,满手的血痂。要不是她的身材有些过于丰满,言谈举止不讨人喜欢,她的
长相其实应当算蛮好看的。我现在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讨厌她。或许
是她嘴角常常起血泡影响了形象,或许是她发育过早的胸部给人以异类的感觉,或
许是她成绩不好,还老旷课。

  有一天,她又旷课了。我陪我的女友去她家找她,门上却上着锁,害得我们白
跑了一趟。第二天她一来学校,便拖了我的女友的手坐在花园里谈心,谈得两个人
的眼圈都红了。后来我便追问我的朋友她们谈了些什么,她却死也不肯说。我便赌
气地质问:“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她脸红了一下,见我逼她不过,便让
步说:“我最多只能告诉你--因为昨天你陪了我去找她,她当时在家,被她爸爸
锁在屋里……她爸爸又毒打了她。”

  至于以下的故事,她却怎么也不肯再多讲半个字。若干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个
女孩异常丰满的胸部以及她平时与众不同的行为,倒也明白了大半。然而当年却因
为这件事,我便一气之下同我的女友决裂了,全然不顾她伤心委屈的哭泣。不久我
又转了学,关系便再也没有恢复。每每想来令人怅然不已。因为这一次,她的“背
叛”倒也情有可原,而且平心而论,她是我所有朋友中对我最好的。或许这就是常
言所谓的“爱之愈深,伤之愈狠”罢。

  我重复地使用“背叛”这个词,并不是因为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严重的恶果,而
是唯有这个词,可以表达我心中的妒意和自认为朋友对我的伤害程度。有人说,友
谊和爱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不含有嫉妒第三者的成分,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我每次
的女友跟别人相好,都使我难过到极点。

  到了大学里,情况就不同了。一个班只有稀稀落落六七个女生,没有多大的选
择余地。我跟我下铺的女孩还算谈得来,常常下了晚自习在操场里一圈一圈地遛哒
,不知疲倦地聊天。我把我所有的感情秘密都向她倾诉了,然而却并没有得到同等
的回报。她说:“你比我小,人又单纯,好些事讲了你也不会懂的。”有一天,我
发现她跟寝室里别的女孩一样,小鸟依人一般砖到室长的蚊帐里,叽叽咕咕地悄悄
话一直讲到天亮。那室长是宿舍的老大,相当于妇联的妇女主任,脾气温柔稳重,
外号叫“阿信”。

  因为那个女孩对阿信的态度比对我要亲密得多,我便有心同她疏远了。六四的
时候,大家都逃难一般回家去,阿信走得匆忙,竟将自己一条沾污了月经的内裤留
给那女孩帮她洗了。我的女友居然也洗得心甘情愿,这件事使得我对她和阿信都极
为反感。好在当时谈恋爱成风,朋友不再是我感情生活的主宰。那时阿信虽然是解
答恋爱疑难问题的老手,可是自己却从未谈过朋友。她一直以为孩子是从肚脐眼里
生出来的,对我们这些谈着恋爱的人侧目冷眼,很是不以为然。然而刚毕业没多久
,就婉转听说阿信结婚且怀孕了。这样重大的事,她没有告诉我们中的任何人,包
括那几个视她为知己的女伴。我那女友后来就颇为恼怒地说:“她可真不够朋友…
…”我听了便在心里暗笑:你也尝到知道被人背叛的滋味了吧!

  来了美国,惊喜地从好莱坞的警匪片中发现一片新天地。银幕上的坏蛋们,总
有死心塌地爱他们的情妇,宁可冒着危险在警察眼皮底下放走抢了银行杀了人的男
人,也不做“大义灭亲”的典范。看这样的片子,往往使我热泪盈眶,深受义气的
感动。然而丈夫完全体会不了这种微妙的情绪,皱了眉头抱怨:“哭个啥?”我视
他为今生今世的朋友,呜咽着说:“如果你抢了银行,我绝对不告发你……”丈夫
却摇晃了一下瘦瘦的身躯,大笑道:“我抢银行?你疯啦!”他这样一笑,便使我
从梦中惊醒。唉!既然命中注定没有长久的相好,只好认命罢。